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3节

  胡社长也算识趣,“主动”捐献了自家部分库存钱粮和布帛等物资,以浮财换不动产和红巾军的庇护,长远看还是赚到了如果有长远的话。

  处理完这些,胡平仁剩下的家人也必须处置。

  不含仆役,胡家共十九口人,有八人在之前的乱战中被当场格杀,战后又有四人“伤重而亡”,最后仍有七人被俘,基本是老弱妇孺。

  石山毕竟来自后世,胡妻又老实交代了自家窖藏钱财,一时还真下不了杀尽这帮妇孺的狠心,便询问部下的意见。

  常铁头因手下弟兄在此战伤亡惨重,放火逼降反抗者后还泄愤杀死了胡家所有青壮男丁,态度最是鲜明“斩草不除根,空留后患”。

  闻四九虽然阻止过意欲杀光胡氏全家老小的常铁头,此刻却和常秃子站在了一起,“副千户既已取出了藏银,何不让胡平仁一家团聚”。

  李武还是“俺听三哥的”,却又补充“大的都杀完了,也不差这几个小的老的”。

  孙逊话说得委婉些,“副千户若是下不了手,何不将她们交由胡氏族人自己处理”。

  田昌才和邓礼只关心自家分到的田产,陈诚还在记恨行动时自己被控制一事,全程紧绷着脸不说话,但眼神在孙逊提议“宗族自决”时明显柔和了一些。

  众人的意见其实很明确,就等石山决断。

  胡平仁一家还没死完,其族人亲朋就已经“吃绝户”吃得满嘴油,把剩余的妇孺交到这些人手中,结果可想而知。

  石山穿越当夜就手刃杨朝鲁,自问已经够心狠手辣了,可和麾下这帮屠杀妇孺毫无心理负担的家伙一比,才知道自己的底线比这个时代的道德下限还是高出太多。

  权衡再三,他还是接受了孙逊的建议并非屈从于此时的道德底线,而是留下胡平仁家人对自己确实弊大于利。

  嗯,后世人灵活的道德底线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并不比时人高出多少。

  处理完胡平仁之事,当务之急便是整训队伍。

  打倒土豪分到了浮财,当天又杀猪宰羊犒赏众人,队伍的士气明显得到提升。

  同时,主动参与“杀胡狗”行动溅了血还分了胡平仁家产的胡溪村庄丁也没了退路,皆踊跃投军,队伍再度扩张,已超五百人(含当天下午赶来的各村后续庄丁)。

  借此时机,石山抛出了新的整军计划。

  除了主动离队的谭卜维,各村地主都是带资入股的“合伙人”,暂时不能轻动,石山根据其村社出丁多寡,皆授予带兵的社长子弟或其爪牙百户、副百户之职。

  百户以下须由士卒自行结为三人小组,每三个小组合为一个牌子,牌子头的人选由百户长、副百户长自行协商。

  谭堰村、胡溪村和另一个没有地主代理人的未置社小村乡勇,全部编入石山兼领的百户队,配孙逊、周十二两个副百户。

  需要说明的是:为“补偿”陈诚在除胡平仁行动时受到的委屈,石山委其整理军需、缴获的重任,还给了另一个重要职责参谋军事。

  陈诚读懂了石副千户的用意,也清楚自己没有统兵之才,关键是缺乏跟石山翻脸掀桌子的胆魄,便只能借驴下坡,逐渐将精力转到“文职”事务上。

  除整编步队,石山还精选善骑者编入马队,任常铁头为百户,李武副之。

  不用质疑李武的骑术,其人和石山出身大元十四道官牧场之一的益都路军户之家,从小除了必须锤炼作战技巧外,还要免费为百户所官员割草养马。

  养马不比养猪,除了需要充足的水草保证马匹长膘外,还必须配合大量的日常运动以锻炼其耐力,若只是让马儿吃饱长膘,再好的马都会被养废。

  因而,牧马者一般都会一手不俗的骑术。

  除了步队和马队外,乡勇中凡是会赶车、养马、打铁、鞣皮、裁缝、木工、瓦工等手艺的人才,全部编为军需队,交由闻四九管理。

  整编后,队伍共三个百户步队、一个马队和一个军需队,各“队”人数并不统一,如石山兼领的百户队便有近两百人。

  完成了人员的初步编制,接着就是队伍训练。

  石山有自知之明,就没想过三两天时间,能把左右不分的庄户训练成令行禁止的精兵,他定下的训练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

  一是三人小组攻防训练,主要是让最基层的士卒熟悉相互配合,以求临战时,士卒知道有袍泽配合,增加少许底气。

  训练方法也很简单,先安排几个小组摸索示范,再由各小组自行训练磨合。

  二是各百户队集散,队形整齐迅捷、变换自如就别想了,石山只要求各队能站好基本阵型,遭遇突发情况时别像没头苍蝇般自乱阵脚就行。

第21章 战前整训忙

  其实,编练队伍最大的障碍还不是庄户接受能力弱,而是装备太杂乱。

  算上常铁头带来的兵器,整个队伍仅有三十九把朴刀(腰刀)、二十六杆铁头短枪,还有十五张材质普通的短弓,可以勉强叫做兵器。

  除此之外,众人手里的家伙便是锄头、粪耙、草叉、柴刀、扁担、木锸、斧头、锤子、窄扇镰等各式各样的劳作工具,以及更加简易的木棒。

  若不是队伍的青壮比率高,且有统一样式的头巾(手头没有足量的红布,只能统一头巾尺寸和包法,没法统一颜色),你甚至很难把这样一群人想象成军队。

  靠这些乱七八糟的家伙事都没法规范合击训练,更别提战场上灵活的战术指挥了。

  石山这几日倒是网罗了两个会些初浅铁匠活的庄户,不指望他们能打制规范的箭簇、铠甲,能打制铁枪头,并能简易维修破损兵器就行。

  受限于时间和原材料短缺,即便两个铁匠日夜不休,也没可能为全军换装铁制兵器。

  目前只能因陋就简,最简单管用的办法还是削竹、木为兵。

  石山在征兵时就明确要求各村赶制一批竹木质长、短枪,这些简易兵器由各村后续庄丁随粮草军需一并带来了。

  若是短兵相接,手持这种粗制“兵器”,与手持精铁兵器的敌人一对一搏杀,基本就是送人头。

  但石山自信不会遇到这种情形。

  以其部当前组织度,一旦遭到敌人突袭乱了阵型,短则数息长则十数息,必然溃散,没人会傻乎乎为他卖命。

  因而,不管是三人小组攻防配合,还是“站阵型”训练,本质都是通过简单配合缓解士卒战场恐惧的心理建设,而非技战术提升训练。

  初步确定编制,简单规范了兵器,石山又制定了军事条例。

  考虑到乡勇离谱的接受能力,条例只有三条:

  一、凡行军,骑队斥候须前出五里(再远就超出骑队现在的能力范围了),执行打探敌情、查勘地形、寻找水源和休息点等任务。

  二、行军中,各百户队相距三十步,遭袭就地结阵(没训练谈不上什么阵,其实就是挤在一起竹木枪尖统一朝外如刺猬般)再听调度,若溃败不得冲击后阵。

  三、宿营时,严禁离开划定区域(没足量的油布、毛毡等物资制作帐篷,暂时只能挤在村社祠堂和草堆宿营),哨兵须维持篝火连夜不灭(相比火光指引敌人夜袭的风险,黑暗和恐惧给初创队伍造成的危险更大)。

  编制和条例都非常简单和粗糙,但没办法,没有经过严格整训的队伍本质上仍是乌合之众,就没法执行稍微复杂点的军令,只能边运行边调整。

  由于基础实在太差,原定半天的整训用了一天半,并增加了举枪列阵和投矛训练。

  在此期间,李武带骑队边训练边在周边各村进行宣传。

  效果还不错,又陆续有三十余人前来投军。

  这些自带备器械的投军者,不论士气还是可靠性,都要高于前几天以村社为单位整体招募的乡勇,石山果断将其编入了自己的直辖百户队。

  ……

  胡溪村,都廨大堂。

  “设使咱们的位置在这里,徐州城便在此处,黄河由徐州城北向东南方流入淮安路,房村站大概在黄河左岸的这一带,楮兰站还在房村西面,离胡溪村不到二十里。”

  陈诚以茶水为墨、手指为笔,用茶盏充当各种地物,在桌几上为众人讲解此次作战目标周边的地理情况。

  早年自觉闭门读书再难寸进后,为增长见闻结识仕林新秀,陈诚曾游历河南江北行省部分地区,由是略通徐州路一带地理,讲起来倒是头头是道。

  “楮兰站和房村站相距约三十里,两站之间有驿道相连,楮兰站受到攻击,房村的鞑子只要得到消息,很快就能赶来支援。”

  三十里的距离很近,即便算上信息传递的时间,房村敌军短则几个时辰,多则一日内,就能赶到楮兰站支援,义军若不能在此之前解决战斗,就有可能承受内外夹击。

  当然,这一推论的前提是房村有数量足够且士气高昂的官军。

  李武军户出身,见惯了大元军事体系底层种种乱象,并不认为小小的内地站赤能有这个实力和动员能力,对陈诚装模作样的纸上谈兵颇有些不以为然,插话道:

  “你就说这两个站赤到底有多少人吧?”

  站赤乃是蒙文“驿传”的汉译名,并非蒙古人的首创,但如大元这样扩充其功能和规模,在全国设立一千五百多处站赤及两万余急递铺组织,却是历代独一份。

  因承担军情急务换马、朝廷公务使者投宿、专司货物运送等业务,一些边境站赤常备驻军,但内地站赤显然没这个必要,最多编练一些驿丁防贼备寇。

  不过,冷兵器作战,青壮就是基本战力,有多少青壮就能编练多少“兵”,李武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其实,徐州路军民总管府就有辖区内各站赤的编制资料,但不知道这些资料是毁于破城当晚的大火,还是赵均用有意为之,出兵前就没跟石山提这茬儿。

  站赤是有军事用途的官方机构,并不对民间开放,至少不会对陈诚这种层次的汉人开放,陈诚更不可能掌握这些资料,回答便少了几分底气。

  “据闻,楮兰站鼎盛时充役站户不下两千人,配有马、骡好几百,但这些年站役越发沉重,站户恐有逃亡。房村规模稍小”

  陈诚说了这么多却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信息,李武听得有些烦,不客气地打断道:

  “俺虽然没有到过楮兰站,可咱军户人家好歹经常跟站户打交道,大站四五百户小站百余户,马、驴多的百多头少的只有二三十。

  要经常打仗的边地可能会多些,中原站赤甚少有站赤超过这个数的,楮兰站又没不是什么重站,再大,还能大过这个数?”

第22章 谋战集众长

  杀掉胡平仁的次日,石山就安排常铁头带人抵近楮兰、房村侦查敌情,为此还特意征求过“熟知周边地理”的陈诚意见,希望他一同前往。

  但这位年龄已经不小的公子哥却自恃身份,对一身匪气的常秃子非常抵触,不愿与他一起深入敌后冒险。

  陈诚自信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今日主动请缨介绍敌情,本想在一众粗汉面前好好露一手。

  不想,才说几句话,就被李武当众打脸,陈诚一时羞愤难当,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石山其实也不喜陈诚虚浮,但他手下如今能用的人就这么几个,尤其是读书人,只有陈诚一根独苗,毛病再多也要先用起来,不可求全责备。

  眼见场面冷了下来,石山瞪了李武一眼,又看向常铁头,道:

  “老常,说下你们打探的情况。”

  马匪常年流窜各地,最重踩盘子,常铁头每次行动前都要规划进退路线,若非如此,早不知死多少回了,也有些看不上陈诚的眼高手低。

  “楮兰站的鞑子很是乖觉,探子撒到了站外三里地,不让俺们靠近,站内的情况打探不到,俺只能从战墙的长、高规制,估摸是座站丁两百左右的中型站。

  驿道附近的田地里看不到人,沿途村社的房子全空了,家什收得很干净,连床板、水缸都搬走了,逃乱一般不带这些,俺猜村人是被鞑子强制迁到了站赤内。

  房山的鞑子要稍松懈些,站外还放着羊,四儿找羊倌套到了话,说是朝廷不发援兵,站内人心惶惶,还有人看到驿令偷偷往黄河对岸运财货,看样子是想逃。”

  大元签发站户,通常每户取二丁,站丁常年在站内服役,他们的家人一般在立站处就近安置,时日长了,就形成了一些自然村社。

  常铁头能留意到这些村社的异常,进而推断敌人的行动,不愧是踩盘子的老手。

  会前,石山就已经给参与侦查行动的几人分别记了功,并发放了赏赐,此刻再次点头给予肯定。

  听完常铁头汇报,石山不急于下结论,而是启发众人思考能力都是练出来的,平时不注重给属下锻炼,关键时刻就别指望他们能发挥主观能动性。

  周十二本是徐州城中雇工,对站丁的生存状态不甚清楚,听了常铁头的介绍,提出自己的疑问。

  “徐州城落到咱们手里已经有小半月,俺们走了这一路,沿途的急递铺铺丁都跑干净了,房村的鞑子都想跑,楮兰站鞑子会不会已经跑得差不多了?”

  此话一出,田昌才、邓礼等人纷纷面露喜色。

  毕竟,打仗就会死人,若能兵不血刃拿下楮兰和房村,谁愿意跟鞑子拼命?

  陈诚早年为了科举做了不少功课,对官场常识了解虽然也不多,比起眼前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锤却是强上不少,有意挽回刚才丢失的颜面,接话道:

  “站赤独立于州县之外,由路府军民总管府直辖,徐州陷咳,现在在我们手里,达鲁花赤不知去向,诸站未得上官明令擅离职守,站赤官吏是会被朝廷砍头的。”

  闻四九的思绪有些发散,联想到了萧县和徐州城鞑子官员之前种种匪夷所思的操作,结合陈诚这番话,感叹道:

  “大都城中的皇帝老儿是这天下的东家,各地官吏就是应付差事的伙计,咱们造反赌的是命,他们守城寨只是为了挣一份俸禄,难怪这些鞑子看到俺们就跑。”

  石山有些不以为然,暗道大元统治者若是真当自己是这天下的东家,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官逼民反的骚操作?

  但闻四九这样说,却让孙逊想到了一计。

  “这世道,还有几个官儿真心愿意为朝廷拼命?

  两个站赤的人丁都不多,肯定不敢相互增援,房村的鞑子又一心想逃,俺们可不可以留些人看住楮兰站,待拿下了房村再关门打狗?”

  “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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