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打狗的好处无非是全取站内物资,但敌人没了退路,不愿投降就只能搏命杀出去,由此造成的伤亡,却得由作为主力的各村社乡勇承担。
陈诚虽然决心逐步移交本村乡勇掌控权,却也不想自己的族人被这样无端消耗掉。
“孙子云: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楮兰站鞑子就算不敢出站邀斗,可若是咱们断了他们的退路,再强攻站赤,伤亡肯定会极大。”
孙逊一心只想获取更大战果,又是在本地没啥根基也没啥心理负担的外乡人,自是没那么多顾虑,仍坚持己见。
“谁说俺们要硬啃?等拿下房村,随便抓几个鞑子到楮兰站喊话,还怕他们不降?”
陈诚越发怀疑孙逊居心不良,坚持认为楮兰站里的鞑子至今都没有逃,开战后定然不会轻易投降,坚决不同意孙逊的观点。
二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只能寻求石山裁决。
“你们的意见呢?”
眼里全是战功和财货的常铁头、周十二等人支持孙逊,心疼自家本钱的田昌才、邓礼等村社武装掌控者则支持陈诚。
意外的是身为监军的闻四九居然也支持陈诚,反对轻敌冒进。
会开到这里,手下这帮人的想法基本摸透,再讨论下去就只是没甚营养的口水仗了,石山这才行使身为主将的裁决权,道:
“俺听百户所的夫子说料敌要从宽,御敌要从严。咱们若是打过几次硬仗的精锐,儿郎们敢啃硬骨头了,自然是直取房村再破楮兰最好。
只可惜咱们才拉起队伍,训练严重不足,行军距离稍远点都能走散一大半,打不得硬仗经不起稍大的伤亡,遇到突发情况很容易自乱阵脚,不可行奇计险策。
这一仗是咱们的成军之仗,只能胜,不能败,我决定就堂堂正正地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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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里和市里换算起来很麻烦,也不方便书友代入,本书直接使用市里(500米)作长度计量单位,考据党勿要纠结。
第23章 妖贼好蹊跷
“报!大人,红巾妖,妖贼来了!”
楮兰站赤驿令王白音正奋力抽打没擦净马鞍的站丁,闻声吓得一个哆嗦,差点丢了马鞭。
“妖贼在哪里?来了多少?”
“北、北面,六七里外,有几百。”
“几百?”
刚刚造反的贼人缺兵甲没训练,其实不足为惧,真正让人害怕的是其裹挟无知百姓,动辄几千上万人,只要不惜人命拼消耗,也能攻城拔寨。
徐州城被红巾妖贼窃据,离城最近的楮兰站赤首当其冲,王白音早就做好了直面乱贼的心理准备,但贼人折腾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只带几百人就来攻打楮兰?
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王白音双眼圆瞪,鼻翼快速扇动,右手扬起滴血的马鞭,朝着汇报军情的探马就是一鞭。
“狗奴,竟敢戏耍你家老爷!”
可怜的探马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左脸当场就肿了起来,却不敢伸手去捂,为防脸上再挨鞭子,只能伏倒在地拼命磕头。
“小人数,数清楚了。妖贼走得不快,很好数,只有四、五百,最多,最多五、六百人。”
王白音恼怒地再次扬起马鞭,作势又要抽打。
“到底是四、五百,还是五、六百?!”
这名探马远远看到红巾贼队伍,大略估出敌人数量就立即赶回报信,不想做事太积极没捞到好处还挨打,内心憋屈至极,脑子也不好使了,喃喃道:
“五,五百?”
“滚!”
五百探马赤军在合适的地形发起突击,冲散数倍甚至十余倍组织松散的乱民都很容易,却没把握攻破一座驻军仅百人的要塞。
楮兰站赤并不是军事要塞,但由于提前集中了站户和铺丁亲属,人数占优,再加上有站墙和箭楼的防御优势,打退数百贼人并不难。
当然,还要加一个前提周边城池有官军及时赶来救援。
如今徐州路治所都丢了,各州县人心惶惶,自保尚恐不足,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注定会丢的站赤,而冒险派来援军。
但王白音也不是能为大元殉职的忠臣,他就没想过拼命死守楮兰站。
毕竟,自颍州贼乱之后,各地守臣以身殉国者有之,更多的却是望贼而逃,有这些无能之辈衬托,任何敢于直面贼人的官吏都能称大元的忠勇之士。
白音在蒙古语中的意思是富有,王白音本名王柏仁,为图仕途顺遂而改名,是个极善投机的家伙。
其人的想法很简单,徐州陷落,达鲁花赤不知所踪,他这个驿令直面贼军兵锋威胁,没有第一时间逃跑,就已经对得起朝廷了。
若是能同贼人做过一场,以事实证明自己的忠勇后再撤,那就有了实打实的功劳。
得知来犯贼军仅有数百人,王白音心下疑惑的同时,又仿佛看到了升迁勘合就在眼前,当即下定决心,厌恶地一口唾沫吐在倒地的站户身上,骂道:
“算你运气好,滚!今日若是打退了妖贼,剩下的鞭子便免了!擂鼓,聚兵!”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起,住在破瓦房、茅草屋甚至窝棚中的站丁纷纷拿起粗制武器,匆匆赶到站赤中央的垛场内,又在各自站头、百户的喝骂声中慌乱列队。
站户不是兵,也不是民,他们是自备饮食和车、马、鞍辔、草料等物,世世代代为朝廷服苦役的牛马,供贵人肆意驱使的贱种,为上官做私活的奴仆。
由于残酷压榨,站赤上下层之间的矛盾极为尖锐。
大部分站丁恨极了欺压自己的各级“大人”,恨不得杀光这些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畜生,可外面那些“屠村灭户淫人妻女吃人心肝”的红巾妖贼显然更加恐怖。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据说是驿令大人最先传出的流言不靠谱,可大元不靠谱的事多了去,没谁敢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去赌传闻是真是假。
王白音自知手下站户怨气极重,得知徐州城陷落后,就将站丁亲属和铺兵集中起来加以控制,还借机打杀了几个不听招呼的贱骨头以立威。
其人整训站丁的方法非常简单,就是以饥饿、皮鞭、杀戮和谣言恐吓这些卑贱蠢笨的站丁,让他们没精力思考任何问题,只知道麻木执行自己的军令。
此刻,王白音骑在马上,俯视这帮神情麻木的站丁。
“吃人心肝的红巾妖贼来啦!”
“啊!”
人群中,一个站户不合时宜地惊叫失声,旋即戛然而止。
这人想起了这些时日训练时遭受的毒打,生怕引来驿令大人的关注和毒打,幸好他叫的时间极短,驿令貌似没发现他,竟躲过一劫。
看着站丁们个个神情紧张又麻木,完全没有即将上阵送死的恐惧和不甘,王白音心下大定,继续动员道:
“妖贼头目是个傻子,只带来了三百人,就敢来楮兰寻老爷的晦气。你们说,老爷我要怎么做?”
得知来袭的贼人如此弱小,站丁们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但也没人回应王白音的问话。
实际上,他们习惯了被辱骂和鞭笞,早就麻木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极度压抑的沉默中,之前那个失声惊叫的冒失鬼福至心灵,赶在驿令发怒之前,怯怯地喊了句:
“杀,杀光他们!”
口号很正确,可惜生来就受压迫的站户们习惯了沉默,场中硬是没有一个回应他。
就好比王白音每日只按人头发四两米,站丁们只能和以糠麸充饥,训练时腹鸣如雷,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对常年挣扎在生死线的站户来说,思考过于奢侈,呐喊也是浪费体力,沉默才是行尸走肉该有的应对。
王白音心知不能这样迎战,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喊道:
“老爷也不白让你们为朝廷拼命,此战,斩妖贼首级一个,免全家站役一年!”
站丁们不知道红巾妖贼的厉害,却清楚酌免站役的诱人,顿时浮躁起来。
“杀!杀!!”
“杀光他们!”
“杀光他们!”
第24章 乌合对乌合
“开站门,杀光红巾妖贼!”
眼见驿令就要亲自带人出站,提领刘吉安赶忙请战:
“何须大人亲自出战,卑职愿带两百站丁,擒杀贼酋,献于大人!”
“本官计议已定,勿要再争!”
王白音大声说完,靠近刘吉安,降低音调,骂道:
“糊涂!站户皆无战心,本官不亲自压阵,如何能振奋士气?”
表面上看,依托战墙防御,凭借人数优势挫败贼人的攻势方是正道。
但王白音反其道而行之,却不是傻,而是清楚被言语鼓动起来的士气有多不可靠。
死守站赤或许能打退贼人一两次进攻,却很难给贼人制造大量杀伤,贼人只需控制站外要道,再从周边村社拉来增援,就能慢慢磨垮楮兰。
到那时,打不赢又逃不掉,才是真完了。
唯有趁贼军人少且立足未稳,寻其破绽猛烈攻击,方有一线胜机。
只要能胜一场,取下几颗首级,就有了向上官交差的本钱。
此后即便主动弃守站赤,也不会被朝廷治罪。
刘吉安也知道这些,只是仍担心王驿令冒险,还想再劝。
“可是,大人千金之躯,何须”
王白音担心自己会动摇,赶紧打断刘吉安的话。
“本官晓得分寸,自会相机行事,你留在站内,切莫让这些贱种趁机作乱。”
“大是!”
王白音不知兵,却知人心,为打赢这一仗,他除了给刘吉安留下两百人外,其余站户无论男女,都被他带了出去,只为造势威吓红巾妖贼。
等乱糟糟的站户转到北面开阔地摆好阵型,贼人也进入他们的视野。
敌军确实不多,甚至没有分开行军队列,远远看去只有不大的一团。
除了旗帜较多有点唬人外,其余都基本符合刚刚造反的贱民特征队形不齐,服饰杂乱,就是没什么战斗力的乌合之众。
而站赤这边有近八百人,仅声势而言,已经盖过远处的红巾妖贼。
贼军显然看到站赤这边的动静,本就不齐的行军队形更乱了,随后甚至停了下来,似乎是有头目模样者出列喊话,应该是在鼓舞士气。
就这样闹腾了好一会,贼军终于再度整好队形,继续前进。
显然,贼军头目知兵,战术也很稳,想靠虚张声势吓跑贼军不现实。
王白音带老弱妇孺出站,本就没想过真打,但刚把人带出来又退回去很伤士气,任由敌军稳步推进至站前,同样对本方士气打击极大。
犹豫再三,王白音认为双方都是乌合之众,胜负全看士气,谁怂谁就输。
破局的关键,就是摧毁贼军士气,而他并不缺这个手段,乃下令道:
“汪百户,你率骑兵找机会冲散贼人,本官亲率站丁为你压阵。”
大元立国后,陆续颁布了诸如《站赤制度》《品从铺马条例》《站户条例》《使臣驰驿禁律》等一系列邮驿管理制度。
不仅明确了各站赤站户定额,就连车、船,以及铺马、牛、驴、狗等役畜都有相应的编制,还规定凡铺马倒毙,随即(由站官和站户)补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