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底层苦苦挣扎活命都难,知识精英却只求货与异族帝王家,前后做了两百多年的异族顺民,这片土地上,还有谁记得“驱逐鞑子复我华夏”的“本分”?
因而,任石山说得大义凛然天花乱坠,也没人对不发钱粮,还要跟着反贼卖命掉脑袋的“招兵”有半点兴趣。
不过,这些庄丁被放出庄子问话,本来就是打探贼军虚实,甭管眼前这个贼军小头目是不是坏了脑袋,他们都得先回到村内复命。
“走了走了,难怪这几个人就敢出城招兵,还都穿得这么破,分明是个傻”
“嘘可不敢当着小将军的面乱说话!”
“副千户!”
闻四九跟随赵均用自萧县起兵,又参与了徐州之战,也是见过血杀过人的。
萧县破城那夜,达鲁花赤的头颅滚落粪渠,平日趾高气扬的大小官吏面如金纸抖如筛糠,更有甚者当场屎尿齐流。
见多了贵人丑态,闻四九便有了“原来贵人的血与猪羊并无二致”的想法,再看那些往日只能仰望的存在,便多了一些傲气。
没想到,今天出城才十余里,就在这半大不大的陈各庄前受这等贱民的腌气。
任他再如何敬重陈氏读书人的身份,也受不了这些无知庄丁的羞辱,更是暗恼石山自甘堕落有损徐州红巾军的威名。
石山却仿佛没有觉察到闻四九的情绪变化,故作不解地问:
“咋了?”
闻四九知道石山不简单,猜到这番举动多半就是做给自己看的,但为了任务能顺利完成他也认了,只求石山别在这儿堕了红巾军的威名。
“咱们的队伍人数太少,兵甲也不足,这趟差事委实难了些。俺知道石兄弟是能做事的人,咱们还是先回城,待俺再去求求赵将军?”
“赵将军会听你的话?”
“将军昨日给了俺一个牌子的兵,只要咱们”
闻四九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见石山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戏谑起来,暗骂自己一时气急,大话说过了头,硬生生将剩下的半截话咽了下去。
石山压住了闻四九,又看向众士卒。
“诸位兄弟尽管放心,俺不怕死,可也不想送死。咱说在陈各庄招兵讨些茶水喝,就一定讨到茶水,还能招到兵。”
“副千户仗义,俺老孙信得过!”
发话的“老孙”姓孙名逊,身高近六尺,原籍安丰路寿春县,祖上还曾出过进士。
百年前,蒙、金、宋三国纷争,淮河一带拉锯战尤为频繁,孙氏一族受战乱波及,难以存续,流散各地。
他祖上这一支迁徙到汝宁府真阳县落户时仅有数人,生活极为艰辛,直到孙逊的父亲谋得县衙刀笔吏之职,方才安稳下来。
胥吏不入流,社会地位很低,却能操纵地方实务,私底下的油水不算少。
如果不是受到十二年前行省小吏范孟掀起的“伪诏”之祸波及,孙逊此时已经接替其父之职,在真阳县作威作福了。
可惜,造化弄人,其父受到牵连悬梁自尽,家产尽没于官。
孙逊失去庇护,只能远走他乡,辗转各地多年,好不容易谋到为蒙古贵人护院的清闲差事,又遇到芝麻李等人攻城。
红巾军清算城中的鞑子和假鞑子,做过蒙古人狗腿子的孙逊也在其列。
第13章 俺有大富贵
孙逊被红巾军控制后,一度以为自己要陪东家掉脑袋,幸好他“入行”的时间很短,还没来得及做啥恶事就被抓,简单审讯后就放了。
但死了东家没了衣食来源,城中又百业萧条,除了铁匠铺都不招人,只能饿肚子。
孙逊饿了几日,实在没办法,想着自己有些身手,便去投红巾军碰碰运气。
红巾军正处于急剧扩张期,倒是没啥“政审”制度,基本不问过往,来人就收,力强者入锐字营,体弱者编入健卒营。
孙逊身强体壮,本应入锐字营,不巧当天有降兵串通城中大户事败,他这等过往有污点者便被卡主了,打入健卒营等待考察。
昨日下午,孙逊饿得到前胸贴后背,正有气无力地躺在街角等人雇佣,被急着寻找“精兵”的田七相中,拉到大营交给石山。
见识了石山不(睁)似(眼)寻(说)常(瞎)人(话),不愿再挨饿等死的孙逊便决定投靠这位言行举止有些特别的副千户,以暂度难关。
今日出城后,石山就发现了孙逊的异常,将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
实际上,跟随出城的健卒营兵卒,大部分和孙逊差不多不过是为了一点小钱和几顿饱饭,才跟石山出来博一博运气。
后世,很多人营养过剩,难以理解长期挨饿者肚子里没油水的人饭量有多恐怖。
两张麦饼下去就只是垫个底,途中虽然又分到几张,也仅勉强抵消行军消耗,众人一路喊饿,还真不完全是耍滑头。
石山见孙逊身长体壮,谈吐不凡,便刻意拉拢。
推食食之解衣衣之只是小手段,却屡屡能取到收买人心的效果,并不在于给了多少食和衣,而在推食、解衣的时机和待人接物的根本态度。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张麦饼也能收下挨饿的义气汉子之心。
石山要啥没啥,却能这么快收复众健卒营兵卒,还真不是只靠耍嘴皮子。
而他决定在陈各庄停留,也不光“讨些茶水喝”和“招兵”,还要“借”军粮军需,以鼓舞和维持队伍的士气。
“俺相信副千户。”
“俺也一样。”
“还有俺!”
孙逊表态后,其余士卒纷纷附和,甚至包括那个叫周十二的锐字营牌子头。
形势如此,闻四九知道自己不能再唱反调了,果断闭嘴。
仿佛是为了验证石山的话,在众人的表态声中,紧闭的陈各庄庄门又打开了。
庄门仍是半开,一名身穿儒袍的中年白面短髭汉子领着七八名庄客,牵着两口羊,挑两瓮酒、四筐米和一担时令菜蔬径直走向石山等人。
士卒们大略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暗道石副千户真神人,赶紧噤声,迅速整理衣衫,站直了腰杆,生怕丢了石副千户的体面。
“不知义师远来,偏远鄙村人稀物少,些许薄礼,还望将军笑纳。”
泱泱华夏,上下几千年,真正没有战乱的日子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经历了诸多战乱磨炼,百姓早练就出了应对兵匪过境的“万金油”招法。
陈各庄现在的做法便是主动放低姿态,纳上一些钱粮“劳军”,请求强人绕道。
正常情况下,对方除非有碾压庄子的实力,不然的话都会见好就收。
如此,既不伤和气,也不用承担强攻村寨产生的伤亡,便是“双赢”的结果。
只可惜,陈各庄的掌控者低估了石山的胃口。
“你是何人?社长和你什么关系?”
儒袍中年显然没料到贼人头目不收礼先问话,愣了片刻,方才答道:
“在下陈诚,社长正是家父。”
石山神色自然,道:
“俺有大富贵要寻你家老子,可愿为俺带路?”
“副千户,不可!”
陈诚还在震惊于贼军小头目自投罗网的奇怪要求,闻四九就已经惊叫出声,经他这一喊,李武也反应过来了,当即快步走到石山身后。
“三哥,俺陪你一起去。”
石山没有回头看性子毛糙的闻、李二人,板着脸,不悦地道:
“陈少社长都没答话,你们俩急个啥?!”
这小贼头不按常理出牌,陈诚确实有些懵,但敌弱我强,自己还是主场,只要带小贼头进了村就不可能翻起什么浪,怎么看自己都没有多大的风险。
反复确认石山的确没有开玩笑,陈诚这才侧身,抬手。
“将军,请!”
得到陈诚邀请,石山迈步就走。
李武顿时急了,喊道:
“三哥!俺”
石山扭头,瞪了李武一眼。
“把你的刀交给老孙,你留下来协助闻百户稳住队伍。老孙,跟我来。”
“俺是!”
石山这个安排既考虑了闻四九的顾虑,实际也是反向监视其人,闻四九自知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就不吭声了。
庄墙内侧,庄丁们各持兵器严阵以待,极度紧张的氛围凝如实质,就连往日嗅到生人气息便狂吠不止的黄狗也不敢乱叫,生怕惊到紧绷神经的庄丁而遭毒打。
众庄丁害怕的当然不是石山这二十来号人。
陈各庄好歹也有青壮数百,真要动起手来,外面这点衣甲不全的贼兵根本不够看。
他们真正害怕的是石山背后的徐州贼军,陈诚带人送出去的羊酒菜粮,也不是慰劳石山,而是向徐州红巾贼服软。
但这小贼头的胆子这么肥,两个人就敢主动进村挑事,那就不能再示弱,不然让贼头看到了陈各庄人的胆怯,再得寸进尺提啥过分的要求咋办?
“交出你们的兵器!”
“死开!”
孙逊今日吃了个半饱,有了力气,好似换了一个人,双眼圆瞪,浓眉倒竖,怒喝中带着一丝杀气。
看门庄丁何时见过这等凶神,竟然被吓得一个趔趄,旋即又硬着头皮凑上来,不甘示弱地回瞪,只是相比起孙逊,终究少了一些杀气。
“哈哈哈!”
石山笑罢,解下了自己的腰刀,随手抛给看门的庄丁,大咧咧地道:
“老孙是咱的护卫,爷爷堂堂红巾军副千户,护卫不带刀岂不是有失排场!”
第14章 乱世宗族劫
石山只是一句话,便将自己后背交给才认识的孙逊,后者则将刀柄握得更紧,双眼紧盯看门庄丁,生怕辜负了石副千户对自己的信任。
贼人按要求交出了武器,却只交了一个人,看门的庄丁不知该怎么做,只能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社长。
“大眼,退下!”
老者略微皱眉,呵退了看门庄丁陈大眼,向石山施礼道:
“小将军豪胆,老朽佩服,佩服!”
这位柱着红漆马头拐的老者,应该就是陈诚的父亲陈各庄社长,但石山还是故意问了句。
“你是陈各庄社长?”
“老朽陈应麒,正是本村社长!”
石山貌似漫不经心地扫视众人,说出的话却能吓死。
“知不知道,你们闯下了灭门亡族的大祸?”
“啊!”
庄丁见识短,顿时被石山这话吓得一阵惊叫。
陈社长人老成精,知道族人中了小贼头的话术,当即以拐柱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