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惊咋咋,成何体统!”
众庄丁羞恼之下,转而又怒视石山、孙逊两人,以示自己并未被其话术吓到,石山却镇定自若,仍从容地看着陈应麒父子。
贼人始终气定神闲,越发衬托得族人上不了台面,陈应麒有些难堪,想依靠人多威慑贼人显然没什么用,只能退一步。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将军可愿随老朽入屋内细谈?”
石山故吐危言恐吓庄丁,就是为了支开他们,以便与陈社长面谈,当即抬手,道:
“劳烦老社长头前带路。”
陈应麒家在庄子西面,院子不大,白墙青瓦,算不上奢华,但外院内堂,前槐后榴,布局颇为讲究。
石山扭头,朝孙逊吩咐道:
“老社长是斯文人家,你带着刀,就不要进来了,免得吓着了社长家眷。”
“嗯!”
孙逊闷声应下,扶刀站在了院门外。
陈应麒一路默默观察石山的言行,对这个气度不凡的贼头越发好奇。
几人进屋,分宾主落座,请过了茶水点心,陈应麒身为地主,开启话题。
“陈氏一族向来奉公守法,也从未开罪江湖上的好汉,前日城中李大王派兵征粮,老朽也是一口应下,敢问小将军,亡族灭门之祸从何说起?”
石山正在打量堂内的山水人物屏风,漫不经心地了问一句貌似不相干的话。
“老社长耕读传家,是要做大事的人,为何会在堂屋内摆上这等消磨意志的玩意?”
儒学是入世之学,儒生苦读诗书,就是为了“货与帝王家”。
退而求其次,方是著书立说。
再次之,才是教书育人。
只有遭受了种种打击,一事无成的读书人才会寄情山水,借此表现自己不为俗世利禄所羁绊的“高尚品德”。
石山这话问得很打脸,陈应麒总不能如实回答陈氏已经很努力,只是连续三代都没人做官报效朝廷,才蜗居这小村受你这个小贼头的羞辱吧?
“咳,朝廷屡改科举,我等儒生实在不易啊。”
石山却丝毫没有顾忌老人面子的觉悟,继续揭人伤疤。
“老社长大可不必在俺这反贼面前藏着掖着,便照直说朝廷昏暗,汉人就算凭真本事做了官,也照样要受鞑子的窝囊气,俺还能去告官不成?”
“你”
陈诚脸色瞬间涨红,就要与石山理论,被老父亲止住。
“小将军谈吐不凡,当不是凡人,应知天下大势,奈何从贼啊!”
“天下大势?不瞒老社长,石某当初也曾报效朝廷,来到徐州城从军,正是走了这一路,才看明白大元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大元在后世名声不咋好,但在此时却是唯一值得读书人效忠的对象。
可惜,这个效忠对象却过早走上了下坡路。
从至治三年(公元1333年)南坡之变起算,短短十年时间,大元王朝就因政变和各种意外接连换了六任皇帝。
一些列政变和阴谋下面,隐藏着众多不可调和的矛盾,其中一条就是“汉化”和“蒙古化”的路线之争。
争斗的结果,是大批蒙、汉官员受政变波及掉了脑袋,众多儒生也在朝廷反复开、禁科举的上层斗争余波震荡中熬白了头。
而朝廷频繁发生政变,威望大损,也逐渐丧失了本就薄弱的地方掌控力。
各地人口逐年增长,上解大都的税收却越来越少,朝廷不得不变着法子增加赋税,甚至不惜通过变钞法、修河捐等手段直接搜刮民财。
其实,增征赋税对大户豪强伤害并不大,他们有的是法子将之转嫁给小户,还能大肆兼并土地趁机做大家业。
陈应麒并无洞察天下大势的战略眼光,可这么多年的书也不是白读的。
朝廷以往加税派役,主要是压榨底层贱民。
但随着朝廷财政日益枯竭,小民身上那点油水已经刮净,早就不够添补越来越大的财政窟窿了,只能扩大压榨范围。
这几年,又是变钞,又是修河逼捐、括马征粮,已经赤裸裸收割大户豪强了,这不是自掘根基么?
远的如那颍州巨富刘福通,就是不忿总治河防使贾鲁敲诈勒索无度才造反,近的如这萧县李二,以其家业,若不是朝廷搜刮过甚,又如何能下定决心造反?
朝廷如此胡来,难道大元真的要乱了?
陈应麒在徐州虽不起眼,但在陈各庄却是土皇帝,天然就畏惧一切社会动荡,但天下大乱却不是他一家一姓能够阻止的。
陈氏身处动乱旋涡之中,该何去何从?
“父亲!”
陈诚见老父被石山言语所摄,陷入迷惘中,赶紧喊了声。
陈应麒清醒过来,暗骂自己老糊涂了,跟这贼人谈什么大势,当即板起脸,下达了逐客令。
“老朽只是个黄土埋到脖子的糟老头子,王朝更替小老儿是看不到了,就只想保住陈氏一族安稳。你若是只会以话术扰小老儿心境,还是请回吧。”
石山起身便走,只是即将走出大堂时,才貌似不经意地说了句。
“送上门的机会你们都不知道珍惜,希望陈氏一族覆灭之日,二位不会后悔!”
“等等!你们都出去。”
第15章 贼小野心大
兵荒战乱就在眼前,陈各庄处在漩涡之中,既不能举族逃难,又不想被人一锅端,就必须给自己和宗族留条后路。
陈应麒一开始之所以跟石山较劲,不过是为了争夺话语主动权,以图用更小的代价渡过眼前危机。
谁知石山却不按套路出牌,谈不拢就走。
毕竟,石山有得选,陈氏不配合,总有王氏、李氏愿意配合,陈氏却没得选。
赶走陪侍的庄丁,陈应麒走近负手而立的石山,恭敬行礼道:
“小老儿无知,不知灾祸就在眼前,恳请千户为陈氏指点迷津。”
石山也不在意陈应麒故意称自己为千户,大马金刀回到主位坐下,打量陈氏父子,问:
“你们说,李元帅若是困守徐州、萧县二城,坐等朝廷大军前来征剿,徐州红巾军多长时间会覆灭?”
“这?”
莫非这厮身在贼营心却向官军,暗中给官府送信?
可陈各庄离徐州城太近了,就算送信成功,官军及时赶来,陈氏也会被官、贼交战的滔天巨浪绞成碎片。
陈应麒吃不准石山的真实意图,欲言又止。
陈诚未入暮年,胸中尚存几分锐气,见父亲迟迟不吭声,忍不住答道:
“多则三月,少则月余。以变民守孤城,不在乎你们有多大本事,只在朝廷什么时候腾出得出手来收拾徐州。”
陈诚这哏捧得很好,石山夸道:
“说的很不错!可惜,李元帅心怀大志,自不会困守孤城,也不瞒你们,咱此番前来便是为大军探路,元帅近日就要整顿兵马继续进取。”
陈诚正欲从徐州邻近各路府态势,论证红巾军短时间绝无打出去的可能,却听石山话锋一转。
“红巾军若攻城略地,光靠萧县和徐州两城的人力物力肯定不够,大军一旦开拔”
石山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向陈诚。
徐州地界这些年又不是没遭过匪患,陈氏父子早见过官兵剿匪的阵仗,很快就想明白了石山要说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红巾军若是征粮拉丁,陈氏拿什么对抗?
不老实出粮出丁,就等着被贼军灭族;可若是配合了贼军,谁又敢保证他们不会蛊惑分了浮财的底层庄户屠杀自家?
石山见陈应麒、陈诚听懂了自己的话,这才放缓了语气,笑道:
“二位尽管放心,李元帅和诸位将军都是徐州本地人,最重乡情,就算抽丁征粮也会有个限度,陈社长既已承诺纳粮,想来元帅肯定不会逼得陈氏破族灭门。”
祸害乡里的反贼最重乡情?
陈氏父子自然不信石山的鬼话,果然,后者的话锋又是一转。
“只是,不知道你们日期夜盼的官军卷土重来,又会如何对待附逆之人?”
“啊!”
蒙古人取天下的过程中,常驱使百姓做炮灰填壕攻城,即便后来坐稳了江山,官军杀良冒功也司空见惯。
就算官军军纪严明不杀良民,等朝廷大军攻打徐州,驱使陈氏这些为贼军出过丁纳过粮的百姓攻城填壕,会有心理负担吗?
陈应麒心知在这等兵灾面前,小家小族根本没有任何向官贼两方申辩的机会,顿时吓得面如死灰,说话都不利索了。
“可,可有挽救之法?”
“有!”
石山的回答很是肯定,可接下来的话却让陈氏父子更加绝望。
“现在就绑了我和老孙,再杀光村外的红巾军将士。然后,赶紧去寻邳州或是宿州官府,用咱们这些贼人的首级为陈氏一族,不,为社长一家换个富贵。”
陈应麒父子对视一眼,他们要是有这个胆量和魄力,之前也不会明知石山只有这么点人,就主动送酒粮“劳军”了。
更何况,石山出的是啥馊注意?
抓住自投罗网的石、孙二人倒是不难,杀光外面的红巾军却是想都不用想,只要跑掉一两个,就等着徐州城中的红巾军来报复吧!
而且,就算将庄外的红巾军一网打尽,以大元官场的尿性,也不会有什么真富贵落到陈氏手里。
正所谓跑得和尚跑不了庙,朝廷太远,徐州却太近,真要如此往死里得罪徐州红巾军,陈氏一族这么多人又能跑到哪里去?
念及此处,陈应麒彻底没了心气,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语气也委顿下来。
“石千户莫要再吓唬小老儿了,我等良善忠厚人家,岂敢做这等蠢事?”
“既如此,我倒是有一条死中求活之法。”
石山又是只说半截话,显然是在等陈氏父子的表态。
宗族存亡都在对方一念之间,陈应麒顾不得什么面子了,当即拉着陈诚伏地大拜。
“还请千户救我陈氏一族!”
石山安坐上首,结结实实受了陈氏父子一拜,这才开口道:
“老社长觉得我这人咋样?”
“千户非常人,恕小老儿眼拙,实在看不出千户的深浅。”
陈应麒今年六十有二,早年家境好时也曾游历过一些地方,见识了不少青年才俊,但其一生所见的才俊,也都没有眼前之人这样的“另类”。
石山不仅举止得体,谈吐不俗,还有一种自内至外的强大自信,只带着二十来个兵器都不全的烂兵就敢跑到陈各庄外“招兵”,还敢深入庄中威慑众人。
更难得的是此人如此年轻脸皮却如此之厚,也是罕见,自己手里啥都没有就敢白吃白拿,还大言不惭地承诺日后能庇佑陈氏一族。
这句话绝对没有贬义,乱世之中也只有这种脸厚心狠之人才能站得稳。
这样的人,绝不是他一个小社长能揣度的。
由石山的言行,陈应麒联想千年前的徐州也曾走出过一位行事极度自信的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