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若再启大规模战事,各州县官吏势必难以抽身,此项轮训计划,恐须顺延。若新取州、县,其官吏也只能暂时沿用元廷任命的旧人。”
石山不比其他各路反王,最是重视稳固根基,占领一地就消化一地。各州县官吏轮训、调岗,便是其掌控各地的重要一环,不可轻忽。
周昶虽然只是结合本职就事论事,并未表态,只是点出大规模军事行动对地方行政可能造成的冲击,但态度其实与李善长、冯国用、蒋居仁等人一致。
至此,总管府七曹主官皆已阐明观点。或慷慨主战(施),或强调先接触(郭),或忧心钱粮物资(李、蒋),或主张探虚实(冯),或陈述困难(闻、周)。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经历司长史刘兴葛和军令司军师朴道人。
经历司长史本应该是元帅府“总管”,但石山在元帅府之外,逐步建立了总管府七曹,刘兴葛的位置便开始尴尬起来,发言的积极性不是很强烈。
此刻见众人目光聚焦,刘兴葛轻咳一声,出列发言。他将众人意见归纳一番,语气力求公允,道:
“诸位同僚所言,皆有见地。下官以为,徐州大捷之后,我军确需时日彻底消化此战成果,整训新兵,配齐兵甲,抚恤伤亡,稳固地方。
元军虽遭新败,但近段时日小股袭扰,对我边境屯垦、商路亦造成不小破坏。
若能借着元廷主动遣使,稍缓兵锋,争取月余喘息之机,整军经武,充实府库,亦不失为稳妥之策。待我元气尽复,再图进取,则更为从容。”
他这番和稀泥的总结,算是给主张“缓兵以备再战”的各曹主官观点做了个注脚。
最后是军令司军师朴道人。他这段时日与石山接触最为频繁,协助处理军务,对元帅战略意图的了解相对更深些。出列后,言简意赅地道:
“禀元帅,军令司已协调各部,半个月内,新编各营队人员必能全部到位。各卫只需再合练磨合半月左右,便能形成可靠战力。
届时,无论对元廷是战是和,我军皆无所惧,可随时奉元帅号令,再启大战!”
朴道人这番话铿锵有力,充满了对红旗营军力的自信,虽是主战,却也倾向于先争取备战时间。
石山将众人神态言语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右侧的五位都指挥使,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老兄弟的随意。
“你们的意见呢?”
今日会议,石山特意命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骁骑卫都指挥使李武、拔山卫都指挥使胡大海、忠义卫都指挥使左君弼列席。
为防这些丘八乱讲话打乱会议进程,会前石山便提了要求“带着耳朵听,不叫发言别张嘴”,五人便真如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
五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默契地将目光都投向了李武。这既是因李武屡战皆有不俗战功,更因他是石元帅的发小乡党,关系非同一般,不怕说错话。
李武咧嘴一笑,大踏步出列,抱拳的动作大开大阖,嗓门洪亮,道:
“嘿!三哥!俺们几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俺们就认准一条,三哥让俺们打谁,俺们就打他娘的!让俺们甚时候打,俺们就甚时候打!
刀山火海,绝不皱下眉头!那劳什子元廷使者,见不见的,三哥你说了算!要俺说,管他娘的是来封官许愿还是下战书的,惹恼了三哥,俺现在就带兵去五河,把那鸟使者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石山佯怒地瞪了李武一眼,挥手,斥道:
“叫你们发言,谁叫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退下!”
虽是斥责,语气却并不严厉。李武干笑一声,老实退入列中。
石山对外屡破强敌,对内重视军政组织建设,成果还是比较明显的。
面对元廷可能的招安,诸文官虽说有些杂音,但在抗元大义的根本立场上,并无动摇投降之念,整体还是积极拥护他抗元到底的路线,这便够了。
至此,诸文武态度已明,石山心中稍定,面色转为肃然,声音沉稳地道:
“据江南可靠线报,徐宋近些时日在江浙诸路接连遭遇惨败,精锐兵马折损数万之众。”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徐宋一旦败亡,元廷主力便可腾出手来,全力北顾,红旗营将首当其冲。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是以。”
石山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更加凝重。
“无论元廷此番遣使,是真心招安,抑或只是缓兵之计,留给咱们整军备战的时日,都不会太多!
施知事所言极是。对元廷的斗争,固然要讲究策略,或战或和,或急或缓,皆可因时而动。但驱逐鞑虏、光复华夏的根本目标,绝不容动摇分毫。此乃我红旗营立身,凝聚万众之心的根基
还望诸位肱骨精诚团结,各司其职,通力协作,务必在最短时日内,完成扩编整训,充实府库,稳固地方等要务。以万全之备,迎击元廷必将到来的倾力反扑!”
“谨遵元帅钧令!”
“下官定不负元帅重托!”
“誓死追随元帅!”……
厅内众文武的利益已与石山深度捆绑,见元帅并未被元廷来使可能带来的虚名所迷惑,覆元之心没有半分动摇,顿觉心中更有底气,齐刷刷躬身抱拳,纷纷做出承诺。
会议开到这里,议程似乎已经走完,众人以为将要散会,纷纷准备告退。石山却再次抬手,道:
“还有一事,需与诸位议定。”
众文武心头一凛,复又站定。
“当初,我于濠州初登帅位,因陋就简,设元帅府两司(经历司、军令司)、总管府两曹(兵曹、工曹)协理军政,实是权宜之计。彼时,机构不全,各司、曹权责并无明显界限,临时差遣极多。”
石山梳理着大业草创之时的艰难,缓缓道来:
“此后,红旗营不断壮大,军政事务日益繁杂,总管府几经扩充,增设吏、工、商、礼、宣五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兴葛略显尴尬的脸庞和朴道人沉静的面容,道:
“元帅府与总管府并行,权责虽有划分,终究分散。日常协调,颇费周章;每逢我出征在外,更需临时委任刘长史总摄后方,权责不明,易生掣肘。
即便我坐镇合肥,事事皆需签批,亦觉案牍如山,难以及时处置,恐误军机要务。”
众人知道元帅又要调整机构了,赶紧屏息凝神,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我意,自今日起,两府合一。总管府七曹,尽数归于元帅府两司统辖之下,各司曹职司、品阶,暂时维持不变。”
此言一出,厅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吸气声,这是要收拢权力,理顺体制了!
“具体而言。”
石山语气平缓,条理清晰地道:
“兵曹事务,先报军令司核议签批;宣、礼、商三曹事务,先报经历司核议签批。两司签批后,再汇总呈报我这里。户、吏、工三曹事务,暂仍维持不变,直接报我签批。”
这道命令有些奇特。改制只改了一半?兵曹归军令司管,宣、礼、商归经历司管,而户、吏、工这三个最核心的“钱、人、物”部门,却仍由元帅直管?
看似奇怪的调整,但心思通透如李善长、刘兴葛、朴道人等,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深意元帅既要放权提高效率、理顺关系,又牢牢抓着最核心的命脉不放。
同时,这也是对刘兴葛和朴道人能力与忠诚的一次重大考验。与之前两府并行,权责模糊的混乱局面相比,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进步,至少明确了日常事务的流转层级。
刘兴葛此刻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般。他清楚,从今日起,自己这个“长史”才真正名实相符,有了统摄宣、礼、商三曹日常事务的实权。
一股久违的热流涌上心头,他激动得胡须微颤,连忙跨步出列,对着石山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异常洪亮:
“元帅信重!下官定当夙夜匪懈,竭尽驽钝,竭力为元帅分忧,理清宣、礼、商三曹事务,断不敢有丝毫懈怠,辜负元帅厚望!”
他虽是石山的岳父,在公事上却不敢有半点“国丈”姿态,用了更正式、更显忠心和担当的措辞。
朴道人也肃然出列,拱手领命:
“军令司领命!定不负元帅所托!”
石山看着二人,微微颔首,道:
“好。望二位通力协作,莫负所托。”
会议结束,红旗营文武官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议题和元帅的改制。
礼曹知事郭宗礼留下,取得石山手令后,迅速派员赶往濠州(五河由驻守濠州的忠武卫都指挥使孙逊代管),命孙逊派兵“护送”元廷使团前来合肥。
第211章 旧部来投和谈战
世事难料,就在礼曹属吏带着元帅府公文,快马加鞭赶往濠州协调迎接元廷使者的当日傍晚,一匹浑身汗湿的驿马冲入合肥城中,直抵戒备森严的元帅府门前。
马上信使从鞍上滚落下来,踉跄几步,便高举着一份火漆密封的军情文书,喊道:
“报!濠州孙都指挥使急报!”
守门亲兵脸色一肃,不敢有耽搁,带着信使,疾步穿过层层岗哨,直奔石山处理公务的签押房。
“元帅!濠州孙都指挥使急报!”
彭早柱在门外高声禀告,随即带着信使入内。
石山接过文书,拆开火漆,目光迅速扫过孙逊那略显潦草却字字沉重的汇报。
“虹县团练使邓顺兴伤重不治,已于九月二十四日辞世。其子邓友隆率部众五千余人,已退入我五河境内,愿率部归附元帅麾下,为父报仇,誓杀鞑虏。请元帅定夺!”
当初,石山刚刚攻破五河,立足未稳,后方就传来虹县被元军趁虚攻陷的噩耗。虽被他紧急率军夺回,但虹县已经惨遭元军祸害,城墙残破,生民遭劫,无险可守。
更糟的是,原本协同防守的友军薛显所部也遭受重创,无力再守,只能黯然退守灵璧。
石山彼时手中只有三四千惊魂未定的兵马,刚与徐州红巾军分道扬镳,势力单薄,四面皆敌实在无力分兵固守已经残破的虹县。只能交给颇有野心的地头蛇邓顺兴,并委任其为虹县团练使。
邓顺兴表面上归石山节制,实际却是虹县土皇帝。
石山对此心知肚明,但当时强敌环伺,首要任务是生存和发展,只要邓顺兴不投降元军就够了。
此后,石山挥师西进,破濠州、取定远、控怀远,再东据滁州,南平庐州路,北破元廷大军于徐州城下,红旗营如滚雪球般迅速壮大,打开了一片广阔的天地。
而困守虹县一隅的邓顺兴,却因执着于保持独立地位,画地为牢,未能抓住扩张的机遇。最终,在与元军反复拉锯战中,耗尽了残存的虹县民力,这位昔日的虹县豪强,也重伤不治,壮志未酬身先死。
念及此处,石山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邓顺兴的长子邓友隆,年仅十八岁,面对虹县民力耗尽,元军攻势不绝的绝境,终于看清了形势,选择率残部投奔红旗营。
若邓顺兴当初能放下那份割据的执念,真心实意地率部来投,以其在虹县的根基和人马,加上后续的军功,执掌一卫兵马做个都指挥使,也未必没有可能。
平心而论,在红旗营最为弱小,四面受敌的那段艰难岁月里,邓顺兴盘踞的虹县,确实充当了极为重要的战略缓冲地带。
元廷数次组织力量试图反扑红旗营,邓顺兴所部都在虹县一线进行了顽强抵抗,有效地迟滞了元军攻势,使得石山只需在五河屯驻少量精锐,就能扼守住淮河要津,抵挡来自淮安路元军的压力。
这无形中为红旗营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其功劳不容抹杀。
之前大战逯鲁曾所部时,邓顺兴所部直属乡勇仅一千三百人,其余依附邓顺兴的各寨人马更是零散,全部能战之兵加起来,预计也就三千左右。
此番连遭重创,尤其是邓顺兴本人战死,其部损失定然惨重。
孙逊急报中说邓友隆率“部众五千人”来投,这其中恐怕大半是实在活不下去的难民虹县算是彻底完了。
真正的乡勇,孙逊在急报中也含糊地提了一句“观其阵列,能战者不足千人”。毕竟,乡勇装备杂乱,少有制式兵器,更无统一军服,难以精确清点也很正常。
至于虹县,民力已竭,城池也在逯鲁曾进犯时,被彻底损毁,即便以红旗营今日规模,也无力在此地长期维持兵力存在,只能暂时遗弃。
石山当即铺开纸张,提笔蘸墨,迅速手书一封命令:
“着孙逊:一、妥善安置邓友隆所部随军民众,开仓赈济,勿使饥寒;二、认真清点其部残存乡勇实数及可用器械,登记造册;三、派得力兵马,护送邓友隆兄弟速至合肥觐见,听候封赏安置。
虹县残破,民力已竭,暂无力驻守,遗弃之。唯需加强五河北面烽燧和哨探,防元军乘虚而入。”
写罢,石山又另写了两封短信给芝麻李和彭二郎,通报虹县邓顺兴战死,其子率部投奔红旗营,以及虹县已弃守的消息,提醒他们注意虹县方向防务,以免元军借道已经空虚的虹县发动突袭。
三日后,数骑快马踏着晨露,驶入合肥城,直奔元帅府而来。其中二人,正是邓顺兴的长子邓友隆和次子邓友德。
兄弟二人皆是一身沾染尘土的皮甲,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强行压抑的哀伤。
邓友隆身材已颇为健硕,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刚硬,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下颌紧绷;
其弟邓友德虽年仅十五岁,身量却已接近其兄,只是骨架稍显单薄,他紧抿着嘴唇,努力挺直腰杆,眼中有泪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在亲兵的引领下,二人踏入元帅府官厅。当看到大步迎了上来的石山时,兄弟二人没有丝毫犹豫,同时推金山倒玉柱般伏身大拜,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人邓友隆、邓友德,拜见元帅!”
“快快请起!”
石山快步走到二人面前,伸出有力的双手,亲自将这对刚经历丧父之痛的少年兄弟一一扶起。他的目光在二人年轻却写满风霜与仇恨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低沉而带着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