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82节

  石山最初没见过马秀英,又有意要打压郭子兴,便将她安排在羽林营,教授孩童们书画,并负责给年长些的女孩们讲解生理常识,也算人尽其才。

  这之后石山逐渐完成了对定远义军的彻底消化,郭子兴也进入了自己的新角色,不用再格外防范。

  随后,巡视羽林营时,石山见马秀英模样端庄大气,言行举止从容秀越,教导孩子时极富耐心,心下赏识,便将她调入了元帅府内宅充作侍女。

  此事就发生在北征徐州之前,刘若云大致猜到了夫君的心思,便顺水推舟将马氏安排到自己身边使唤。相处下来,刘若云很快也喜欢上了这个行事大方、性情沉稳、富有见识的侍女。

  以至于此次生产,她便特意点名要马秀英在身边陪侍。

  马秀英天性聪慧,岂会不明白石元帅和主母的潜在意图?

  她对白手起家,打下偌大基业的石元帅,内心也是极为倾慕敬佩,早已芳心暗许。

  但她毕竟年龄稍长,终身大事迟迟未定,看着眼前杜若喜获名分,再想到自己尴尬的身份和未卜的前路,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惶惑与黯然。

  好在刘若云同样心细如发,刚解决了杜若的名分问题,巩固了自身阵营,一瞥眼间注意到马秀英强颜欢笑下的那丝不自然,索性再做个人情,笑着对石山道:

  “夫君既已决定收了杜若,依妾身看,马姑娘的事,也不宜再拖了。马姑娘贤良淑德,是个难得的好女子,夫君何不就此将名分也定下来,免得佳人心中忐忑。”

  石山行事磊落,向来不喜拖泥带水,他既欣赏马秀英,也有纳娶之心,便坦然应允:

  “也好。正好郭指挥使近日在六合前线又立新功。待此番战事稍歇,我便传他回合肥述职,届时当面与他将这门亲事定下,也全了礼数。”

  马秀英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虽性情稳重,此刻也不禁面露喜色,落落大方地向石山行了个万福礼,声音温婉却清晰,道:

  “妾身,谢元帅垂青!”

  正所谓好事成双,石山今日初得爱女,又接连定了两桩美事,正是家宅兴旺,喜气盈门之时。

  仿佛连好运都赶着趟来,内宅中的家事尚未完全处理停当,前院便有亲卫匆匆来报,带来了六合前线的又一桩好消息:

  元廷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再度率领使团抵达六合城下,请求入境,重开和谈!

第220章 各怀心思互算计

  自颍州刘福通部红巾军率先发难,屡剿不灭,彻底打破了元军战无不胜的“不败金身”后,近两年来,从漠北草原到云贵高原,从甘陕腹地到沿海州县,天下无处不起烽烟。

  大都几乎每个月都能收到“某某乱贼攻陷某州县”的紧急奏报,朝堂诸公早没有了最初的震怒,不断重复的折磨之后,对此几乎已经麻木,甚至懒得细看急奏的具体内容。

  张士诚举兵攻陷泰州之事,基本不可能引起正忙于争权夺利互相倾轧的重臣们高度重视,至多不过循例下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责令淮南行省自行尽快“平灭乱匪,勿使蔓延”罢了。

  可对正面临红旗营“大举反攻”,而搞得焦头烂额的淮南行省来说,张士诚之乱则无疑在心窝处狠狠地插了一刀,是足以致命的腹心之患。

  泰州位于扬州路治所江都城的东面,两地相距仅百余里,中间一马平川,几乎无险可守。

  虽说张士诚刚刚起事,兵力尚弱,短时间内未必有能力直接攻打江都这等重镇,但卧榻之侧,有这样一头凶猛野狼悄然匍匐,换了谁也难以安枕。

  更为致命的是,关系到大元王朝经济命脉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辖下的二十九处主要盐场,竟有二十处密集分布于扬州路和高邮府境内,占到了其总数的七成。

  而这些盐场,几乎全在泰州的东面和东北面。

  张士诚之乱不平,这二十处盐场中大半,其生产和运输都将受到乱贼的严重威胁,甚至中断。

  淮南行省当前的形势,就是大量兵力被西面的石山牢牢牵制,若不能尽快解决同石山的冲突,则短时间内根本无力东顾去平定张士诚。

  若坐视此贼坐大,则张士诚定会招兵买马,届时便会反过来围攻扬州!

  朝廷大军暂时根本指望不上,而“愿意接受招安”的石山,便成了淮南行省当前唯一可以暂时稳住,甚至加以利用的对象。

  于是,淮南行省平章政事哲笃等人展现出极其罕见的高效,迅速达成招安石山的有关条件,并立即再遣使团西进合肥。

  算上赵琏来回途中花掉的时间,石山推测,哲笃几乎是赵琏返回扬州的当日,就做出了继续和谈的决断。

  如此短的时间,哲笃自然不可能请示远在大都的朝廷,更不可能获得授权以满足石山提出的全部招安条件。

  因而,这次和谈依旧只是双方基于现实利益需求的意向性接触,远未到元廷最终正式下旨招安,授予官诰的地步。

  这让石山松了口气,传令给身在六合前线的镇朔卫都指挥使傅友德:允许元廷使团入境。

  但同上次赵琏返回扬州路时一样,使团不能直接经过镇朔卫的防区,必须绕道走水路。

  反正现在急的是哲笃,石山本就没想过真要接受招安,自然是乐得拖延时间。

  除了利用和谈窗口期加紧整军备战,石山还必须尽快摸清淮南行省究竟发生了何等剧变,竟能让哲笃如此不顾官场规则和事后可能遭到的朝廷问责,心急火燎地要与自己达成和谈意向?

  四日后,关于淮南最新变局的紧急情报,先于元廷使团一步,被快马送抵合肥元帅府。

  “张士诚起兵,已经攻占了泰州?”

  石山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微蹙。

  他并不清楚这个时空的张士诚起兵,比起原历史线提前了整整三个月,但这已然不重要。整个天下早已因他的出现而被搅动得面目全非,多一个因此蝴蝶效应而提前登场的张士诚,并不算意外。

  重要的是,淮南东线的这场突发变乱,会对红旗营的战略布局产生哪些深远影响?

  毫无疑问,心腹之地突生重大动乱,将极大牵制淮南元军的兵力,这无疑有利于亟需休整消化战果阶段的红旗营军令司根据最新情报做出的初步研判结论便是如此,认为此乃天赐良机。

  但石山站在更高的战略层面审视,却认为张士诚选择在此时于泰州起兵,长远来看,对红旗营而言却是弊大于利,将会打乱他在淮北乃至整个江淮地区的战略部署。

  他担忧的是一旦让张士诚在泰州站稳脚跟,进而顺势控制高邮、进逼江都等漕运关键节点,就等于彻底截断南北,元廷从此进入灭亡倒计时。

  届时,就算其内部斗得再凶,为了生存,也必然会被逼得放下内斗,不惜一切代价调集重兵南下,全力灭了江淮诸部义军,以打通漕运。

  问题是,现在芝麻李还活着,徐州仍牢牢掌握在石山手中。元军若不能先攻破徐州,就不可能大规模南下平叛,这是一个死局除非石山彻底倒向元廷,接受招安并协助元军攻灭张士诚。

  否则,元廷与红旗营之间,必然要围绕徐州归属爆发一场空前惨烈的大决战。

  而张士诚却能趁此良机,在红旗营与元军主力拼得两败俱伤之际,躲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大肆扩张地盘,积蓄力量,甚至还有可能在红旗营惨胜后,再插石山一刀,抢占红旗营的地盘。

  这显然与石山尽快稳定江北、南下夺取江南富庶之地,以奠定王霸之基的战略背道而驰。

  至于张士诚会不会攻打高邮和江都,能不能攻得下,石山毫不怀疑此人的野心和时机把握能力这跟原历史线张士诚的“壮举”无关,而是基于对当前形势的冷静分析:

  张士诚想要成事,就必取高邮、江都这等漕运枢纽和财税重地,方能获取足够的资源与政治资本。

  而红旗营的快速崛起,虽然客观上迫使扬州路等地加强了战备,比原历史线编练了更多兵马,但钱粮丁口等战争潜力却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持续的战争消耗和红旗营的军事压力,已经使得现在的淮安路、淮东路、扬州路、高邮府等地,比原有历史线上同时期更加虚弱。

  就算没有红旗营在西面大力牵制淮南元军主力,张士诚举事成功的可能性,也比原历史线更大。

  如果可以选择,石山宁愿不要这个看似送来“神助攻”,实则可能随时打乱自己全盘计划,甚至最终会反噬己身的“猪队友”。

  明确了自身的战略利弊权衡后,石山迅速传召礼曹知事郭宗礼,面授机宜,命其全权负责此次与赵琏使团的接洽谈判。

  同上次一样,赵琏一路舟车劳顿抵达合肥后,仍坚持要求面见石山本人。

  当然,这一次他是真的心急如焚,且有求于人,态度显得格外“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才入馆舍,赵琏见到迎接自己一行的郭宗礼,便迫不及待地提出请求。

  “郭知事,事关重大,能否尽快安排本官面见石元帅?有些话,须得与石元帅当面陈说,方能周全。”

  经过上一次谈判的历练,郭宗礼的气质越发沉稳干练,应对元廷使者起来更是从容不迫。他态度不卑不亢,微笑着回应道:

  “赵参政还请见谅!实在不巧,元帅今日恰有要务,已出城巡视防务去了。不过,参政尽管放心,元帅临行之前,已明确授权下官全权负责洽谈招安事宜。

  赵参政但有所需,请尽管吩咐下官,只要在职权范围内,下官必当竭力促成。”

  赵琏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信石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离城,但形势比人强,如今是官军迫切希望停战,主动权掌握在对方手中。

  他深知,若不能先拿出足够的“诚意”,恐怕连石山的面都见不到。若是再像上次那样被变相软禁多日,导致淮南东线形势彻底糜烂,甚至扬州失陷于贼手,那他赵琏就真是万死莫赎的罪人了。

  无奈之下,赵琏决定还是先试探一下石山的底线和胃口。

  他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道:

  “为石元帅请封的奏折,平章已然以六百里加急发出。然则,此事关乎国体,朝廷恐需多次廷议,方能最终定下封赏规格。

  但淮南百姓遭受战乱之苦已久,眼看寒冬已至,若战事持续,不知又有多少生灵冻馁而死。上天有好生之德,贵我两军能否先行罢兵停战,以解民困?”

  说话间,赵琏的目光紧紧锁定郭宗礼的双眼,生怕对方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

  却不想,郭宗礼闻言,脸上竟展露出和煦的笑容,痛快地应道:

  “可以!”

  但郭宗礼只干脆利落地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赵琏,笑而不语。

  赵琏当然明白,对方这是在等待自己这边先开出停战的“价码”。这等事,谁先开口谁吃亏,可谁叫淮南行省没得选呢?他在内心挣扎了片刻,只得硬着头皮接话道:

  “这个……平章已有交代,只待本官此番回去,便可立即下令,开放两地之间的商禁,允许民间互通有无。”

  赵琏试图以此作为双方停战的交换条件,并换取石山接受招安。

  郭宗礼听罢,却是眉头微皱,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满,语气也冷淡了几分:

  “若是平章仅有这点‘诚意’,那恐怕……赵参政今日就可以收拾行装请回了!我红旗营大军正高歌猛进,就这样轻易停战?让下官如何向元帅交代?如何向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交代?”

  淮南行省内部其实已经商议过,打算以“民间交易”为幌子,向红旗营“赠送”一批钱粮物资,并以“六合、瓜步战事损耗”的名义销账。

  但这等私下交易,不宜过早摆上台面,赵琏深谙官场规则,更不想轻易落下“资敌”的把柄。可看到郭宗礼这架势,分明是洞悉了己方软肋,想要趁火打劫,索要更多!

  赵琏顿时感到底气不足,心中暗暗叫苦,只得试探着问道:

  “那……贵部究竟意欲何为?还请郭知事明说。”

  郭宗礼不比畏首畏尾,实际未得多少授权的赵琏,他有石元帅亲自背书,要从容得多,决定不再绕圈子,从袖袋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细目册子,递给赵琏,示意他自己观看。

  赵琏满心狐疑地接过册子,展开细看,只扫了几眼,便愣住了,随即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册子上分门别类,罗列得清清楚楚。

  不仅包括巨额的钱粮、盐、布匹等常规物资,更包含了大量的铜料、硫磺、明矾、生漆、桐油、翎羽、皮革、牛角、兽筋等严格管制的军需物资,甚至还有数量惊人的各类木材等大宗项目。

  “这……这怎么可能!”

  赵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暗自怀疑郭宗礼背后的石山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才会提出如此离谱的要求。

  莫说扬州府库不可能拿出这么多物资,就算有,也绝无可能拱手送给这些反贼!除非整个淮南行省上下官吏全都决意投了红旗营!

  他当即板起脸,故作震怒状,问道:

  “石元帅是否根本无心招安,故意列出此清单,意在消遣本官?!”

  郭宗礼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看似漫不经心地提起另一件事。

  “哦,对了。下官近日听闻,东面似乎不太平静?好像有一股人马突然举事,声势不小,甚至……已经攻占了泰州?”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正中赵琏要害,他心中巨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赵琏才在扬州休息了半晚,便一路急赶慢赶返回合肥,就是希望能抢在泰州失陷的消息广泛扩散之前,尽快与石山达成招安细节,以缓解淮南行省骤然面临的两面夹击之危。

  却不曾想,石山的情报网络竟如此迅捷高效,其触角早已深入扬州城中,对方不仅知道了张士诚举事的消息,还这个关键时刻毫不留情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这下真是被人捏住了七寸,趁火打劫了!

  赵琏张了张嘴,还想强作镇定地反驳几句,却发现己方的底牌和漏洞都已经被对方看穿,根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可言,所有的虚张声势在形势不如人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股悲凉和愤懑瞬间淹没了赵琏,煌煌大元,竟沦落至斯!自己堂堂从二品的行省高官,也被一方贼寇如此拿捏?朝廷威仪何在啊!

  赵琏好歹是苦读诗书,凭借个人功名和努力爬到现在这一步的干才,也是有脾气和抱负的,哪能咽下这口恶气?竭力维持时局和小心无奈,瞬间被一股破罐破摔的戾气所取代。

  他猛地挺直了腰背,眼中闪现出一抹决绝之色,语气变得异常强硬,几乎是在低吼,道:

  “哼!泰州疥癣之疾,不过是地方一时疏忽!只待官军腾出手来,旦夕之间便可犁庭扫穴,彻底剿灭!倒是尔等,据州连路,不服王化,才是朝廷心腹大患,岂能姑息养奸!”

  赵琏死死盯着郭宗礼,想要从后者的表情中找出一丝怯意,很可惜没有,只能继续义正严词地道:

  “你等若是妄想以此要挟本官,威逼朝廷做出丧权辱国的让步,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

  大元纵使一时衰败,仍是疆域万里,生民亿万,轻易可召集百万甲兵!纵使我扬州文武尽数战死,城郭陷落,尔等螳臂当车之辈,也迟早被朝廷天兵碾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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