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虹县危局,幸得令尊深明大义,鼎力支持,石山方能快速稳定局面,进而攻取五河,站稳脚跟。随后红旗营方能分兵四方,东征西讨,才有今日些许局面。”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道:
“这其中,亦有令尊在虹县独当一面,为我屏障,牵制元军的一份功劳!顺兴兄……既已先去,此仇此恨,红旗营上下同担。从今往后,石山便是你兄弟二人的屏障!”
石山实际只比邓友隆大两岁,比邓友德大五岁,但此刻他的身份、地位、威势所带来的无形距离,以及邓氏兄弟骤失依怙、投身雄主的处境,都让他们绝不敢有丝毫平辈论交的念头。
邓友隆被石山扶起,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中悲戚之色瞬间被刚毅所取代。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字字如铁,道:
“元帅厚恩,友隆兄弟铭记五内!先父临终前,紧握我兄弟二人的手,遗言道‘顺兴平生最大的幸事,是得遇石元帅赏识,委以守土之责;
最悔恨之事,莫过于眼皮浅薄,贪恋尺寸之地,未能追随元帅南下,共创大业!’
先父惟愿我兄弟二人摒除杂念,全心投效元帅麾下!平灭鞑虏,光复河山,为父报仇,死而无憾!”
最后八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迸出来,带着刻骨的仇恨与不灭的斗志。
斯人已逝,其子来投,石山自不会亏待故人之后。
他目光转向邓友德,这少年身量已足,只是眉宇间稚气未脱,眼中除了悲愤,还有一丝面对陌生环境与强大元帅的紧张。石山温言道:
“友德年纪尚轻,正是长身体,学本领的时候。先留在我身边,担任宿卫,一来可保安全,二来可随军学习兵法韬略、战阵操练之法。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复又看向邓友隆,道:
“至于你部兵马,我予你两个指挥的编制。一应兵甲、粮饷、器械,皆按红旗营战兵标准,足额配齐。你看如何?”
邓友隆闻言,心头剧震,虹县残存的乡勇,把能拿起武器的青壮都算上,也不过两千出头,其中真正经历过战阵、敢打敢拼的敢战之士,实际已经不足八百人。
石元帅不仅收留他们,还直接给了两个指挥的正式编制,承诺配齐他们梦寐以求的精良兵甲。
这份信任和关爱,只可惜先父已经看不到了。
更不用说将幼弟留在元帅身边,既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最好的庇护和栽培。
石元帅的恩遇,远超他的预期。
邓友隆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住胞弟邓友德的手臂,再次朝着石山深深拜下,这一次,他声音洪亮,充满了忠诚与决心:
“元帅恩同再造!末将邓友隆、邓友德,愿为元帅肝脑涂地,拼死相报!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石山再次扶起二人,语气转为郑重:
“好!你兄弟有此心,我心甚慰。但红旗营编制、操典、战法,迥异于寻常义军,更非昔日虹县乡勇可比。你部既已决定接受整编,融入红旗营,须得尽快适应新规,服从号令。”
他点到即止,但意思很明白整编意味着打破原有建制,打散虹县乡勇,补入新血,建立全新的指挥体系。这正是当初邓顺兴始终不愿迈出的一步,也是他最终兵败身死的重要原因之一。
邓友隆既然决心已定,自然明白其中关窍。他斩钉截铁地应道:
“元帅放心!末将明白,整编之事,末将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虹县邓家军,只有红旗营邓友隆部!”
“好!”
石山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道:
“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整编事宜,军令司自会与你接洽。”
邓氏兄弟是一路快马加鞭赶至合肥,而元廷的使团,则是在礼曹属吏和忠武卫一队精锐兵马的“护送”下,沿着指定的路线,避开红旗营的重要军事设施和屯兵区域,速度自然慢上许多。
待到邓友隆离开合肥的第三日,元廷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才率领着打着仪仗的使团,抵达合肥城。
负责接待的礼曹知事郭宗礼,立刻按照石山的指示,对赵琏一行进行了试探性的接触。
但这位赵参政官架子十足,面对郭宗礼旁敲侧击的询问,始终板着脸,口风极紧,只坚持一点:必须见到石山本人,方能透露此行的真正目的和朝廷的恩典。
石山对此心知肚明,元廷招安是假,缓兵分化是真。
如今淮南元军为了配合赵琏的“招安大计”,已经主动停止了对红旗营控制区四境的袭扰,这正是石山求之不得的喘息之机。
要急?
也该是远在大都的“铁锅帝”和脱脱,以及眼前这位急于完成使命的赵参政更急。
既然不愿说,石山也乐得晾着他们。
果然,又过了两日,当石山难得抽空,正在石二河新家宅院里,与大姐、二哥、六弟等亲人共享家宴时,礼曹知事郭宗礼才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
“元帅。”
郭宗礼低声禀报,道:
“元廷使节那边……有确切消息了。”
石山不喜公私不分,当即放下筷子,对家人歉然一笑:
“你们先用,我去去就回。”
随即,他便起身步入书房。
郭宗礼跟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探明真相后的凝重,又夹杂着一丝对元帅反应的忐忑,低声道:
“元帅,下官通过旁敲侧击,加上使团内部传出的消息,已经可以确认。赵琏此番前来,确实是奉了元廷圣旨,前来招安。”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石山的脸色,才艰难地吐出那个官职。
“朝……元廷开出的官职是……是授元帅为庐州路判官。”
“判官?”
石山眉峰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元廷四年前首次招安纵横海上的方国珍,不过给个从九品的定海县尉。
相比之下,给自己这个占据数州之地,刚刚大败元军主力的“巨寇”,开出正五品的庐州路判官,在元廷看来,或许已经是破格的天恩浩荡了。
但在石山眼中,这无异于一个天大的笑话。
庐州路全境早已尽在红旗营掌控之中,他这个实际上的“庐州王”,需要元廷来封一个管不了任何事的“判官”?更别说,还有徐、宿、濠、滁等地。
“条件呢?”
石山的声音平静无波,但郭宗礼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下蕴含的冰冷嘲弄。
郭宗礼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继续汇报:
“赵琏虽未明言最终底线,但其试探之意甚明,元廷的要求,是红旗营需退出徐州、宿州、濠州、滁州等地,兵马只能驻于合肥周边。
并且,元帅需接受朝廷调遣,出兵……讨伐其他义军。”
“哈哈哈!”
石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内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荒谬感。元廷朝堂上那帮高高在上的蛀虫,莫非还活在三四年前,以为大元朝廷威仪尚能震慑四方的旧梦里?
招安谈判固然可以漫天要价,但这等一上来就开出近乎侮辱性,完全无视现实的条款,简直是把石山当成了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是真觉得他石山会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股流寇一样,被一个五品官帽就砸晕了头?
笑声渐歇,石山的眼神却变得如寒潭般冰冷。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知道了。让他们在馆舍里继续候着!好生‘款待’,但也无需理会其聒噪。”
“是,下官明白。”
郭宗礼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他深知,元帅这“候着”二字,恐怕要让那位赵参政在馆驿里熬上好一段时日了。
待郭宗礼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石山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敛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萧疏的秋景,眼神锐利如刀。元廷的“诚意”他已经看到了,那么,红旗营的回应,也该让对方“看”到了。
“彭早柱!”石山沉声唤道。
彭早柱立即躬身入内,小心听令。
“着军令司即刻签发命令,命镇朔卫都指挥使傅友德,按预定作战计划,东击六合!”
“是!”
第212章 家国终有舍与取
石山选择在这个时候命令镇朔卫攻打六合县,当然不是听到元廷的招安条款过于荒谬,而因怒兴兵。
其人虽说无意与元廷和谈,但手握数万虎贲,屡破元廷大军,若对这等近乎侮辱的招安条件,都毫无反应,反而显得太虚假,不合常理。
做戏,就要做全套。
只有亮明自己的“脾气”,摆出一副不满足自己“胃口”就决不罢休的姿态,元廷才会觉得他石山是真有“接受招安”的潜在意愿,只是不满意自己开出的价码太低,才继续搞事。
这样,对方才会真正考虑拿出更有“诚意”的价码来认真谈判,红旗营也才能获得真正的喘息之机。
攻伐六合,就是“亮獠牙”,逼迫元廷继续押注的一步妙棋。
而且,这步棋并不是石山一时冲动所下。
自王弼接替郭子兴进驻瓦梁垒后,就在傅友德的大力支持下,频频主动出击,已经将六合城以西,元军苦心经营的六处大小据点一一拔除,清扫了外围大部分障碍,红旗营兵锋已可直抵六合城下。
镇朔卫上下早已厉兵秣马,做好了攻城的充分准备。
六天前,傅友德便向军令司提交了攻取六合县的详尽作战计划。
石山之所以引而不发,没有立即批复此计划,正是考虑到需与元廷虚与委蛇。
现在,元廷的“诚意”已到,石山也该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回应”,攻取六合的时机已然成熟。
处理完邓友隆率部归附与元廷招安这两件急务,石山又返回自家二哥新宅的客厅。
令他有些无奈的是,石山不上桌,家人们果然没有人敢动筷子,菜肴虽已热气渐消,却依旧整齐地摆在桌上,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
“不是说叫你们先用么?菜都快凉了,吃啊。”
石山语气尽量放得随意,走近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就立即给快要流口水的侄子和两个外甥碗里分别夹了一大块肉。
三个孩子受宠若惊,小脸涨得通红,讷讷地小声道了谢,便立刻埋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紧要的事。
众人闷头吃饭,客厅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
石山目光扫过众人,大姐彭石氏和姐夫彭有田、二哥石二河和二嫂石刘氏,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拘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那份骨子里的亲近,在巨大的身份鸿沟和石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势面前,被冲淡了许多。
得亏刘若云产期临近,近些时日不便出门走动,今日石山便没有把她带上。
否则,有雍容华贵的主母在场,这顿饭恐怕会吃得更加沉闷压抑。
石山其实明白症结所在他终究不是那个在益都路东张营里长大的贫苦军户石三。
灵魂的差异,阅历的鸿沟,身居高位的威严,以及随之而来的行事作风、言谈举止、乃至眼神气度的变化,都很难不让这些一辈子生活在底层,见识有限的亲人们感到陌生和畏惧。
这些亲人既想亲近石山,却又本能地在他面前缩起了手脚。
石山当然也渴望亲情,却无意刻意去扮演“石三”,以修复那本就模糊淡薄的亲情记忆。
天家无私事,石家虽然还不是天家,但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注定与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渐行渐远。
石山作为立志改天换地的穿越者,他的路,注定是孤家寡人。
其家人享受了石山亲族身份带来的优渥与尊荣,便也要准备好承担起相应的约束与责任。
这顿饭,便是这转变过程中一个微小的缩影。
“三,三郎……”
石二河见石山脸色尚可,似乎心情不错,鼓起勇气,带着几分忐忑开了口。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声音带着底层人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