“你呈文中提到执役人等技艺教习和理清权责之策,条理清晰,具体可行。我只再强调两点。”
周闻道猛地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凝神细听。
“其一,教习不可只局限于眼前的具体工艺。对于那些有心向上,肯学肯钻的匠人、工徒,要通过开设夜校、工余学堂的形式,教他们识字和算术这是根基!
以后,咱们的机器会不断更新换代,越来越精巧,越来越复杂。一个只会埋头苦干,却连机器上的铭牌、操作章程都看不懂,连简单的加减乘除都算不清的人,如何能使用好这些新机器?
又如何能理解其中的奥妙,进而改进它?识字、算术,是打开未来大门的钥匙!”
识字?算术?周闻道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元帅的深意。这不仅是使用新机器的需要,更是培养能理解,甚至改进机器的人才的根基。他立刻点头:
“属下明白!此乃百年大计,定当用心办好!”
“其二。”
石山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容置疑地道:
“一线工匠的待遇,必须分层,干活麻利,能超额完成任务的,月钱要涨。更要重赏那些能钻研工艺,发明新法子,或者改进机器,能明显提升劳动效率的能人。”
石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千金买马骨的豪气。
“只要他们能创造出远超其薪酬的价值,就不要怕花这点钱。要让他们看到,动脑子、出成果,就能得到实实在在、令人眼红的好处!这钱,花得值!”
周闻道听到“月钱要涨”、“重赏”,下意识地就觉得牙根一酸又要增加开支!荣军社本就负担沉重,精简尚未开始,新的投入似乎又迫在眉睫。
但转念一想元帅描绘的那水力纺纱、飞梭织布的场景若真有人能造出这等神器,或者哪怕只是将其效率提升一两倍,那创造的价值……这点月钱和赏金,就算不了啥了。
只是……那神器的机器尚在元帅的构想之中,眼前这“重赏”的钱,又该从何处挤出?这现实的窘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稍稍冲淡了些许他心头的狂热。
石山仿佛能看透周闻道的心思,立即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指明了方向。
“合肥大局已定,滁州那边铸炮之事也取得了突破。陶司业(陶成道)带着匠作院,已经在赶来合肥的路上。
你回去后,立刻着手,先召集社内最好的木匠、铁匠,将我方才提出的那些想法,与他们细细分说,看看其中哪些想法在现有条件下是可行的,哪些又是空想。
若有工匠觉得可以尝试做出实物验证,尽管放手让他们去做,所需物料,优先供给。”
石山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点,道:
“若在验证过程中,遇到了你们匠人难以解决的技术难关,待陶司业到了,便可找他。匠作院汇聚了各方顶尖的能工巧匠,集思广益之下,总能想出点子。”
周闻道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元帅早有安排,有匠作院作后盾,那些看似缥缈的想法,便有了落地的希望至少,能大大缩短验证可不可行的时间。
“回头。”
石山最后指示道:“你再将今日你我商议的这些,重新梳理整合,拟写一份详尽的《荣军社改制及未来发展方略》,正式呈报上来。”
元帅已然将路径、资源、方向都指明,剩下的,唯有披荆斩棘,奋力前行。
周闻道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豪情,仿佛肩负着开启一个崭新时代的重任。他霍然起身,整肃衣冠,对着石山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道:
“元帅深谋远虑,为荣军社指明通天大道。属下肝脑涂地,亦难报知遇之恩万一!属下必殚精竭虑,推行革新,穷尽所能,让荣军社脱胎换骨,成位我红旗营坚实后盾与利器之源!”
石山看着周闻道眼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微微颔首:
“好!去忙吧。”
周闻道再次深深一揖,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官厅。
直到那略显沉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厅内略显压抑的空气,秋日微凉的清风拂过滚烫的面颊,周闻道那被未来蓝图和激昂誓言充满的头脑,才稍稍冷静下来。
一个先前被忽略的细节,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上心头。
等等……元帅方才似乎提到过,待荣军社日后盈利了,户曹的拨款会转为税收上的减免或返还?这……这似乎意味着,荣军社是需要缴税的?
这个念头一起,周闻道不由得在官厅外的廊下停住了脚步,眉头再次困惑地皱起。
荣军社,不是元帅的‘少府’吗?在他的认知里,历朝历代,皇帝的少府,为皇家提供用度,何曾需要向国库缴税?
元帅此举……是何深意?难道是要将荣军社彻底视为一个独立的“官办”产业,而非纯粹的私产?这其中的界限和用意……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那紧闭的官厅大门,里面隐约还能听到石山翻阅文书的细微声响。此刻再折返回去追问这税收细节,显然不合时宜,也显得自己过于斤斤计较。
罢了,此事容后再细想。周闻道摇摇头,暂时将这困惑压下,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脚步,心中已然被那轰鸣的水轮和疾驰的飞梭所占据。
周闻道走出元帅府不久,就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骑士手持加急令牌,下马后,很快就被门口的亲兵领进元帅官厅。
“报!紧急军情!元廷遣使,已至五河渡口!打着仪仗,口称奉旨,请求面见元帅!!”
……
Ps:嗦两句:纺织技术革新,确实给世界带来了巨大变化,但只是做到这一步的话,离工业革命还早得很。
本书从
但想革新,也没那么容易。
就好比
为此,野人还挨了不少读者的骂,说是故意压战力我不明白,技术革新难道真的只需要主角灵光一闪,不需要客观条件和验证步骤?
元末是中华文明发展的重要十字路口,现实世界,大明开创者们没能选择更正确的方向。穿越者的世界,如果还不弥补,那不就是白穿越了么?
第210章 文武一心共大业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敞的窗棂,洒在元帅府官厅光洁的青砖地面上。
时值九月末,江淮之地暑气渐消,空气中只余下些许微凉,带着草木成熟的清气。窗外庭院中,几株高大的槐树叶缘已染上浅黄,在微风中簌簌轻响,偶有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元帅府经历司长史、军令司军师,总管府诸曹知事,以及驻守合肥城中的直属五卫都指挥使,分列两厢,合肥城中,红旗营位阶最高的文武大员,尽皆被召集于此。
空气凝重,唯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庭院里落叶的轻响,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郭英汇报人数已经到齐,石山便身着半旧的靛青箭袖常服,由后门迈入,径直走到主位帅案之后坐下,目光沉静如深潭注视众人,开门见山地道:
“五河急报,元廷遣使已至渡口,打着仪仗,口称奉旨。都说说看,元廷挑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石山当然知道元廷突然遣使,所为何事,也清楚自己该如何应对。
江南被徐寿辉、方国珍搅得翻天覆地,江北,元廷又没能按计划摁死芝麻李,反被自己率红旗营虎贲击溃于徐州城下,大都城里那位“铁锅”皇帝和脱脱丞相,怕是如坐针毡了。
此番遣使,多半是寻求招安。
石山召集众人,却是要借机掂量手下这帮东拼西凑的文武班底立场和成色,并统一大部分人的思想。
虽然平日里都在一个大院内办公,但由于石元帅经常征战在外,像这么大规模的文武联席会议,还是自元帅府成立后的第一次,众人摸不准石元帅的心思,担心说错了话,均不愿第一个开口。
眼见冷场,施耐庵终究是按捺不住胸中的刚直之气,向前一步踏出班列,朝石山一拱手,朗声道:
“元帅!诸位同僚既都不愿开口,那下官便抛砖引玉,略表浅见。元帅高举抗元义旗,光复十六城,近日又奔袭徐州,再破鞑虏十万大军,身负万民倒悬之望。
元帅志在扫灭暴元,光复华夏,此等大业,岂容首鼠两端?我等既已与蒙元势不两立,就当旗帜鲜明,与之不死不休。如此,方能使治下军民上下一心,不破鞑虏誓不罢休。
依下官愚见,不管元廷使者怀揣何等阴险毒计,咱们一概不见。将其逐回,便是最响亮的答复!若予理会,反倒堕了军民心志。”
施耐庵话音刚落,礼曹知事郭宗礼向左跨出一步,先是对着石山恭敬一揖,又转向施耐庵,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拱手道:
“施知事忠义可嘉,下官亦是感佩不已。但元帅开府建制,设诸司、曹,意在厘清军政,明定法度,我红旗营早已脱胎草莽,初具开国气象。既为一‘国’,便当有一‘国’威仪与气度。”
郭宗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等矢志抗元,确需抱定与元廷血战到底的决心。但外交应对,亦有规制,行事岂可再如绿林豪杰,全凭意气,随心所欲?
元廷遣使,我等却避而不见。一则显得我红旗营怯懦畏事,平白助长了鞑虏气焰;二则更显得我辈行事毫无章法,如同草台班戏,徒惹天下英雄耻笑。施知事,下官之言可有失当?”
施耐庵自然听出来了郭宗礼不满自己侵夺礼曹权柄,随意给外交事务定调子,暗骂小狐狸。这等严肃的场合,他自是不能使性子,当即强压下胸中怒火,再次朝石山拱手,道:
“元帅矢志覆灭暴元,再造乾坤,决不可有动摇之心。我辈若在战与和之间稍有犹疑,则治下军民之心必然浮动,军心士气一旦动摇,我红旗营蓬勃向上的朝气,恐将不复存在。
此乃红旗营存亡之基,万望元帅慎之又慎!”
施耐庵再次强调了抗元立场的关键,至于是否该由礼曹出面,如何答复元廷使者,则避而不谈,并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石山。
石山心中暗笑,这施老头,脾气硬,骨头硬,跟敌人硬刚,跟同僚也硬刚,最后还想把自己也架上去表态。今日召集众文武开会,就是要看这群人真章,岂能这么早下场?
他脸上依旧是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微微颔首,温言道:
“二位所言,皆出自公心,忠义可嘉,各有道理。你们继续议,都说说看。”
石山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争论的场子又还给了众人。
眼见元帅和稀泥,不肯轻易表态,众人心知今日这关是躲不过了,必须亮明态度。
“禀元帅,诸位同僚。”
户曹知事李善长稳步出列,声音沉稳,条理清晰,道:
“徐州一战,我军虽获全胜,但钱粮消耗亦是如山如海。幸赖元帅用兵如神,速战速决,加之战后缴获颇丰,我军元气方得以保全,尚有再战之力。”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综观全局,接着道:
“今秋粮秣正陆续入库,各州县尚算尽力,钱粮紧张的局面,可稍得纾解。但战后抚恤伤亡,其数甚巨;各卫扩编在即,粮秣、饷银、军械,所需更如无底之渊。
眼下府库所积,若仅是支撑一场如徐州这般规模,且能速战速决之战,尚可勉力支撑。若战事迁延日久,或规模远超预期……,则还需从长计议。”
今日是开大会,人多口杂,李善长并未列举具体钱粮数据。
他虽句句不提如何应对元廷使者,却已将户曹的底线与对局势的忧患表露无遗小打无妨。可若控制不了大战规模,户曹也没法凭空变出钱粮。潜台词显然是希望争取喘息时间,以积蓄力量。
比起施耐庵的刚直,李善长明显更加务实。
石山面色依旧,不急于表态,目光平静地移向下一位。
原工曹知事方仲文善于钻营,已被石山打发到怀远守矿山,其职司由原怀远令冯国用接任。
冯知事履新没几天,尚未完全摸透工曹的情况,发言更显谨慎。结合当前天下大势,缓缓道:
“元廷为何选在此时遣使?下官愚见,不外乎两端:
其一,徐州一战惨败,元廷丧师数万,意识到在军事上已难迅速剿灭我军,故而欲行分化瓦解之策,妄图以虚言假利相诱,乱我军心,使红旗营内耗。”
施耐庵见冯国用话语中隐隐有支持自己之意,投来赞许的眼光。
冯国用跟施耐庵并不熟,只是微微颔首,继续道:
“其二,天下烽烟处处,江北刘福通、王权、孟海马等辈屡剿不灭,江南徐寿辉、方国珍又频频搅动风云,元廷兵力捉襟见肘,疲于奔命。
故而欲行缓兵之计,试图先稳住我红旗营,待其腾出手来,剿灭其余各处烽火,再集中全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复来图我。
下官以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元廷既已主动遣使,便是暂时已经落了下风,胆气已弱。见一见其使者,于我红旗营而言,并无实质损失。反可借此良机,一探元廷虚实。”
商曹知事蒋居仁紧接着出列,他是元廷任命的来安县尹,投降红旗营后,接任商曹这个全新的部门,本就颇有挑战,此刻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
“冯知事所言甚是。元军虽新败于徐州,但潜入我境内的小股袭扰仍然不断,边境屯垦百姓屡遭荼毒,商路也受到了极大影响,硫、铜、矾等物资已有稀缺。时日迁延,不利于备战和民生。”
他看向石山,语气恳切地道:
“若能与元廷使者虚与委蛇,暂缓兵戈,哪怕只争得数月光景,使我等能安顿流民,巩固边境,恢复生产,疏通商旅,则民力稍苏,府库渐充,根基方能更加稳固,再整军经武亦能更加从容。”
作为关心民生的贤吏,蒋居仁的着眼点在于民生恢复和根基稳固,其忧虑与建议也皆出于此。
见元帅的目光投向自己,兵曹知事闻四九出列。
自从被石山解除兵权后,闻四九就脱离了第一线,免受风吹雨淋之苦,早不复往日黄皮寡瘦的模样,竟有些白胖了,他知道自己在红旗营全无根基,只能秉承石山的意志,结合本职,道:
“禀元帅。兵曹的职司,主要在兵甲和军需筹备。近两次扩编幅度较大,各新编营、队兵甲尚还有近两成缺额没到位。滁州虽已增匠扩炉,正在全力赶制,但想全部补齐,最快也要到下月中旬。”
闻四九言简意赅,只陈述兵甲配发进度这一客观事实,对如何应对元廷使者之事不置一词,态度鲜明地恪守本分,秉承上意。汇报完便退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
吏曹知事周昶也是履新不久,之前在庐江就受过石山一番敲打,见诸曹皆已发言,这才出列。
“遵照元帅钧令,各州县官吏轮训事宜正按三期计划推行。目下第一期已近尾声,第二、三期依序进行,最快亦需至腊月前,方能全部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