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74节

  “石山呢?!让石山来见本官!本官要宣旨!郭宗礼!郭宗礼在哪儿?让他来见本官!你们这些目无王法的逆贼!安敢如此软禁朝廷天使!快放本官出去!!”

  然而,任凭他如何嘶吼、威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门外看守的杂役都如同泥塑木雕般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对他的叫嚷充耳不闻,仿佛他只是在对着空气表演。

  喊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嘶哑,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赵琏胸中的怒火渐渐被冰冷的绝望所取代。

  他颓然瘫倒在房中那把硬木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下。

  完了!这趟差事彻底办砸了,连石山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像囚犯一样关在这里。回去之后,脱脱丞相会如何震怒?朝廷会如何处置我这个办事不力的行省参政?

  罢官?下狱?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就在赵琏万念俱灰之际,“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红旗营礼曹知事郭宗礼带着两名随从踱了进来,脸上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讥诮,但待其走近,赵琏又觉得那或许只是自己气昏头产生的错觉,对方的表情似乎又只剩下了公式化的平静。

  “听说赵参政今日心情不佳,雷霆震怒,可是下官等人有何招待不周之处?”

  郭宗礼微微躬身,语气听起来颇为恭敬,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客套。

  “你这逆”

  赵琏如同被针刺般猛地跳起来,下意识就想上前揪住对方的衣襟喝骂。

  但看到郭宗礼身后那两名眼神锐利的随从,又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贼”字咽了回去,强压下怒火,改口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郭知事!石元帅究竟何时能来接旨?!朝廷天使在此,岂能如此怠慢!”

  郭宗礼走近两步,依旧保持着躬身侍立的姿态,看似谦卑,语气却异常果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回参政的话,今日恐怕不行。元帅一早就出城了。”

  “出城?!”

  赵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邪火又往上冒,喝道:

  “天使就在城中,等待宣旨,还有何事能比迎接圣旨更重要?需要你们石元帅亲自出城处理?!”

  “这个嘛……”

  郭宗礼面露难色,轻轻摇头。

  “军国大事,非下官所能尽知。元帅行踪,亦非下官敢随意探听。”

  眼看赵琏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又要发作,郭宗礼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不过,下官此来,正是奉元帅之命,特来告知赵参政。元帅说,他有一份‘重礼’,须得再过些时日方能备好,送到参政这里。还请参政稍安勿躁,且在馆驿安心歇息。

  待这份‘重礼’送达,元帅自会与参政议定接旨的具体时间。”

  “重礼?什么重礼还需要等些时日?”

  赵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石山这态度,哪里是想要接受招安?分明是在拖延时间,甚至可能在准备什么更大的动作!

  可他如今身陷囹圄,如同瓮中之鳖,连消息都传不出去,又能如何应对?

  难道真要等那不知是何物的“重礼”送到眼前?

  若是石山直接将使团挡在五河之外,宣告招安失败,他回去虽然也要受责罚,但至少还能辩解一番。

  可如今他人都已经到了合肥,却被软禁于此,连石山的面都见不着,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该如何向朝廷,向脱脱丞相、向皇帝交代?

  说乱贼头子嫌官小,把天使晾在一边不管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想走都走不了!

  “如此,下官便不打扰参政休息了,告退。”

  见赵琏愣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郭宗礼果断地拱手一礼,带着人退了出去。房门再次被无情地关上,落锁的轻微“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石山确实不在城中。

  一早用过饭后,他便带着亲卫队和神机营指挥使邓大缸等人,出了合肥东门,来到城外一处偏僻而空旷的山谷。这里地势隐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道路可以进出。

  李武亲率骁骑卫精锐提前赶到,将山谷内外彻底清场,外围游弋警戒的哨骑更是放到了十里之外,确保不会有闲杂人等潜入这片区域。气氛肃杀而紧张。

  山谷尽头的一面陡峭山壁前,被临时平整出了一大片场地。

  匠作院司业陶成道、大匠马化,以及十余名核心工匠助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场中央,两门新铸成的火炮静静地矗立在特制的炮架上,覆盖其上的麻布已被掀开。

  十月初的阳光明亮却不炙热,清晰地照耀在两门青铜火炮上。

  崭新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黄色光泽(青铜未氧化前的本色),冰冷的金属质感与精巧的结构(炮身、炮耳、炮架、瞄准具)结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铸炮数月,耗费无数心血与资材,如今总算结出了第一批果实。石山目光灼灼地盯着它们,心中充满了期待,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亲眼见证,这种划时代的武器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了。

  “开始吧。”

  石山压下激动,沉声下令。

  大匠马化在滁州主持铸炮时,原本有几个学徒充当帮手,并负责最初几次危险性较高的试炮。

  但匠作院司业陶成道只看了一次试炮过程,就嫌这几个学徒毛手毛脚,只知蛮干,完全不懂得射角、射线、药量配比之间的精妙关系,纯粹是在浪费宝贵的试射机会和火药。

  这位有着旺盛求知欲和探索精神的婺州路士子,竟不顾自己匠作院司业的“尊贵”身份,毅然脱去了宽大长衫,换上了一身与普通工匠无异的粗布短衫试炮。

  此刻,他便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不算粗壮却异常稳定的手臂,亲自上手操作。

  几个月前,石山叫停了陶成道的“碗口铳小型化”研究,担心他好奇心过于旺盛,又搞出什么不切实际的设想,便提出了几个更具基础性和方向性的研究课题。

  比如水力在各种机械上的运用效能评估,弹丸出膛后的飞行轨迹测算与公式推演等等,本意是让陶成道有方向地“打发时间”,夯实理论基础。

  谁知陶成道对此展现出了惊人的热情和专注。

  虽然受限于时代和工具,至今未能推算出弹丸射程的准确数学公式(缺乏重力加速度的概念),他却通过大量细致的观测和记录,敏锐地意识到弹丸飞行轨迹并非直线,而是一条抛物线。

  并且其射程深受初速度、发射角度(他称之为“射角”)以及弹药量等多种参数的影响。

  陶成道甚至在此基础上,提出了“射线”(大致相当于瞄准基线)的概念。

  为了验证自己的理论,陶成道亲自设计并督造了可以精细调整并锁定射角的炮架和瞄准装置,大大提升了火炮的射击精度和操作便捷性。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进行发射前的最后准备。

  陶成道先是小心翼翼地用特制长柄药勺,将精确称量好的火药倒入锃亮的炮膛,然后用长长的推弹杆仔细地捣实,动作沉稳而熟练。

  接着,他将一枚打磨光滑的铸铁弹丸装入炮口。

  最后,他俯下身,眯起一只眼睛,通过自己加装的简易瞄准具,反复调整着炮身的俯仰角度,口中还低声念叨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参数,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石山在一旁看着,原本还有些担心这位士子操作失误,毁了一门炮事小,万一炸膛伤到了陶成道自己,那损失可就无法估量了。

  但看到陶成道那套流畅而严谨的操作流程,以及眼神中那种属于真正研究者的冷静与自信,他便知道自己多虑了。这样真正用脑子做事的人,才是他最需要的研究性人才!

  “元帅!”

  尽管这套流程已经操作过很多次,能够确保不出岔子,但毕竟此次是元帅亲临检阅,陶成道还是在试射前,转头朝石山喊道:

  “还请诸位再向后退开一些距离,以防万一!”

  石山从善如流,带着李武、邓大缸等人又向后退出二三十步。

  陶成道见众人退到安全距离,这才再次举起火把。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一定要成!一定要成啊!”,随即,他将火把稳稳地伸向炮尾那截露出的引信。

  “嗤”

  引信被点燃,迅速燃烧,发出急促的声响,冒出一股青烟。

  陶成道身旁的两名助手早已脸色发白,慌忙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身体下意识地缩起。

  而陶成道却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炮口所指的方向,仿佛要看清弹丸飞出膛口的每一个细微瞬间!

  “轰!”

  下一刻,一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爆猛然炸响。仿佛晴天霹雳落在了山谷之中,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连脚下的大地都似乎随之震颤!

  炮口处,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光与浓密的硝烟喷薄而出,瞬间吞噬了小半个炮身,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几乎就在巨响发出的同时,一枚黑色的弹丸携带着恐怖的动能,从硝烟中呼啸而出,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破空气,拉出一条微微弯曲的抛物线轨迹,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声。

  极短的时间内,弹丸便飞跃了近一里的距离,狠狠地砸中了远处那个近丈高的厚实木靶!

  “嘭!!!”

  又是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那由厚达寸许厚的木质靶子,如同被一柄巨锤砸中,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如雨,最大的碎片甚至被巨大的冲击力抛飞出数丈远。

  “哈哈哈!中了!中了!!”

  死寂被打破,陶成道猛地抛掉手中的火把,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一跃而起,挥舞着双臂,在原地手舞足蹈,脸上洋溢着极度狂喜和满足的笑容,之前的紧张一扫而空。

  那是一种源于探索、验证,并最终成功的纯粹快乐!

  “俺的娘嘞……”

  一旁的李武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咂了咂嘴,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

  “这玩意儿,要是直接砸在人身上,便是穿着三层铁甲,也得被轰成东一块西一块吧?”

  他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这恐怖武器在战场上的杀伤景象,即便是他,也感到一阵心悸。

  石山心中亦是波澜涌动,不枉自己投入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这跨越时代的武器终于展现出了它应有的狰狞!

  他满意地点点头,强压下心中激动,转向身旁的铸炮大匠马化,问道:

  “此炮最终定型的参数如何?”

  铸炮的原始草图虽是石山所绘制,但非常粗糙,只是让火炮脱离了碗口铳那种奇特的造型,想要真正铸造,却离不开马化这样经验丰富的大匠。

  马化在石山草图的基础上,结合自己几十年铸钟、铸铳的经验,对炮壁厚度、炮耳位置、膛内曲线等好几处关键细节提出了修改意见,并与石山详细讲解过其修改原因。

  实际的铸造过程不可能像图纸那般精确,需要反复试验、调整,最终的成品参数与最初的设计必然有所出入。

  果然,马化恭敬地报出了一串数据:

  “回元帅,此炮炮管最终长四尺五寸(约1.5米),重六百斤(300公斤),所用弹丸重三斤九点六两(约1.8公斤,古秤1斤为16两)。”

  这些数据,确实与石山最初的设想做了优化和调整。

  “嗯,很好!马大家铸炮有功,当赏!”

  石山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当即宣布道:

  “赏钱五百贯!即日起,马大家一应待遇,比照甲等战兵营指挥使,并可荫庇子孙一名,入羽林营学习!”

  马化闻言,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瘫软在地!五百贯钱的厚赏已经让他心惊肉跳,这“比照甲等营指挥使”的待遇和“荫庇子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恩。

  他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都在发颤:

  “元帅!使不得!小人……小人只是一个卑贱的匠户,世代操此贱业。铸炮之法,全赖元帅提点神授;便是那砂模铸造的妙法,也是得了元帅启发才实验出来;

  就连这炮,最初也是元帅画的图谱。小人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稍作调整,岂敢贪此天功!折煞小人了!折煞小人了!”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匠人只是工具,所有的巧思和创造都理应归于上位者。

  “不!你错了!”

  石山上前一步,亲手将这位惶恐不安的老匠人扶了起来,神色严肃而认真,道:

  “我赏你,不仅是因为你成功铸出了这门火炮。更是要借此告诉天下人,我华夏能工巧匠无数,智慧与巧思绝不输于任何人。我们足以做出无数精巧绝伦、利国利民的机巧之物。

  过去所欠缺的,不是能工巧匠,而是一个重视技艺、鼓励创造,让人人喜发明、个个爱探索的大环境,一个让匠人凭本事也能获得尊重和富贵的大环境。”

  两日前,周闻道就向石山反馈了纺车改进可行性验证确实可行,但设计到具体材料和工艺,还有很多暂时无法突破的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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