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听完常铁头汇报的战斗过程,对混乱中仍能保持清醒的站户产生了浓厚兴趣。
“之前哪个喊话让你们聚拢?”
众站户刚刚投降,正惊恐犹疑,疑石山要杀俘泄愤,有心指认“罪魁”又担心日后遭报复,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皆不敢吭声。
“三哥!哈哈哈,看俺抓到谁了!”
人未到声先至,李武的大嗓门打破了现场的压抑氛围,伴随着快速靠近的马蹄声,一队红巾骑兵突入众人视野。
只见李武马脖子上挂着首级,马背上还绑着一人,身后二十几个骑兵或提首级,或抱兵甲,或牵俘马,虽然大汗淋漓,却个个喜笑颜开。
“晦气!俺们累死累活尽啃骨头,好肉全喂了这夯货!”
见常铁头脸色铁青,黄全不敢再说话,藏在衣襟里的嘴角却微微上翘。
李武斩获如此丰厚,让石山有些诧异,也震惊了被俘站户,待看清马背上被缚之人很像驿令王白音后,站户们又是一阵骚动。
“红,红巾老爷,俺说,喊俺们顽抗的,就是他!”
“袁通,你这老狗,这么快就忘了刚才谁救了你!”
“俺就说这厮坏,不该救他!”
吵闹声中,被袁通指认的精瘦汉子站了出来,决然道:
“好汉做事好汉当,是俺干的,要杀要剐俺都认了,只求大王打破站赤后,不要伤害俺家小。”
石山知道俘虏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此战仍存在变数,便没有解释,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这名俘虏的请求,接着问:
“你叫什么名字,担任何职?”
“小人吴六斤,白身一个。”
石山心道白身更好,当即指着李武、常铁头两队人马斩获,道:
“你过来,认下他们是谁?”
王白音虽是坠马晕倒被擒,但绑在马背上颠了一路,早醒了,被李武掼倒在冰冷的地上,忍不住闷哼出声,却不敢睁开眼睛,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仅凭服饰和体型,吴六斤就能认出王白音,只是担心红巾老爷骂他糊弄事,又靠近蹲下,擦去王白音脸上的泥灰,再三确认。
“他就是俺们驿令,吃人不吐骨头的王白音王白眼!”
“很好,继续。”
李武、常铁头两队共砍下二十余首级,分成两堆,吴六斤皆一一指认。
站墙上,本就高度紧张的站户见到这一幕,更加慌乱了。
事已至此,刘吉安心知楮兰站今日怕是守不住,辫线袄下的双腿直打哆嗦,却不敢步王白音后尘,极力压制不断上涌的尿意,尖叫道:
“好贼子,敢为贼人做事!把吴六斤家小捆了,带过来!”
斩获清点完毕,除了百户汪振业和两个站头的首级,余者全是普通站户,即便如此,对小小的楮兰站来说,也是沉重打击。
石山上前,一脚踹在王白音的腰眼上。
王白音疼得涕泪横流,再不敢装死,赶紧跪地求饶。
“大、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石山薅住王白音的衣襟,一把提起,喝道:
“是你自己过去劝降?还是让我剁下你的脑袋,挑在竹竿上劝降?”
“别,别剁。小人愿,愿意劝降。”
看清挑在竹竿上的首级是汪振业等人,站户士气就濒临崩溃,有人被吓得呜咽尖叫,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偷偷溜下站墙。
待到王白音自述如何编造谣言,威逼站户对抗义军之事,就连抵抗意志最坚定的刘吉安也失去了坚守的勇气。
“完了,要死了,死了。老爷这么拼,好不容易爬到这位置,为什么就要死?”
碎碎念中,刘吉安注意到被绑缚的吴六斤家小正挪着小步往后躲。
“你们,你们这些贱种为什么不死?为什么?啊!”
刘吉安突然发狂,窜步上前,一刀砍翻前面那女子。
站墙外,吴六斤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目眦欲裂。
“毛娘!”
刘吉安两眼通红,还想再砍被女子挡在身后的少年,那女子却挣扎着咬住他的小腿,刘吉安脸上杀意弥漫,连补数刀,但直至气绝,女子都不曾松口。
待刘吉安打落女子的牙齿,挣脱了束缚,少年已经滚下站墙,追之不及。
不远处,一名站户趁乱抬起门栓,红巾军汹涌而入。
大势已去,性命将休,刘吉安最后看了眼垛场上惊恐万分的妻儿,举刀架上自己的脖颈。
“血浸西垣心未冷,荣禄利名已成灰”
第27章 人才留不留
石山吸取了胡溪村之乱的教训,进站前,就明确了各部任务和进站次序。
邓礼负责清理站外战场,田昌才、闻四九看管战俘,常铁头逐屋驱赶站户到大垛场上集合,李武带人接管楮兰站赤官厅和库房。
童四儿协助陈诚封存库房,清点战利品,并登记造册。
孙逊早年学过跌打正骨之术,负责指挥随军郎中(实际是半吊子兽医)烧开水给纱布、刀匕消毒。
之前的战斗时间虽短,烈度也有限,却给交战双方造成了五十余人的伤亡(其中近半为站门挤压践踏所致)。
石山非常清楚此时低得离谱的战伤存活率,就没指望能救活所有伤员,此举就是拿俘虏的伤员练手,以逐渐培养出一套领先于时代的战伤治疗体系。
但战场上只要放下武器投降,红巾军就立即停止杀戮,并积极救治敌军伤员的行为,仍是震撼了被俘站户。
尽管没有麻药,伤员咬着树枝,仍被孙逊和兽医折腾得痛哼不止,但红巾军医匠在救人还是杀人,众人还是能分清。
因而,当石山来到大垛场中央的高台,向麾下将士和俘虏发表演讲时,原本忐忑不安的俘虏竟然有了些许期待。
“三个月前,刘元帅在颍州起兵,一路攻城拔寨,朝廷仓促调集数十万大军围追堵截,愣是伤不着刘元帅一根毫毛,反让刘元帅越战越强。
半个月前,李元帅又起兵萧县,徐州城数倍官军却被吓得闭城不出,反被我红巾军趁夜轻取城池。
直到现在,也没看到朝廷派一兵一卒来征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元不行了!
说明这天下就要换了!
说明该换回咱们汉人坐天下了!”
站户常年押运货物前往各地,虽然没读过什么书,视野却远比普通农户开阔,更加清楚大元吏治败坏、民不聊生的现状。
其中有些人已经隐隐猜到这样的大元王朝很不正常,蒙古人迟早会丢了这天下,只是不敢相信大元这么快就面临灭亡危机而已。
石山这段话只是常规的话术手段,却因为“准确预言”了站户们能够看到的“天下大势”,反而更能引起这部分人的共鸣。
“咱们红巾军专为建立光明世界而成立,就是要推翻这腐朽透顶的大元。但推翻大元,靠咱们这点人肯定不行,需要更多的人,也需要你们!”
石山的话音刚落,就有俘虏回过神来,壮着胆子提问道:
“大人,真,真要俺们?”
石山朝提问的俘虏赞许地点了点头,答道:
“要!怎么不要?
天下本就是天下人的天下,蒙古鞑子趁着金、宋两国战乱百年,国力虚弱,窃取了这天下,却不懂得珍惜,把天下人都当做奴仆牛马肆意凌辱掠夺,早就该反了它!
但若是不能让包括你们在内的天下人都站出来,一起造鞑子的反,光靠白莲教和红巾军,咱们怎么可能还天下给天下人?”
闻四九站在人群中,心情格外复杂。
之前的交战中,站赤骑兵慌乱中放箭,好巧不巧,有支箭矢直奔闻四九太阳穴而来,若不是石山格开,他多半已经死了。
刀枪无眼,不受待见的监军亡于战阵是常有之事,石山故意坑死他才正常,却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
此刻,听了石山这番话,闻四九隐隐感觉将白莲教、红巾军和天下人并列提出来有些不妥,却不愿再往深处想。
而台下的俘虏则没闻四九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对他们来说,造反失败被杀头固然可怕,但打了败仗不被妖贼杀死吃掉心肝,还能投军保住自己乃至家人的性命,哪还有什么好强求的?
“大人,俺愿意跟着大人造反杀鞑子!”
“俺也愿意!”
“俺”
有人带了头,不想死的俘虏都有样学样,尽皆跟着领头者跪倒表态,唯恐自己慢了一步就会变成反面典型,被红巾妖义军带出去剜出心肝祭旗。
白莲教信仰什么不重要,红巾军干什么也不重要,甚至官军杀回来会不会砍了自己的脑袋都不重要。
眼下能不挨刀,可以继续活下去才最重要。
此战,由于驿令王白音一系列的无脑操作,导致战斗莫名其妙开打又稀泥糊涂结束,其恶果之一,便是苦了站赤的管理层。
死于战阵的驿令汪振业、自杀的提领刘吉安算是提前解脱,还活着的驿令王白音和三个司吏却要等待义军裁决。
石山将这些人单独绑缚,命他们跪在被俘的底层站户前,虽然没有交代接下来要如何处置他们,可用意已经相当明显了。
看过刘吉安、汪振业等人的惨状,王白音更怕死了,眼见石山已经鼓动站户造反,就要杀他们祭旗,连忙磕头求饶。
“大人,小人是汉人不是鞑子啊,俺能为大人劝降房村站赤,俺还有用,俺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受其提醒,几个司吏脑也纷纷痛哭求活命:
“大人,俺通契勘文书,善理站赤勘合。还能,能服侍老爷,请大人收留”
“大人,还有俺啦。俺弓马娴熟,能为大人冲锋陷阵,请大人收留啊。”
“大”
打天下什么最重要?
人才!
这几人粗通文墨,视野相对开阔,是石山现在就能用得上的人才,他连贼性难改的马匪都能容纳,并不是不能接受这些人的投效。
只可惜,他的造反大业仍在草创阶段,暂时还没有海纳百川、包容天下的资格。
当初,为了求生砍死杨朝鲁,还让刚刚穿越的石山有些犹豫;
前日,狠心处置胡平仁家小,则是其果断抛弃残存不多的后世善恶观;
此刻,面对贪生怕死的司吏,石山的心已经足够冰冷坚硬,只计算利益得失了。
石山暗道可惜“今日须得借你等人头,方可炼出站户血性”,便将视线越过磕头求饶的站赤贵人,看向他们身后表态一众底层站户。
“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他们?”
第28章 乱世才开始
听了石山这话,站户纷纷缩颈噤声,无人敢起身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