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身为小小亭长的汉高祖两手空空参加吕公乔迁喜宴,却高声宣扬“贺钱一万”,与眼前之人可有几分相似?
“哈哈哈,不瞒二位,我也觉得自己非常人。”
石山大言不惭,脸色却看不出半点不自然。
“乱世不让人活,陈氏左右都要遭此横祸,何不押宝在我这非常人身上博一博?”
第16章 人多心思杂
黄河两百余年持续泛滥之下,淮上农业基础早已崩坏,荒滩遍地,不少地主在此蓄养羊马,以备官府和买、抽分之用,民间马匹保有量远迈前朝。
即便如此,陈各庄一次性献纳十五匹马、四头骡子,出丁一百二十人,另有钱、粮、盐、铁、布、皮等物资若干,也是下了血本。
首批八十人当天入伍,剩余四十人待备好旗帐兵械等物资后,再到约定地点交割。
谈妥诸事,庄中已经杀猪宰羊备好饭食,众人饱餐一顿,便整队前往下一个村社。
有陈诚充当说客,周边谭堰、田村、邓庄等村都很配合。
到次日上午,不算还在准备军需的各村后续人马,队伍已经扩充到二百三十余人,另有四十余匹马、骡,在徐州路乡间,这已是一股不容轻视的力量了。
实力就是最好的宣传,再前往各村征兵征粮,就不用石山磨嘴皮“讲道理”了。
不仅如此,队伍大张旗鼓,还引来了两波主动入伙者。
第一波是帮马匪,总数只有十四人,但人人弓马齐备,望之颇为悍勇。
马匪头领名为常铁头,今年三十有五,南阳府唐州人氏,曾为行商护卫,因秃发且敢打敢杀而得诨号“常铁头”,时日长了本名反倒无人知晓。
两年前,东家遭官府盘剥破产,常铁头衣食无着,一发狠纠集几个兄弟落了草。
做马匪虽然逍遥,却常年四处流窜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人多了会被官兵围剿,人少了又被豪强猛揍,风险不是一般的大。
芝麻李起事后广邀江湖好汉共举大事,常铁头有心来投,只是苦于没有投名状,临近徐州城了却徘徊于乡间。
今日,手下打探到红巾军先锋正在乡间招兵征粮,奇怪的是竟未爆发冲突,至少远远地看不到杀人烧屋强拉壮丁的迹象。
常铁头便将人马隐藏于林中,只身前去打探虚实。
见石山谈吐不凡,行事颇有章法,其队伍又才组建,常铁头顿时动了“先建功再见元帅”的心思,和盘托出自己的来历。
此等悍匪难制,石山其实有些不喜,但麾下地主武装太多也是个大隐患,急需引入可以制衡他们的力量。
二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迅速达成了临时“并山头”的意向。
石山给了常铁头百户之职,但没有为其部补齐兵员。
因为当下征到的兵本质上仍属各村豪强所有,不管人数多寡,都由社长指定的人带领,石山这个头领都不能直接管辖,更别提将之打散交给地主们厌恶的马匪。
第二波主动投军者其实只有一人,是个赤脚少年。
少年仅穿一条破烂亵裤,枯黄的发间生了好多虮子,黝黑干瘪的胸膛根根肋骨格外醒目,唯有一双眸子还有些许清明。
“俺童四儿献,献羊投军,请,请大人收留!”
哈哈哈
童四儿身材矮小,看起来也就比身后的山羊高半头,这么个小人儿口出“献羊投军”之语,顿时惹得孙逊、常铁头等人大笑。
石山却暗暗点头,孤身投军说明少年胆气不弱,明明很紧张却还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来意,心智和口才也不错,是个好苗子。
“你多大了?哪村人?家中有哪些亲人?”
“回将军,俺今年十二岁,爹娘都死了,家里就剩俺一个。”
三个问题只给出了两个答案,童四儿显然有所隐瞒。
这也正常,这鬼世道青壮都难活不来,心思简单的孤儿更没活命的机会!
石山大略猜到少年不说自己哪村人的原因,却不愿深究,点了点头,正待继续问话,就听陈诚训斥道:
“哼!吃主家饭,盗主家羊,不是本分人。”
此话一出,李武、常铁头看向少年的眼光多了三分欣赏,闻四九皱眉看向陈诚,孙逊专注石山的脸色变化,田昌才、邓礼等各村社豪强子弟则点头赞同陈诚的话。
童四儿毕竟只是半大少年,眼见投军之事有戏,却被这位身穿儒袍的老爷当众斥骂,顿时急了,红着脸争辩道:
“俺没偷,俺爹说了,羊羔是胡老爷抵的工钱,养大了就是俺家的。”
周边十里内,姓胡的地主都在前方不远处的胡溪村,不出意外的话,这少年就是胡溪村人,陈、童二人谁对谁错,等到村中寻几个人一问便知。
石山没有纠结此事,注意力全在麾下众人的表现上。
将不同立场的人聚在一起注定会有内耗,但没办法,得其利就得忍其害,谁叫他现在没有自己的核心班底,全靠扯虎皮做大旗借用各方的力量呢?
话又说回来,这些徐州本地人真要是一条心,他这个临时头目反而危险了。
此事不宜较真,石山直接跳过“盗羊”之疑,继续询问道:
“咱们可是要上阵杀鞑子的,你这么小个人儿要投军,能做啥?”
“村里就属俺放的羊和马最肥,俺还会搓草绳、做草鞋、编柳筐,烧火、打水、洗衣、铺床俺都能做。上阵杀鞑子,俺,俺长大了肯定能,现在就能为大人打探消息。俺不白吃饭,俺,俺就想活下去”
少年大眼噙泪,言辞恳切,道出了此时底层百姓的心声活下去,顿时引发闻四九、李武和部分贫苦庄丁的心灵共鸣,再看少年的眼神就多了几分亲切。
“好,以后你就跟着我。”
童四儿当即跪倒,嘭嘭磕头称谢。
“谢,谢大人收留!”
石山如今最缺可以信用的人,既然决定收下童四儿,自不会白白浪费这个好苗子。
“只要你用心做事,我自不会短了你的衣食,但你还得跟陈夫子识字,若三个月内学不会两百个字,我可要赶你走。”
大元底层百姓生来就与读书无缘,童四儿更是做梦都没有想过这辈子能识字,虽不喜方才刁难过自己的陈诚,却仍是转身磕头。
“请夫子教俺。”
“你不”
陈诚张嘴就想拒绝,却瞥见石山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顿时喉头一紧,想起对方的种种手段,只得咽下拒绝之词。
第17章 平地起妖风
大元县下设乡,乡下设都,都置主首,已经大致有了后世基层行政体系雏形。
当然,架子是搭起来了,至于这些机构究竟是朝廷实际控制,还是地方豪强换身皮更方便作威作福,就另当别论。
石山此刻率队抵达的胡溪村,因人口较多,且有道路勾连周边村社,乡中便在此处设了都,选该村大户胡平仁为主首。
元制,主首职责为催督差税(收税)、禁察违法(治安),多由富户轮充,胡家却连任三任,足见其势力。
胡平仁还算乖觉,不仅老实安排人手劳军,还主动应下了协助义军征兵的任务。
该村另一个地主则是与其同宗的社长,早早就带着酒肉出村犒劳义军。
据胡社长所言,童四儿一家十年前逃荒到此后,就一直租种主首胡平仁家的田地,得空也给主家打些短工补贴家用。
童父为人实诚,干活一个顶俩,还会手艺活,主家颇为喜欢,去岁冬日曾许给他一只病羔。
不想,熬过了寒冷的冬日,原本奄奄一息的病羔养活了,健壮如牛的童父却不幸感染伤寒,没几日就撒手人寰。
主家胡老爷心善,看不得穷人受苦,“好心”料理了童父后事,还“收留”了孤苦无依的童四儿,代价就是童四儿这半大小子和童家的破烂家当任他处置。
双方各执一词,至少有一方的话可疑。
只是,当事人童四儿并不抗拒回到胡溪村,也没请求石山为他主持公道,其主家胡平仁同样丝毫不提“逃奴”“盗羊”之事,双方都很明智的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稀泥糊涂才是常态。
石山此番前来,是要借用各村地主的力量攻打楮兰、房村两站,而不是扮演包青天主持公道,也不想节外生枝。
既然童四儿一心只想投军离开胡溪村,那此事究竟谁在说谎便不重要,大不了好好培养这少年,待日后他有能力了,再自己回村了结这段恩怨。
至于两位胡老爷,同之前各村的头面人物一样,只要他们积极配合红巾军出丁纳粮,暂时就不会被石山针对。
不远处,另一个体面人陈诚正在训斥协助自己管理队伍的族人,似乎是在为本村乡勇的行军表现,远不如才入伙的常铁头匪帮而羞恼。
其实,陈各庄乡勇的表现已经很有进步了,昨日的问题更多。
混乱的行军就不说了,最简单的休整都能搞得一塌糊涂。
就地休整的命令才下达,便有一堆人窜出队伍四处乱窜;这头刚划定了集中大小便的区域,那头却已各寻外村熟人打拉起了家常……
草创的队伍就是这样,组织散漫纪律极差,本村本族的头面人物出面,将之聚在一起还能做点事,一旦散开就是“放羊”。
不加整训,直接将这样的乌合之众拉上战场,纯粹是嫌自己命长。
石山自然知道这些问题,早早就与各村地主约定在胡溪村交割剩余庄丁和物资,并计划利用这个时间完成初步整训。
这事少不了各村地主鼎力支持,毕竟,无论是为了调动乡勇的训练积极性,还是增强其体力,都要拿出更多的粮食让他们吃饱。
正闲话间,周十二从村中走了过来,见胡社长在石山身侧,欲言又止。
周十二是闻四九带来的锐字营牌子头,刚随孙逊入村招兵征粮。
石山知道周十二有话不方便当着外人讲,便结束了与胡社长的谈话,打发其去见自己的女婿谭堰“少社长”谭卜维。
“出了什么事?”
周十二侧身向前,背对正离开的胡社长,压低了声音道:
“村里的庄户都不愿投军,逼急了还有人哭,俺们问了好半天,才知道有人在传大批官军已经到了邳州,这几天就要渡河来打徐州了。”
芝麻李拿下徐州还不到半个月,在朝廷大军全力围剿颍州红巾的大背景下,以大元低效的军事动员能力,邳州这个时候绝不可能出现大批官军。
元军由此渡河,攻打徐州云云更是无稽之谈。
石山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此事当不得真,之前几个村社也从未出现这类谣言,问题的源头应该就在胡溪村内。
“谁传的谣言?”
“庄户都不肯说实话,俺们合计,估计是胡平仁。”
按理说,胡平仁身为主首,确实是有替官府管理乡民、对抗反贼的职责。
但这家伙面对来本村招募青壮的红巾军,既没勇气组织乡民结寨自保,又不肯逃跑,反而在这要命的关口散布这些对自己没啥好处的谣言,图啥呢?
“有什么证据?”
“没证据,但俺们进村后胡平仁就一直跟着咱们,忙前忙后的,很是反常。还有,有些庄户想跟俺们说话,见胡平仁在,又不敢说了。”
这个谣言很拙劣,却很有效,已经影响到了石山的募兵和整训计划。
若不能果断处置,在胡溪村征不到兵还是小事,搞不好会导致本就人心惶惶的队伍就此散掉,就更别提接下来完成攻打楮兰、房村两站的任务了。
“嗯,做得很好。你进村跟孙逊说,既然募不到兵就别费力气了,先征粮,稳住胡平仁,叫他如此如此……”
“小人明白!”
处置胡平仁其实并不难,难的是不能使用手下的地主武装。
要知道这些村落本就相距不远,沾亲带故者众,彼此的关系肯定要比他们和石山的关系近得多。
比如,正在闲聊的胡溪村社长和谭堰“少社长”谭卜维就是翁婿,陈诚和邓庄少庄主邓礼也能攀上表亲。
从对待童四儿“盗羊”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体面人”只会共情“体面人”,屁股不是一个方向,本就极难尿进一个壶里。
若是心大,安排陈诚、谭卜维处置此事,天知道他们会不会给胡平仁求情,或者干脆走漏消息破坏行动,甚至反戈一击搞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