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7节

  管理一个内部矛盾深重的站赤,仅靠跪在队列前这几个人远远不够。

  在这些管理层之外,还有更多不拿朝廷俸禄,却为虎作伥的站头乃至普通站户。

  站户虽是大元官用奴仆,本身却有贫富上下之分。

  富者通过送钱物、盯守底层等手段讨好上层,贫者则要承担他们转移的沉重站役。

  备受压迫的站户并不是没有造反过,但其造反频率远低于民户,闹出的动静也小很多,没闹大就被镇压,然后就是更加残酷的压榨。

  谁也不敢肯定台上的红巾军大人真会为自己做主,放手让他们杀掉王白音等人。

  更何况这些为虎作伥的狗才还各有家小,难道都杀了不成?

  须知道,这一仗打下来,真正死在战场上的也就二十来个,台上的石老爷又是连敌军伤员都要费力救治的大善人,真能下得了斩草除根的狠心?

  石山早料到会是这样,但形势已在掌控,却不急着等待回答

  同宗同族的胡溪村人都能抛弃胡平仁一家,矛盾更加尖锐的楮兰站赤绝不会是一潭死水,表面的平静下,肯定潜藏着汹涌的暗流。

  果然,不多时,有人愤然起身,正是浑家被杀后就一直发呆的吴六斤。

  “早该反了这世道,要俺说,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一个都不饶,杀!杀!杀,都杀了啊!”

  因鉴定斩获有功,吴六斤被安排坐在俘虏外,此刻正搂着亡妻,身上全是血污,双眼充满血丝,这番话喊得咬牙切齿,表情狰狞可怖。

  但落在石山眼里,却是世上最美的风景受压迫者的不屈呐喊!

  “很好!好汉子就应该敢于站起来喊出心中的不屈。”

  调动麻木的底层情绪很难,但只要站出来第一个,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去年寒冬,俺爹少缴了半升马料,就被陈司吏活活打死,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此人正是偷开站门的站户,名为曾兴,被石山安排坐在吴六斤旁边。

  “好!此事我为你做主!”

  有了榜样,早就积满了一肚子怨恨的站户们终于忍耐不住了。

  “使臣要首思(即祗应,本意为往来使臣的饮食),王白眼献上俺家豆儿,这天杀的,豆儿才八岁啊!呜呜呜王白眼!俺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除了这些狗官,还有袁通这狗腿子,专给驿令提领通风报信,也要杀!”

  “对,还有马三,混了个鼻屎小吏就把俺们当猪狗使唤,也留不得!”

  “你,你怎么平白污人清白。”

  “哼!把自家婆娘送上使臣床上的是哪一个?你也好意思说清白?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一刀杀了都是便宜你!”

  “你,你”

  “杀啊!杀光这些畜生!”

  看着台下群情汹涌的底层站丁,石山决心再加把火。

  “好!很好!要还天下人的天下,就该让天下人都站起来反了这狗日的世道!想跟着咱们造反的,就不要犹豫。”

  话到此处,其人顿了顿,手指台前跪着站赤管理层,语气中透着森森寒意:

  “现在就杀了他们,向我证明你们造反的决心!”

  站丁们手中的兵器在战斗结束时就被收缴了,石山暂时也没有还给他们的意思。

  很明显,要想向欺压自己多年的站赤官吏及其的狗腿子复仇,就只能靠自己的身体,使用最原始最血腥最野蛮的报复手段。

  未作犹豫,当即就有站户付诸行动。

  “杀,杀了他们!”

  “杀狗官啊!”

  “啊”

  喊杀声中,吴六斤率先动手,两指扣向了王白音的眼珠。

  曾兴紧随其后,扑向陈司吏,一口咬在其脖颈上。

  台前瞬间充斥着鲜血与惨叫,越来越多的俘虏跟着躁动起来,往日所有遭受的欺凌、压迫和冤屈,在这一刻尽皆被释放出来。

  拳打、脚踢、指掐、牙齿咬,甚至是将咬下的血肉生生吞下。

  那哭诉自家豆儿被害的妇人被挤在人群外,没能靠近王白音,便拔下头上荆钗,效站户私刑“贯耳之罚”,狠狠捅入刘吉安之妻的耳中。

  一个时辰前还麻木到任人驱赶屠杀的站户,此时却化身双眼血红的厉鬼,只想用自己能想到的最血腥残暴的手段复仇。

  台前的位置终究有限,留给俘虏们“证明造反决心”的站赤管理层也少了些,能挤到台前实施报复行动的俘虏只是少数。

  更多的人只能站在外围,眼巴巴地等待前面的站丁不时扔出的血衣、肉块,奋力争抢撕咬,以此发泄心中的愤怒,抑或是恐惧。

  那些平日讨好官老爷,只为获得一点残羹冷炙的站户也想向石山“表决心”,以与自己的过去划清界限。

  但这些人尚未挤到台前,就被平日受其祸害的站丁们发现,后者揪住前者饱以老拳,被打者的哭喊声不仅没有得到殴打者的怜悯,还引来了更多的复仇者。

  “咬得好,咬死他们!都咬死,一个也别放过!哈哈哈!”

  童四儿并不认识站赤内任何一人,却因为与底层站户有相同的仇恨而异常兴奋,乃至忘记了清点物资的活计,挥舞着小拳头疯狂喊叫,恨不得以身代之。

  陈诚手中的毛笔跌落地上,悚然回头看着童四儿,如见即将破土而出的九幽恶鬼。

  底层站丁之间的殴打仇杀一旦开始,这场血腥复仇的盛宴便彻底失去控制。

  小半刻时间不到,之前还是救死扶伤的垛场就变成了原始野兽的厮斗场,麻木懦弱的站户也化身为生啖人肉痛饮人血的残暴恶魔。

  残阳如血,映得楮兰站赤墙垣猩红一片。

  垛场外围草医挥汗救人性命,垛场中间同类相残,构成了一副极其诡异的末日图画。

  现场是如此血腥恐怖,以至于部分在外围看守的红巾军将士都不忍直视,而一手绘就这副诡异图画的石山始终站在台上,脸上的表情越发冷漠。

  其人并非天生冷血,而是清楚一个残酷的现实:

  乱世,才刚刚开始

第29章 什么人为本

  “……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楮兰站赤驿令官厅,石山、陈诚二人相向而坐。

  陈诚之前被站户血腥复仇和童四儿的癫狂吓到了,对石山的残暴行为颇为不满,等忙完了手中事务,立即求见石副千户。

  他还算理智,并没有一见面就批评上官残暴嗜杀,而是先汇报缴获物资清点情况,见石山的情绪似乎还不错,方才说出了以上这些话。

  石山好歹也是受过后世高等教育的大好青年,多少有一些古文功底,陈诚才开口,他就猜到这位老公子哥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但此世的石三却是个没甚见识的底层军户,面对“犯颜直谏”的陈诚,石山仍需要装出因听不懂而一脸便秘的样子。

  “哎呀!你这些话一句句单独讲出来,俺还能听个半懂不懂,可你加了这些之啊也啊,俺就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你就别拐弯抹角了,究竟想跟俺说甚呢?”

  经过这几日的深入接触,陈诚发现石山虽然没读过圣贤书却非常好学,且理解能力惊人,认识一些字,谈吐也不凡,肯定能听懂亚圣这几句其实非常平白的话。

  但经历了白日之事,在这位极会拿捏人心的副千户面前,陈诚却没了往日在自家庄内的从容,不敢戳穿石山的拙劣表演,只能耐心地为他解释。

  “这句话并非小可所说,乃是出自亚圣孟子《离娄》篇,讲的是以人为本的道理,仁者爱人敬人,方能得人所爱所敬。”

  石山这才“恍然大悟”,扣着自己的头皮,道:

  “原来是圣人的话啊,嗯,难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仁者爱人敬人,方能得人不对!俺咋觉得你话里有话呢?等等,你别解释,让俺自己琢磨琢磨。”

  陈诚广袖下的指尖已掐入掌心,面上仍强作淡然。

  毕竟,石山不是一般人,而是极其狡诈杀人不眨眼的反贼小头目,真要惹恼了这位杀神,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猜不到。

  战斗结束后的复仇盛宴导致楮兰站赤又死了六十七人对比直接死于战阵的站户,已有三倍之数!

  这些惨死的人里,不仅有站赤上层及其走狗帮凶,还有他们的妻女家小。

  相对于动辄数万甚至数十万的起义军,莫说与官军大战,便是穿州过府一路裹挟青壮制造的死伤,就不知凡几。

  可以说,在这个黑暗绝望的乱世,不足百人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

  但战斗已经结束,这么多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幼仍惨死于相熟之人血腥野蛮报复之下,给旁观者的感观冲击却是不一样的。

  至少,陈诚真被当时的复仇场面吓坏了。

  其人并非啥见不得流血死人的大善人,并不怕杀人,而是害怕被杀之人的身份。

  完全是本能意识,陈诚隐隐觉得自己一家与死去的站赤上层有着某些共通之处。

  不怪他胡思乱想。

  放在整个大元王朝,陈氏的确是微不足道的小地主,可在陈各庄一亩三分地却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与站赤管理层其实并无本质上的区别都是吃人的人上人。

  石山虽然以话术手段诈到了陈氏一族的支持,并在陈各庄招到兵赚到了“第一桶金”,但这些人的“根”还在陈各庄,即便到了军中也得看陈诚的脸色行事。

  莫说童四儿那养不熟的白眼狼,便是自己村社的庄客,经历了今日诸多血腥之事后,再看他的眼神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今日站户可噬主,焉知他日庄客不能灭自家满门?

  陈诚意识到陈氏投资了一位心怀恶鬼的可怕枭雄,但几日相处下来,见多了石山的狠辣手段,他却从内心生出了畏惧之感,根本不敢同这个枭雄翻脸。

  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等石山巡完营冒险求见,此举既是试探,也是期望石山还未完全退化,能以孟圣的大智慧教化后者。

  只是,真坐到了石山对面,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亚圣笔下威武不能屈的真君子。

  今日天阴,天尚未黑,官厅就点燃了灯火,烛火摇曳间,陈诚恍然看见石山背后似有血雾升腾,竟与日间暴民重叠成魑魅之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万一这厮暴起发难,一刀砍了自己,找谁讨冤去?

  石山表面作沉思状,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留意陈诚的表情变化,直到后者额头冒出了豆大汗珠,这才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你的意思,莫不是说今天下午咱不该,不该放任站丁杀那么多人,对吧?”

  陈诚无法从石山的语气中判断后者听进了自己的劝告,还是就要发怒杀人,却知道自己真的没有做好直面石山动怒的心理准备。

  在石副千户刻意营造的压力下,陈诚的后背都已经湿透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了脑袋,赶紧换个说话的方式。

  “管子有言‘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为本’,当今天下已有大乱之象,副千户乃非常人,欲成就非常志,当以人为本啊!”

  石山没有再装傻问这句话是啥意思,又沉吟了小半晌,直到看见陈诚的肩膀不受控制的战栗,这才摸着自己的下巴,压低了声音,笑问:

  “嘿嘿,你见过几个英雄好汉,就这么肯定咱有机会成就王霸之业?”

  陈诚哪认识什么草莽英雄,更看不出石山能否成就王霸之业,他倒是听父亲说过石山“有汉高之风”,可这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石山将话题转移到英雄人物、王霸之业上,就够陈诚庆幸了。

  “小可阅人不多,可也曾走过十余州县,却从未见过副千户这等胸有万壑千钧,举手投足却如浮云闲步般的人物。便是”

  “好了!”

  诸事繁杂,石山没兴许听这些违心的马屁。

  “今天这件事呢,其实另有原因。不纵容站户复仇,如何斩断他们的退路?但仗打完了还搞死了这么多人,俺也确实有责任。

  你说得很对,以人为本王霸那啥,圣人的话嘛,肯定有道。

  还有,你们这些读书人啦,尽喜欢私底下瞎琢磨人,说话又不痛快,恁多弯弯绕绕,忒不爽利!

  造反这等掉脑袋的买卖是得慎重,咱们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人,就不要分什么彼此了,以后有什么话就照直跟俺说。当听的,俺肯定会听。”

  陈诚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背上冷汗涔涔,匆匆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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