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75节

  石山还指望铸炮重赏之事传开,刺激纺车研究尽早出成果。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发射场上,陶成道已经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正大声督促着两名助手快速用沾水的长杆清理炮膛内残留的火药渣滓,并用湿布给发烫的炮管降温,准备进行下一次装填和发射。

  石山看着这一幕,继续对马化和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的工匠们道:

  “今日,在你马化手里,诞生了一件足以划时代的武器,这是你的荣耀,也是所有匠人的荣耀。

  来日,我希望你因发明创造而受重赏的事迹传扬开后,能引得无数能人异士争相效仿,踊跃而来!我们要开创的,是一个工匠不再低人一等的时代,所有开创性大匠都能受万世敬仰的新时代!”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陶成道完成了第二次发射。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两里外的标靶。

  众人清晰地看到弹丸飞跃了更远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了两里之外,虽然距离靶心尚有偏差,但这射程已经足够惊人!

  马化却已经没心情去欣赏这远射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石山的话“匠人受万世景仰的新时代”“人人喜发明、个个爱探索”“凭本事获得尊重和富贵”……

  这些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冲击着他几十年固化的认知。

  在大元,有本事的大匠或许能混个温饱,但在政治上毫无地位,家族世代都是被束缚在匠籍上的“国家奴隶”,毫无希望和尊严可言。

  马化铸了半辈子碗口铳和钟鼎,何曾敢奢望“翻身”,更遑论“万世景仰”?

  直到被周闻道“诓”来红旗营,他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个“人”。

  但他最大的期盼,也不过是能安稳做事,多得些赏钱罢了。

  “轰!!!”

  第三炮响起,依旧未能命中靶心,但落点比上一次又近了许多。

  马化终于从震撼和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明白了,元帅这是要千金买马骨,要立一个标杆!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使命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驱散了所有的惶恐和卑微。

  他再次向着石山,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拜下,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却异常坚定:

  “元帅!元帅!小人……小人年事已高,见识浅薄,怕是无福亲眼看到匠人真能受万世景仰的那一天了。但元帅不嫌小人卑贱,委以重任,赐以重赏,更以如此宏愿相托。

  小人虽愚钝,也知道知遇之恩,自当竭尽残年之力,肝脑涂地,为元帅效命!

  定要将元帅的恩典和期盼传扬出去,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在红旗营,在元帅麾下,匠人的巧思和汗水,值千金,重万钧!小人定要亲眼看到无数能人异士,争相来投,共襄盛举!”

  “哈哈,好!说得好!”

  石山再次用力拍了拍老匠人结实的手臂,开怀大笑,道:

  “远古先人茹毛饮血,上古圣贤也只能披兽皮、住茅棚。而如今,便是普通百姓,只要有些许资财,出行亦可乘车代步,安居亦有瓦舍遮风避雨。

  这沧海桑田般的巨变,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代代匠人日积月累,不断钻研改进的结果吗?时代,已经因你们而改变。未来,也必将因你们而加速改变!”

  “轰!!!”

  第四声炮响如同为石山的话语加上了一个铿锵有力的注脚。

  硝烟缓缓散开,众人极目远眺,只见两里外的那个木靶虽然未被摧毁,但这一炮,确确实实地命中了!

  “哈哈哈!又中了!又中了!!”

  陶成道再次兴奋地丢下火把,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般,在那片硝烟尚未散尽的发射场上雀跃欢呼,手舞足蹈。

  阳光洒在他沾满烟灰却熠熠生辉的脸上,也洒在那两门象征着力量与变革的青铜火炮上。

  ……

  注:本章涉及到的斤、里、丈等度量衡单位,元制和现制都有较大差别,换算比较麻烦,也不利于不了解元制的读者代入,在此直接使用了现制,考据党请勿纠结。

第214章 破六合真州告急

  扬州路六合县,西城墙。

  时值农历十月上旬,即将立冬,江北的风已经带着些许寒意,卷起城头旌旗猎猎作响。枯黄的草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过垛口,落在守军冰冷的衣袍上。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将这座孤城彻底吞噬。

  城头上,巡哨的马脸汉子裹紧单薄的衣衫,小心地探出头,目光越过城垛,忧心忡忡地望向城下。

  离护城河不到十步的距离,几名身披红袍,内着皮甲的骑兵也在打量着城墙上那是红旗营的斥候,六合守军在前哨战中多次惨败,探马已经不敢再出城,城外早成了红旗营斥候的天下。

  马脸汉子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转向身边倚着城墙,看似闭目养神的矮壮老兵。

  “黄三哥,”

  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道:

  “红旗营这帮杀才,近来动静是越来越大了。你瞅瞅,他们的探马都快杵到咱鼻子底下了!俺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怵得慌。你说,他们是不是真要下死手,准备攻城了?”

  自从红旗营在徐州城外,以堂堂之阵正面击溃元廷十万大军,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飞遍江北各地。

  不仅元廷改变了对红旗营的策略,尝试开始招安这支巨寇,就连他们这些底层军汉,私下里提起这支兵马,原本轻蔑的“贼军”两字,也渐渐被带着敬畏的“红旗营”一词所取代。

  实力,就是乱世中最硬的道理。

  矮壮老兵扭过头,顺着马脸汉子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带着浓浓的倦怠,道:

  “攻城?这有啥好猜的?自打七月里丢了龙王山那个要紧的堡子,这还没到三个月呢,咱们外围七座寨堡,叫人家像拔钉子一样,一座接一座给拔了个干净!

  现如今,这六合城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他们想来便来,想打便打,有啥稀奇?”

  “可是。”

  马脸汉子也是一脸迷茫,道:

  “咱们败了这么多仗,城西的寨堡丢光,城中兵马损失也不小。你说,扬州城中的那些老爷们,究竟知不知道六合这边是啥情况?为啥一直不派援军来?”

  矮壮老兵缩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寒风将其刮进城中,被城下可能的耳朵听去,道:

  “呵,张老弟,你还在做梦哩?哪里还有援军?徐州一战,十万大军都被红旗营打残。江北还有甚大军?便是有援军,怕也是先紧着守扬州,真州,怎么可能派到咱们这犄角旮旯的六合?”

  他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让马脸汉子死心,又补充道:

  “就算真发来几千援兵,够干嘛?俺看也不够给红旗营塞牙缝!”

  矮壮老兵的话像冰冷的锤子,一下下砸在马脸汉子的心上,后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

  是啊,还能指望什么呢?

  马脸汉子茫然地环顾四周,四面城墙上巡哨的袍泽,尽皆弓着腰,生怕被城下的红旗营斥候狙杀。城内的守军个个惶恐,眼中充斥着恐惧和绝望。

  六合城防是加固了,墙高了,河挖了,可守城的民心士气,却随着各处战场面对红旗营的节节败退,而不断衰落。

  “那边是?”

  正沉默间,马脸汉子突然发现西面地平线上现出一片黑点,黑点不断靠近,渐渐能看清一片赤红的旗帜和军阵轮廓。

  “红旗!是红旗营的大军,他们要攻城了。快敲锣!敌袭!敌袭!”

  “哐哐哐!!!”

  急促的铜锣声瞬间炸响,撕裂了六合县上空死寂的空气。城下的军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迅速陷入一片混乱。军官的呵骂声、士兵慌乱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六合县达鲁花赤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地冲上城楼,大部分官吏都被驱赶上来,名为“督战”,实则与士卒一同绑在了这辆即将倾覆的战车上。

  只有县尹留在县衙,负责调度民夫和物资。

  红旗营攻陷滁州,六合沦为前线后,守臣就耗费人力物力,加高了城墙、新修了马面和箭楼,引滁水开挖护城河,城防能力增强了不少,再不是只凭千余兵马一轮强攻,就能攻陷的残破小城。

  但红旗营屡经整编和调整,各卫兵马大扩充,也早非昔日可比。

  傅友德这一次便出动了整整五千战兵,辅以两千经过初步操练的乡勇,足可对守军构成碾压之势。

  自从镇朔卫拔除六合城以西元军据点,斥候也在前哨战中屡败元军,彻底取得战场遮蔽权后,元军在六合城外的部署,便已经对镇朔卫单向透明了。

  但即便如此,傅友德仍在战前派出了麾下参谋吴国兴,率精锐斥候进行了最后一次实地侦察,确认元军并无临战调整的迹象后,方才决意按原定方略进军。

  大军进抵城下,傅友德看了眼城上慌乱的守军,点将道:

  “陈通!花云!”

  陈通和花云两部,都是最近这一轮整编,配属给镇朔卫的新营头指挥使。

  才开战,傅都指挥使就要给二人立功的机会,陈通和花云连忙出列,应诺:

  “末将在!”

  傅友德被石山外放滁州半年多,执掌数千兵马,威势自生,手中马鞭遥指南面,道:

  “你二人各率本营兵马,沿滁水南下,扫荡沿岸所有寨堡据点,而后袭扰瓜步要塞。务必将瓜步守军钉死在要塞中,使其不敢北上半步,确保我主力攻城无后顾之忧!此任务关系全局,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陈通、花云深知肩头担子沉重,面色肃然,慨然应诺后,迅速带领本部人马,脱离大队。

  傅友德目光转回,继续下令道:

  “王弼!郭子兴!”

  “末将在!”

  傅友德手中马鞭指向东面,道:

  “命你二部进攻六合东北郊那座元军小营,我部主力正式攻城前,务必要拔除此营!”

  “得令!”

  王弼和郭子兴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战意。二人此前曾联手攻打龙王山寨堡,已经颇有默契,对攻破六合城外东北面的这座小营,皆有信心。

  傅友德微微颔首,看向麾下其余将领,道:

  “第二营、第四营,掩护乡勇,清除城外拒马、鹿砦、壕沟等障碍!其余各部,就地扎营,立即赶造云梯、冲车、车等物!明日拂晓前,我要看到所有器械准备就绪!”

  “遵命!”

  众将轰然应命,声震四野。

  红旗营从成立之初,就不断攻城拔寨,早已归纳总结出一整套攻城流程。

  随着傅友德命令下达,各部依令而行,有条不紊。

  城头上,守军胆战心惊地看着城下红旗营兵马调动,营寨立起,工匠们砍伐树木,叮叮当当地制造着各种可怕的攻城器械,令人窒息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与此同时,陈通和花云所部兵马,已经展开了对沿途寨堡的进攻。

  滁水沿岸的寨堡因为地处元军掌控区“内线”,多是并村政策下仓促修建的土围子,墙矮楼薄,守寨的也是本地乡勇,缺乏兵甲,训练不足,防范一般的山贼、流寇,问题不大。

  但面对如狼似虎的红旗营百战精锐,顶多起到迟滞其行动的作用。

  花云请陈通所部人马在后压阵警戒,防备瓜步方向可能出现的援军。自己则亲率本部,对第一座寨堡发起了强攻。

  其部甲胄和弓弩配备率远胜寨内乡勇,弓弩射程也在后者之上,很容易就压制住了守军的反击。

  他身长近七尺,虎背熊腰,立在阵前便如铁塔金刚,极具压迫感。更兼具神力,独自一人便能举起沉重的门板,充作举盾,掩护将士们推着简易撞车冲向寨门。

  寨墙上稀疏的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门板上,无法阻其分毫。

  主将如此悍勇,麾下士卒无不热血沸腾,吼叫着奋力撞击寨门。算上战前准备时间,前后不到一个时辰,这座寨堡的寨门便被轰然撞开,守军瞬间崩溃。

  破寨之后,花云稍作休整,便将被俘的乡勇编作前锋辅兵,携此胜势,攻打下一座寨堡时,驱使降兵在前破障碍,拔寨难度大减。

  次日,陈、花联军继续南下,轮到陈通部主攻,驱使已经接近千人的投降乡勇,围攻长芦寨。花云所部控制要道,掩护陈通进攻,斥候突然回报:

  “报!指挥使,瓜步守军大股出动了!兵力约两千,打着‘唐’字旗号,距此已不足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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