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管理不善,加之站役繁重,铺马不堪重负倒毙之事时有发生。
为保站役不断,各站官吏又会要求三五家站户共养一匹马、骡等牲畜,以备“补买”之需。
楮兰站赤本有驿马四十余匹,加上临时征调的站户家养马骡,总数近百,王白音便在此基础上组建了一支小规模骑兵。
汪振业清楚麾下这支骑兵是啥成色,不敢真听驿令命令直冲敌阵,接令后就带着部下趋马缓慢靠近贼人,并紧张观察敌军的动向。
贼军也发现了站赤骑兵前出,再次停了下来,开始布阵。
因训练不足加上临战慌乱,贼军队形颇为混乱,双方的距离如果再近一些,未尝不能趁机直接打马冲锋,一举将他们冲垮。
但此时双方相距三里有余,就算驱使羸弱的站赤马匹一口气跑这么远,也没多少力气应对接下来的激烈战斗。
稳妥起见,只能逐步提速。
可等汪振业等人将距离拉近到一里时,红巾军的阵型早已布置完毕。
这下,便轮到汪百户纠结了。
贼军布下的阵型很简单,就是以简易木盾和竹枪构成一面单薄的“尖刺盾墙”,再将四面“尖刺盾墙”首尾相连,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门兜底阵。
敌阵的内部,是两百多手持弓箭和短枪的贼兵;军阵的后方,则是刚刚上马的贼骑,汪振业初略数了下,应在五十以上已经超过了站赤骑兵人数。
其实,以贼军的人数规模,在相对宽阔的站赤外对阵楮兰站丁这样的敌人,展开三个互为犄角的小阵,攻防能力会更强些。
但贼人只摆了一个大阵,应该是贼众训练不足,胆气太弱,只能猥缩成一团增加些许安全感。
即便如此,贼人的大阵也非常粗糙,破绽不少,没法应对重骑冲击,也承受不住轻骑游射的持续打击。
可惜,出击的站赤骑兵仅有四十六人,人少,缺战甲,更没啥训练,直冲敌人的“刺猬阵”想都不用想,靠这点人的游射侧击杀伤力也非常有限,还有被贼骑缠上的风险。
这真是瘸腿豺狼遇到了癞痢豪猪,咬也不是,不咬又舍不得。
打不打?
汪振业还在纠结,红巾妖贼后方林间却扬起了阵阵烟尘。
伏兵?疑兵?
咚!咚!咚!
王振业正犹豫着要不要撤回去,后方响起了催战鼓声。
汪振业素知王白音暴戾,驭下严苛,若无功而返必遭严惩,万一因此丢了楮兰站赤,自己更会被推出去做替罪羊。
事已至此,管他伏兵还是疑兵,硬着头皮冲一阵再说。
“你们两队向左,其余人随我向右,靠近贼军射出一箭后,甭管战果,立即返回本队,切莫被贼骑缠上。”
其麾下骑兵也不是傻子,都看到了到战场态势对本方不利,硬着头皮冲近敌阵便慌乱射出一箭,根本不看有没有射中就立即催动马儿朝左(右)划弧线调头。
此时不反击,更待何时!
第25章 临阵乱指挥
“放!”
石山一声令下,百枪(箭)齐发,声势颇为骇人。
但由于双方相距甚远,仅造成站赤骑兵一人落马,另一人被擦伤却未坠马。
石山暗骂鞑子谨慎,知道此战怕是再没机会诱敌主动进攻了。
从敌人刚才散乱的攻击,也能看出鞑骑同样是临时拼凑的样子货,无论是装备还是士气,并不比己方好。
而经历了这个回合,初上战阵的乡勇也镇定了些许。
石山准确把握战场态势变化,果断调整战术。
“骑队分头追击敌骑,勿使其再聚集!步队恢复原队型!”
“驾!哟嚯嚯”
常铁头和李武早就按捺不住,当即打马鬼叫着追向敌骑。
“擂鼓,步队踏步前进。”
明知道麾下人马士气极低,但见到骑兵才放了一轮箭矢,甚至都没有打乱贼军阵型就狼狈逃回,王白音仍是忍不住咒骂。
“没用的废物!”
不过,骂归骂,战场形势并未逆转。
站赤人多的优势依然存在,只要退回站内,未必会输,王白音纠结的不过是立即撤回站内,还是接应骑兵返回了再撤。
两种选择各有利弊,但战场形势快速变化,却不允许他作过多犹豫。
站赤骑兵之前已损耗部分马力,又在红巾军投枪、箭矢打击下快速回转,为防贼军打击还要做出各种高难度规避动作,消耗甚大,初速虽快,后继却无力。
红巾军骑兵则以逸待劳,马力充沛,追不过里许就收割到了人头。
身后惨叫连连,汪振业心胆俱丧,只恨自己两条腿不能长在马身上。
“撤退!”
王白音知道不能再犹豫,趁着红巾贼人还未靠近,果断放弃了汪振业。
撤退的命令很正确,下令的时机也没问题,但王驿令刚下完命令就率先逃跑的行为,却成了压垮站户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站丁精神麻木,并不具备思考整场战局的能力,他们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本方大队人马出了站骑兵气势汹汹地莽了上去骑兵被妖贼杀回来了妖贼骑兵追了过来王驿令自己先跑了。
这,就败了?
“跑啊!”
队伍中,不知道谁失神喊了一声,瞬间引发雪崩一般的效果。
其实,站户列队的位置离站门并不远,站内还有刘提领等人接应,只要稳住阵型,交替掩护,就算有敌方骑兵威胁,也能有序撤回站内。
但站赤上层长期压迫、屠杀鞭笞、辱骂饥饿压垮站户反抗意识的同时,也摧毁了他们保卫(老爷们)家园的勇气。
驿令大人都跑了,自己还不跑,等死么?
汪振业刚躲过一支投枪,就发现给自己“压阵”的站户突然崩溃,争相朝着站门方向狂奔。
此时,石山还在两里外,也注意到了敌人阵脚大乱争相践踏。
如此良机,他却只能干瞪眼,总不能让队伍飞过去投入战斗吧?
“保持队形,听鼓点,继续前进。”
精神高度紧张的战场上,集体行军也极耗体力,指挥者若不能加以控制,就会有人胡乱冲锋透支体力,还会扰乱本方队形,一不注意就可能给敌人可乘之机。
石山没有时间慢慢整训部队,也不指望左右不分的乡勇能踩准鼓点,他只要求大致按照鼓点密集度行进,整不整齐不重要,别自乱阵脚就行。
此刻,他只能希望常铁头和李武二人能把握战机,及时调整战术,分割敌人,并趁乱抢夺站门,为步队后续战斗赢得先机。
常铁头不愧是积年老匪,发现站丁大队崩溃的第一时间,就果断丢下仅剩六名站赤骑兵的追击目标,直奔站门而去。
李武则追得性起,根本没注意战场形势变化,还死死咬住仓惶逃命的汪振业不放。
不怪李武上头,谁叫汪百户骚包,不仅胯下马匹最为雄壮,还头戴银色角盔,身穿鲜亮皮甲,外批黑色大氅,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站赤前乱成一团,可容大车通行的站门,竟被争相逃命的站丁堵住了。
出站的站丁毕竟只有几百人,且之前随王白音逃进站内的也有近两百,此刻若有威望足够的官员主持局面,快速疏通站门并不是啥难事。
但王白音此刻方寸大乱,接连做出了错误的处置行动。
其人恼怒站户蠢笨如猪堵住了站门,一边喝骂,一边提起马鞭劈头盖脸猛抽。
此举不仅没能解决堵门问题,反导致被鞭打的站户下意识避让,而挤得更紧。
最终,还是一名瘦弱站户被挤倒,才让其他人有了一点活动空间。
突然出现的缺口承受了急欲进站的站户力量,导致已经力竭的堵门众尚未闪开,就被汹涌而来的人流挤倒。
王白音也受到波及,被人群撞倒,好不容易被亲信拽出来,门外又传来了“妖贼骑兵杀来啦”的凄厉喊叫。
王白音刚被踩了个七荤八素,听到这声喊顿时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什么时间被亲信扶上马冲散人群夺门而逃都不知道。
待他恢复了理智,已经被两个亲信裹挟着冲出站赤东门里许地。
“爷爷福大,没想到还有大鱼!哈哈哈!”
驿道前方,一小队红巾军骑兵挡住了去路,领头的黑脸汉头戴银色角盔,身穿鲜亮皮甲,外罩黑色大氅,手提血淋淋的人头,笑呵呵地看着王白音三人。
来人正是之前死命追击汪振业的李武。
……
“聿”
常铁头带人冲至楮兰站下时,堵门危机刚刚解除,提领刘吉安正指挥几十个站户奋力关上站门。
站外尚有二十多个老弱妇孺,正哭嚎着拼命往里挤。
刘吉安大急,拔刀就砍,站门处顿时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此时若不计伤亡,驱马猛冲,未必不能夺门而入,一举拿下楮兰站。
但石山率领的主力尚未跟来,常铁头更舍不得折损所剩不多的老兄弟,都已经冲至一箭之地,竟勒马停下。
“黄全,你们七个盯住门外这些鞑子。其余人,跟俺来,驾!”
第26章 站破众生相
站门被堵时,有少数站户改绕南面站墙而走,欲由东站门回到站内,常铁头调头追击的正是他们。
没想到,这些人中竟然有头脑清醒者,眼见就要被骑兵追上,拉着左右站户大喊:
“莫乱跑!想活命就靠过来!”
常铁头身边仅剩十骑,不敢冲击抱团的目标。
“走!先杀落单的!”
等常铁头杀到东站门再返回,聚集在南站墙处的站户已经有三十多人。
人数并不多,但紧挨站墙举枪向外,却让常铁头无处下嘴,只能远远地来回游弋,不时放一箭,打击其士气。
石山率大队人马赶至西门外时,站赤内的恐慌情绪并未消解多少,但众站户却在刘吉安的驱赶下登上了战墙,再想趁乱夺门已无可能。
摆在石山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劝降,要么强攻。
石山清楚队伍没有攻坚能力,开战前就没有打制攻城器械。
不过,楮兰站也用不着强攻。
兵书《尉缭子》论守城之法,有句非常经典的概括:无必救之军者,则无必守之城。
楮兰外无必救之军,内无死守之心,上下矛盾又极深,只要不行险躁进,肯定能拿下这也是石山说服众人正面攻取站赤的理由之一。
因而,对于有心保存实力没趁乱夺门的常铁头,石山倒是没批评,还表扬了他善于把握战机,及时缠住掉队站户的做法。
这些站户先遭刘吉安抛弃,后被常铁头反复袭扰,现在又在红巾军投矛威胁下,士气降到了极点,听到“投降免死,顽抗全诛”的喊话就乱了。
一番争吵后,滞留站墙外的站户放下武器乞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