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见闻四九缩了,石山反上前一步,逼迫道:
“你是副千户,还是爷爷是?!”
锵
闻四九心头火气,额头青筋直跳,当即就拔出腰刀,作势要砍石山。
不想,石山和李武的动作更快,几乎同时扶刀,左右夹住闻四九。
异变突发,那一牌子兵卒还站在队列中,个个目瞪口呆,相距石山最近的也有好几步,根本不及做出反应。
闻四九冷汗涔涔,毫不怀疑自己真敢动手,石、李二人也绝不会手软。
他的任务是监控石山,后者反迹未露之前自然杀不得,更要命的是此刻若是动手,石山会不会死不知道,他肯定会死在石山前面。
闻四九暗骂自己大意了,立威不成反被羞辱,愤然收刀入鞘,艰难答道:
“你是!”
“你若是怕了,就在这里等人聚齐了,再出城来追咱们。”
石山撂下这句话,就丢下闻四九,头也不回地出了城。
昨日,田七找了几个里坊才抓来几百“精兵”,石山只讲了几句不着四六的话,都没有登记姓名住址,就解散了队伍。
这些人只当傻子般的石副千户说话是放屁,规定的时间没赶来,便是再等几个时辰也不会来。
闻四九不知道石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清楚赵均用交给自己的任务,犹豫片刻,冷着脸朝自己带来的牌子头周十二喝道“愣着干啥,跟紧他”,便一起出了城。
这会功夫,闻四九也反应过来了。
徐州红巾军高层论心机深沉,赵均用说第二,绝对没人敢认第一,能让赵将军特别强调“盯紧点”的石山,肯定不会是主动送命的傻子。
果然,队伍出了城,闻四九就看出石山的不凡了。
别看这厮动辄以“军令”压人,表现得很不通人情世故。
可出了城,石山不仅没有点破众士卒害怕对敌而腿软,允许他们“走累了”稍微停歇,还毫无架子地拉起了家常。
走不到五里,众人便被石副千户不俗的见识、风趣的谈吐和平易近人的大白话所吸引,紧张害怕的情绪也去了小半。
石山不仅能很快记住了所有人的姓名,还能依据各人的特点,将麾下人马细分为三个小队和九个小组。
千万不要小看这一点,军队相对于民壮更有战斗力,差别不在武器装备,而是组织度,有组织的群体能轻易碾压同样装备的无组织群体。
闻四九也不得不承认石山确实有过人之处,难怪能得元帅、将军们如此重视。
第11章 你要拉壮丁
很多人知道整编部伍的重要性,可一旦上手实际操作,大部分人就会抓瞎。
须知,用人不当还不如不用。
能在极短时间内从一群陌生人中找出可用之才,再用合适的方式将其优化组合,使之从一盘散沙状态变得井然有序,本身就是非常了不得的天赋。
尽管在这个过程中,用来监控石山的锐字营士卒被全部打散,但这些人大半成了组长,间接掌控了队伍的大多数,倒是让满怀戒心的闻四九颇为诧异。
原本彼此陌生结构混乱的队伍,经过石山这一番编组,便有了较为清晰的层次,执行力有效提升。
刚出徐州时,走不出一里地就有人叫唤,不是肚子疼,就是脚麻,反正就是以各种理由磨蹭,不想离城太远。
编组后,石山放话自己这个副千户不是空架子,队伍迟早要编齐,届时各级军官骨干将会优先从今日小队中产生。
甭管这些小组长信不信副千户,可人一旦被分出了三五九等就有了进取之心,在他们的带领下,队伍的行军能力明显提升,走上里许也能勉强保持基本队形。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再走远一点,小组长的作用就急剧下降,必须停下来休整,还要发饼子提振士气,才能让他们继续上路。
毕竟,眼前这点人绝无可能攻下两座站赤,众人心知今日出城就是陪石副千户做戏,最多走上一圈,待饼子快吃得差不多了就要回去。
做戏也无妨,只要给饼子吃,走几里路就走几里。
问题是石副千户行事异于常人,谁都不清楚他到底怎么想。
万一这厮头铁,真要一口气走到楮兰站,咋办?
如此走走停停,眼见袋中的饼子去了大半,队伍又逐渐疲沓下来,石山心知不能这样下去,恰好前方里许有一个大村社,便对众人道:
“都走累了吧?前面有个庄子,咱们去讨些茶水喝。”
徐州红巾军从无到有,再到近两万众,前后不到半个月时间,芝麻李的精力主要集中城中。
期间,他也派了小股人马出城,要求各村社出人出粮支持义军反元。
但城中诸事尚未捋清,大队兵马不宜轻出,对广阔的乡下几乎未做实控努力,暂时还是维持各村社自治的原状不变。
由是,除了近在咫尺的城郊诸村,不敢直面红巾军刀锋而老实出丁出粮外,离城稍远点的村社基本还在观望,不肯轻易站队。
徐州原本是隶属于归德府的下州,仅辖萧县一县。
后因匪患严重威胁漕运安全,大臣哲笃、蔡受益奏请朝廷:
“徐宿滕峄之境,徐宿则隶归德,滕峄隶益都,远者相去六七百里,近者一二百里,每闻盗发,必请命于大府,大府又请命于朝廷,然后出号令,调士卒,盗已劫卤而去”。
元帝准其奏,升徐州为路,割滕、峄、邳、宿四州隶之这件事就发生在三年前的至正八年(1348年)。
此地自古民风彪悍,多反贼。
近百年内,连接南北东西的枢纽位置、洪旱交替的天灾和靠水吃水的漕运黑色利益链等因素综合作用,更是助长了悍勇之气。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管他拦路抢劫,还是黑吃黑,甚至洗劫官船抢夺朝廷贡品,就没有彪悍的徐州乡民不敢做的。
石山一行人出城不久,就遇到一队自称投靠红巾军的青壮,双方人数相当且服饰杂乱,均吃不准对方的身份和目的,只是远远的打了个招呼,就各走各道。
队伍一路经过三个村社,为防发生意外,石山也都是带人远远地绕过。
元制,五户为邻、五邻为保,互相检察。每百户立一社,添社长一人,务勤农业,不致堕废,并严禁社众非理动作聚集。
众人眼前这个村社的规模比前三个加起来还要大,石山不仅不避,反要主动入内,闻四九可不敢相信他真要“讨些茶水喝”。
“石副千户,前面是陈各庄,庄户多出自陈氏一族,社长陈太公曾为路学廪生,享儒籍免役,怕是不会待见俺们,要不还是换一家吧?”
石山尚未答话,早就看闻四九不爽的李武嘲讽道:
“要不?要不个卵!俺和三哥俩外乡人都不怕,你这个本地人怕个?!”
“李兄弟,俺不是怕,俺这是为了副千户好,也为了咱们这些兄弟的性命负责。”
众士卒本就没想过真和鞑子搏命,听了闻四九这番话,顿时有些慌了,几个锐字营小组长更是彼此交换眼神。
见此情形,李武哪里还看不出闻四九这厮正暗搓搓转移矛盾,欲借此孤立自己和三哥,暗叫不好,嘴上却不肯服软。
“哼!明明就是你怂了,非要扯上大伙”
“好了!”
石山一发话,李武就立即闭嘴。
“闻百户不想节外生枝,说得没错。但俺想问问各位兄弟,只靠咱们这点人,一路偷偷摸摸走到楮兰站赤,就能打赢鞑子夺下两座站赤?”
众士卒有点懵,之前明知人手不足坚持出城作战的是你,现在摆困难说打不赢的还是你,你究竟是啥意思嘛?
闻四九站位更高,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地看向石山。
“你该不会想到陈各庄借兵吧?”
“借兵”并非字面意思,而是强征士兵。
做得体面点,叫拉壮丁;
若是不体面,便是裹挟青壮。
义军起事之初,为了迅速扩充队伍,杀大户放粮裹挟青壮是常规操作。
但裹挟也是技术活,要看裹挟和被裹挟双方的实力对比。
毕竟,是人就有血性,百姓日子过得再苦,好歹还能勉强活下去,岂会让你烧了自家房子,再跟你去做掉脑袋的买卖?
更何况,石山只有不到三十人的小队伍,缺甲少械,人心也不齐,如何敢裹挟同姓同宗近千人的陈各庄?
“不!”
石山清楚人心士气对战斗力的影响,裹挟青壮虽然能快速扩充队伍,但这种乌合之众人数再多,也没什么战斗力。
“咱们不借兵,而是招兵!”
第12章 休要糊弄鬼
“借兵”和“招兵”只有一字之差,手段和成本却截然不同,前者是白拿强征,后者则给付钱粮吸引民壮自愿投军。
招兵明显更有凝聚力,也更容易出战斗力,可问题是石山有招兵所需的钱粮军械么?
闻四九知道自己劝不了石山,索性闭上了嘴巴。
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石副千户带人到村前,就直接打出红巾军旗号,宣布此来“招兵”的目的。
如此一来,倒是避免了陈各庄因误判形势,而与红巾军爆发激烈冲突。
但红巾军远来,仍引起了村人的惊慌。
庄门早已紧闭,庄墙上架着三张猎弓,墙后青壮手持鱼叉农具,却任由石山喊话,并未做出过激举动。
当然,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很重要的原因还是红巾军人少,且离陈各庄足有三十步。
这个距离很微妙,远了就很难对庄户施加压力,再近一点就进了陈各庄的“警戒线”,保不准别人还会这么“客气”了。
实际上,石山麾下众人胆气不足,也只敢走到这个位置,再往前,就没几个人愿意跟着才认识的石千户冒险了。
不久后,庄门半开,走出几个庄丁。
和昨天的情况差不多,石山一脸认真地接待了前来打探消息的闲汉,并非常有耐心地回答他们提出的各种提问。
“红巾军是啥军,俺们以前咋没听说过你们的名号?”
“是反蒙古鞑子朝廷恢复咱汉家河山的军队,咱们队伍刚刚组建,你们没听说过很正常。”
“啊!莫不是前些时日攻下了徐州城的好汉?”
“在下正是徐州红巾军李元帅麾下石副千户。”
“幸会幸会!既是招兵,总有个章程吧?”
“朝廷昏暗,蒙古鞑子把汉人当成猪羊欺辱,投了军,就能随咱们翻身杀鞑子。”
“俺就想知道投了你们,给不给钱粮安家?”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咱们是义师,当然发钱粮。只不过俺手里现在啥也没有。放心!只要你们跟着俺干翻了鞑子,钱粮有的是。”
这些闲汉见石山翻来覆去,净讲些屁用不顶的空话,顿觉无趣。
“!俺咋寻思着石副千户是来寻咱们开心呢?”
“当然不是!身为汉人,驱逐鞑子复我华夏乃是本分,赶走了鞑子,汉人就能坐天下,再不受鞑子奴役,到那时还怕没好日子过?”
“哈哈哈,恁这是糊弄鬼呢?”
自宋室南渡,徐州就落入女真人建立的大金国手里,此后百余年间,这片土地被大宋短暂收回过两次,又很快丢了。
一直到蒙古人鲸吞金国,威压南宋,徐州百姓才勉强安定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