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石山一直对这些摇摆不定的小地主心怀警惕,提前准备了一些反制手段,不至于危险临头了却只能认命。
第18章 进村杀胡狗
石山面色如常来到正喂马的童四儿身旁,询问胡溪村和胡平仁有关情况,得到的反馈大致与周十二汇报差不多。
“你去找常铁头、闻四九、李武,小点声喊他们单独过来。等我跟他们仨说好了,你再叫陈诚过来。还有,给我盯住谭卜维,嗯,就是跟你们社长说话的那人。”
待童四儿领着陈诚过来,石山开门见山道:
“胡平仁想要杀咱们,你什么意见?”
“这怎么可能?!会不会有什么误”
陈诚下意识就是不信,张口便要为胡平仁辩解,却见石山的手移向了刀柄,语气森然地打断他的话。
“胡平仁暗中散布谣言,阻止我等在此募兵。我已决心灭了此贼,这是军令,你想清楚了再说话站哪边?”
陈诚这才发现常铁头、闻四九、李武三人皆面色不善,已将自己夹在了中间,额头上的冷汗顿时涔涔而下,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横死当场。
“小,小可当然支持副千户。”
目送常铁头等人进了村,石山大声喝令队伍集结。
在他身后,李武手握钢刀一脸杀气,陈诚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空气中的压抑和紧张却凝如实质,众乡勇的集结速度竟然因此快了几分。
队伍集结完毕,石山沉着脸,发表临战动员。
“诸位,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没想明白造反意味着啥,就稀泥糊涂跟着村里老爷投了义军。
咱也不说什么空话假话了,就一句:造反是掉脑袋的买卖,裹上了这条红头巾就没有回头路,要么杀人博富贵,要么被人砍了脑袋换赏钱!没有第三条路!”
此时,村中的孙逊和常铁头等人已经分头展开了行动,惊叫和追逐喊杀声直冲村外,被闻四九扣下的胡溪村社长顿时吓得瘫软在地,口不能言。
听了石副千户的话,乡勇们也是一阵骚乱,队列中的谭卜维更是脸色苍白汗流如浆,但骚动归骚动,却始终没人敢喊出“杀外乡人”的口号。
见此情形,石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暗自松了一口气,喊道:
“胡平仁勾结鞑子,要杀咱们到官府领赏,已被咱们的人控制住了。想跟着俺干的,就随俺进村杀了胡狗分了他家浮财;不愿干的,现在扯了头巾自己走!”
人是群体性动物,普通人越紧张越容易盲从群体意志,片刻前才听石山说“没有第三路”,此刻又见李武等人提刀在手满脸杀气,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进村,杀胡狗,分浮财。”
挤在队伍中的童四儿率先喊出口号,神经高度紧绷的乡勇顿时找到了情绪宣泄口,纷纷跟着鼓噪。
“杀胡狗,分浮财!”
“杀胡狗,分浮财!”
带着一帮不熟悉地形的外人,强行闯入宗族意识极强的村社内,杀死其上层,难不难?
说难确实难,说简单也简单。
说简单,是因为凝聚力再强的宗族内部也有各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只要能找准并挑起这些矛盾,宗族自己就会乱。
说难,是因为石山显然没时间也没切入口做这些事。
为今之计,只有擒贼先擒王,先拿住了胡平仁再谈其他。
此事的关键在于出其不意,若等未加整训的队伍慢慢集结完毕,鼓足了士气,再一窝蜂杀入村中,其结果只能是一场死伤惨重的混战。
石山很清楚自己手里这支队伍有多大的水分,一开始就没想过聚齐了队伍再进村。
他的部署是由孙逊、周十二等人控制身边的胡平仁及其狗腿,常铁头带人攻下都廨斩杀胡平仁家人,石山则赶在胡溪村民自发聚集前带着队伍进村弹压。
常铁头确实是个合格的亡命徒,做这种脏活毫无心理负担。
其人执行任务的操作简单又粗暴:
带着一帮老兄弟,假做协助孙逊募兵、征粮,大摇大摆进村后,直接赶往都廨(实际就是胡平仁家),见到胡平仁家人就突然发难。
胡氏兄弟五人,因老父尚在并未分家,虽然变故突发被当场砍死砍伤各一人,但血脉相连亡命一搏不容小觑,余者凭借熟悉的地形且战且退,战斗竟然一时僵持住了。
好在石山及时带着队伍杀进村中,想要相助胡平仁的庄户因尚未大规模集结,见贼人势大,唯恐被优先针对,顿时化为小股退入就近的房屋内观望。
大的冲突暂未发生,局势却只是表面稳住。
石山担心手下这帮乌合之众一旦散开,失去约束全凭野性本能杀人放火的话,抓捕处置胡平仁的行动,就有可能演变成外姓对胡姓的灭族残杀。
若是那样,必然会激起胡溪村人的激烈反抗,甚至有可能导致麾下一些地主因兔死狐悲而倒戈的最不利局面。
好在胡溪村领头的胡平仁和老社长行动发起时就被控制,没有头面人物居中指挥,面对数百外村乡勇进村的巨大压力,分散在各处不明情况的庄户没能大规模抱团,无法有效对抗外敌。
石山当即下令收拢队伍,命闻四九支援常铁头,又命童四儿带人挨家挨户喊门,明说此番行动只针对胡平仁一家,要求每户出人,到打谷场公审胡平仁。
打谷场。
“胡平仁,你是汉人,为何心向鞑子,暗中散布谣言阻扰义军招兵?”
胡平仁被孙逊砍了一刀,虽然进行了简单包扎,却只是稍稍减缓了失血速度,此刻因失血而脸色灰白,神情颇为委顿,完全看不出平日的飞扬跋扈。
由于战斗一开始他就被孙逊控制,并不清楚亲人的具体遭遇,也不知道石山的真正目的,又见自己的族人都在,胡平仁此刻的求生欲仍很强烈。
“俺是官府任命的都主首,催督差税、禁察违法本就是俺该做的事,俺可怜父老亲族活着不容易,劝他们不要造反,免得日后被官军砍了脑袋,能有什么错?
俺又不曾做过啥伤天害理的事,还为你们引路劝捐,你们既是义军,为甚不讲义气,反不分好孬要杀俺?”
第19章 匪性真难改
胡平仁张口就回避了散布谣言的指控,还将维护鞑子腐朽统治偷换为维持地方安靖的职责所在,有些庄户生顿时出了同情之心。
石山冒险聚集胡氏族人公审,可不是给胡平仁卖惨蛊惑众人的,当即驳斥道:
“李元帅兴义师杀鞑子,为的是光复汉人江山。红巾军不伤良善无辜,只杀铁了心帮鞑子欺压百姓的狗腿子。至于你有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自有诸位父老公断!”
话音刚落,就有庄户惊呼失声。
“啊!走水了!”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都廨燃起了浓烟,应该是迟迟不能拿下躲在屋里的胡平仁家人,杀得火起的常铁头失去了耐心。
胡平仁一家彻底完了!
众人心中顿时冒出这个念头,之前还在瑟瑟发抖的胡溪村老社长瞬间清醒过来,挺直了身体,上前一步,指着正绝望看向自家方向的胡平仁,“好言”劝道:
“二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老社长的话说得很含蓄,却表明了自己急于划清界限的态度。
村中不少庄户往日饱受胡平仁欺凌,敢怒而不敢言,此刻见老社长已经明确放弃胡平仁,如何肯放过报仇雪恨的机会?
“胡扒皮,你家三十年前也就两间房几十亩地,现在却有偌大家业,城里还有铺子,这些难道也是官府给你发的?”
“你这没良心的杀才,为了半斗税粮逼死俺娘,今日活该被义军爷爷杀全家!”
“对!主这狗才就是因为李大王收了城里的铺子,才让俺们跟人说官军要打回来。他还说,还说等官军打回来,从逆,不,包了红头巾的陈老爷、谭老爷、田老爷全都要被杀头,到时就有田地分给俺们!”
许是平日被官府欺压狠了,又或许是害怕贼人杀红了眼而将账算到自己头上,这一刻,有仇的没仇的庄户都争先恐后控诉胡平仁的罪行,以求与其划清界限。
众庄户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激动万分,恨不得当场就除掉这个祸害。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一个个因激动而扭曲到陌生的面孔,自知家人无法保全,自己也必死,胡平仁彻底豁出去了,狂笑不止,面容扭曲,宛如恶鬼。
“爷爷不想造反掉脑袋,你们这些贱种却偏赶着送死。没脑子的傻也想翻身?做梦吧!爷爷先走一步,等到了下面,你们这些没卵货还得听爷爷使唤,哈哈哈”
人群有胆小的妇人攥紧衣角,喉间发出含糊呜咽;更多却是明白必须杀死胡平仁才能善了的庄户怒吼出声:
“杀,杀了他!”
……
胡平仁死了,死在了自己的族人手里,胡溪村的事却没有结束。
首要的事,是处置胡平仁留下的家产。
经初步统计,胡家共有稻、卖、高粱等粮食六百一十四石,牛、马、羊、猪等牲畜共计四十三头,鸡、鹅等禽百余只;棉、麻、粗纱约二十四匹,牛、羊生皮十六张,男女四季成衣数十套;另有油、盐、酱、酒、被褥、蚊帐、凉席、铜镜、铁壶、瓷罐……
随常铁头攻入都廨的都是积年老匪,偷鸡摸狗的事做得非常“专业”,战斗结束后上交的钱币仅有百余贯文这还是闻四九随后赶到廨监督的结果。
倒是处决胡平仁后,根据胡妻的交代,众人又从胡家地窖中取出近两千贯铜钱,另有十几张银饼和若干铜器。
至正钞纸色昏烂,村汉攥着擦腚都嫌硌手,这些铜钱和贵金属着实解了石山燃眉之急。
暗藏缴获和战利品极难杜绝,但似常铁头手下这帮马匪把活干得如此糙的,却着实少见,常铁头自知理亏,私下找到石山献上一包金银玉玩。
石山深知军纪的极端重要性,恨不得公开斩杀几个马匪以正典刑,但当初选择与常铁头合作,就想到了会出现这类问题,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显然不切实际。
更关键的问题,是他现阶段还没有约束这种行为的有效手段和可靠人选。
未加犹豫,石山就从中取出一条金链子和一对白玉手镯(随后赏给了孙逊和周十二),便以“抚恤伤亡,莫让兄弟们流血又寒心”为由将包裹还给了常铁头。
说来也是离谱,常铁头手下全是悍勇之徒,又是毫无预兆突然发难,竟然付出三死两伤的代价,其中一人还是因为争抢战利品,被自家兄弟砍伤。
只能说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提高乌合之众士气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钱给粮,玩不得半点虚的,绝不能因为自己是穿越者会耍嘴皮子,就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石山若真是没眼力劲,收下了这包首饰,别说指望常铁头继续为他出死力,还能不能留住剩下的几个马匪都难说。
他也想过利用地主武装震慑常铁头,强行斩杀其手下悍匪。
只是如此做后,又如何削夺地主势力,切实掌控这支队伍?
尽管此事导致缴获的钱财少了不少,但石山说了“分浮财”,战后也不能食言。
所有物资取三成军用,由陈诚登记造册,交闻四九统一保管,剩余部分折算成钱币和粮食,算是招兵前就承诺的“安家费”,必须分到所有投军乡勇手里。
但队伍马上就要攻打楮兰和房山两站,这些物资不便随身携带,石山先是宣布每人分到的具体数目,再派人逐村送到各人家中。
其余物资是本次战斗的赏赐,分给各村社领兵的“体面人”,再由他们决定是否当场分发这是之前在各村募兵时就明确好的权力结构,容不得石山染指。
这种情况肯定不利于军令统一,但石山现在连自己的核心班底都没有,正是借鸡孵蛋还未孵出来的阶段,再如何看不惯,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稍让石山安慰的是童四儿联络有功,许其优先选择战利品,少年只挑了一匹小马驹,其余赏赐全交给了关系亲近的贫户,委托这家人看护自己亡父的坟茔。
由此可以看出,童四儿是真铁了心投军,值得好好培养。
第20章 打铁须趁热
胡平仁横行乡里多年,家产甚丰,置办了不少田产、房屋、庄园和商铺。
若论真实价值,不动产还要多于浮财。
不动产不能直接分给家在各村的乡勇,就算石山一意孤行,也没几个乡勇敢要,即便有人要了,最后也多半保不住。
毕竟,徐州不是后方根据地,出身豪强的芝麻李也不会支持石山“打土豪分田地”,更别说石山麾下一众地主会出卖自己的阶级利益。
包括李武、闻四九在内,众人压根就没想过分田地给乡勇这茬,石山也只能尊重部下的意见。
胡溪村以外的不动产全部由陈诚、谭卜维、田昌才、邓礼等“体面人”瓜分,算是对这些小地主关键时刻站队支持(至少没有明确反对)石山的回报。
其中,谭卜维分到了近三成,代价就是放弃本村乡勇主动离队。
此人没什么志向,胆子又小,抓个胡平仁都差点吓尿,强拉上战场纯是害人害己,回村做个富家翁未尝不是个好选择前提是这世道还能允许他做富家翁。
胡溪村范围内的不动产,凡证实是被胡平仁强取豪夺的,皆物归原主。
剩余部分充作“族田”,交由老社长代为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