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听完赵琏这番色厉内荏的咆哮,郭宗礼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轻轻地鼓了几下掌,脸上带着似欣赏更似嘲讽的表情,赞叹道:
“赵参政果然是一身铮铮铁骨,忠义之气令下官敬佩,不愧为朝廷栋梁之臣!”
这番褒奖之语从反贼的口中说出,显得无比荒诞和刺耳。
果然,郭宗礼话锋陡然一转,笑道:
“只是不知……若我军此时愿意交还部分战俘,赵参政是否还会如此慷慨激昂,妄言生死呢?”
“什么?!交还战俘?!”
赵琏的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飞速盘算着郭宗礼这番话背后隐藏的深意。
淮南行省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就是有战斗经验的兵马,若不是绝大部分能战之兵都被西线的红旗营死死牵制,东线又何至于空虚到让张士诚一夜之间袭取泰州的地步?
若是此时能得回几千甚至上万经历过战阵的老兵哪怕是刚刚被释放的战俘,只要能迅速重整,淮南的局势断不至于如此被动险恶。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自己深受天恩,若能为朝廷尽力,谁也不想窝窝囊囊尽忠。
可是,石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琏脑中灵光一闪,联想到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此獠其实真对朝廷存有畏惧之心,上次被自己关于“若彻底断绝漕运,则朝廷必不死不休”的言论吓住了?
会不会是害怕张士诚坐大截断漕运,而引来朝廷不计成本的全力征讨?
若果真如此,那石山释放战俘的举动,就并非单纯的善意,更可能是祸水东引,希望淮南元军能有力气去尽快扑灭张士诚这把火,免得烧到他自家身上。
而这,恰恰是淮南行省目前最需要的。
如此看来,倒真是可以利用石山这份“顾虑”。
赵琏迅速平复激荡的心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你们……能交还多少人?”他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郭宗礼见赵琏已然上钩,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循循善诱的和气,道:
“具体能交还多少,那就要看平章能展现出多大的‘诚意’了。元帅早有交代,不止是六合、瓜步之战的新近俘虏,即便是徐州之战中被俘的官兵,也可以酌情交还一部分。”
“好!”
赵琏闻言,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扑灭张士诚,确保漕运命脉和盐场安全!
与此相比,其他的一切条件都可以谈!
他相信,即便是朝廷事后知道了,在如此危急的形势下,也会愿意做出暂时的适当让步。
“此事关系重大,本官无法当场决断,须得尽快返回扬州,禀明平章定夺!”
赵琏说完,又旧话重提,道:
“但在回去之前,本官必须当面见到石元帅,得到他的承诺!否则,一切免谈!”
这等近乎“资敌”的重大密约,显然不能见于任何正式文书,若无石山亲口承诺,赵琏回去根本无法取信于哲笃,待到日后朝廷翻脸进剿红旗营,搞不好就会以此事定他的罪!
赵琏原本以为郭宗礼之前所言乃是推脱之词,定会再次阻挠。
却不想,郭宗礼这次竟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答道:
“元帅确有要务离城,今日怕是无法赶回。待元帅回府,下官会即刻禀报此事。一有消息,便立刻通知参政。还请参政在馆驿中稍作歇息,静候佳音。”
第221章 下一战制霸长江
十月下旬的巢湖水面,寒意渐浓。北风掠过,吹起层层细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轻响。天空是冬初特有的灰蓝色,云层不高,阳光勉强穿透,在水面上投下片片晃动的光斑。
“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猛然炸开,打破了湖面的沉寂。
只见一艘中型艨艟战船的左舷处喷出一大团浓白的烟火,巨大的后坐力让船身都微微向右侧倾斜了一下。轰隆的巨响在开阔的湖面上激荡开来,传出老远,惊起远处芦苇丛中栖息的几只水鸟。
不远处,一艘被充作标靶的旧小船随着这声巨响,船舷前侧上沿被拳头大小(直径六厘米)的铁弹撕开了一个狰狞的豁口。
船舷上沿木屑爆裂纷飞,船体被弹丸巨大的动能推得剧烈摇晃、偏斜,湖水猛地灌入一些,但它最终还是没有断裂或者倾覆,兀自在波浪中起伏。
艨艟上,石山负手而立,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击的效果,暗道这门炮的口径还是太小,威力终究有限,穿透力和破坏力都还不足以对稍大的船只造成致命损伤。
站在他身旁的匠作院司业陶成道,则对操炮手迟缓反应有些不满,皱着眉头教训道:
“如此近的距离,你竟还能打偏!这靶船近乎静止,有何难处?”
那操炮手是个被选拔出来专门学习火炮操作的伶俐士卒,早已将陶成道教授的操作口诀背得滚瓜烂熟,脸上写满了委屈,小声辩解道:
“方才……方才正好起了一阵浪,船身晃了一下,所以……”
陶成道当然也知道有浪头,但在不足四十步的距离上出现这样的偏差,仍然让他觉得面上无光。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湖腥和硝烟味的冷空气,耐心指导道:
“勿要找借口!要预判波动,现在将炮口下调约五度!”
“度”这个精确的角度计量概念,自然不是陶成道提出来的。
实际上,以滑膛炮玄学般的射击精度,操作火炮只凭经验和感觉,根本用不上这这么“精细”的操作参数,也只有陶成道这样醉心于机巧的怪才,才会如此执着于标准化操作。
上次在合肥城东试炮后,石山观看了陶成道设计的瞄准装具,听他兴致勃勃地讲解了好一会才大致明白其原理。
事后,石山便顺势向陶成道灌输了“角度”和“度”的概念,并安排工匠制作了量角器。
如今,不仅火炮的射角可以用“度”来更精准地定位,匠作院在其他诸多涉及几何图形的设计和制造中,也开始尝试应用这一概念。
其实,华夏数学中早已有了角度的概念,但较为粗糙,如称直角为“矩”,四十五度角为“宣”等。
石山所做的,不过是借机将其进一步细化、规范,并推广应用。
他还计划在未来,条件成熟后,逐步将温度、湿度、密度等影响军工生产和科学实验的参数也进行量化规范。
“轰!”
第二声巨响很快传来,炮口再次喷吐火焰硝烟。这一次,弹丸终于精准地命中了靶船船舷中段。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撕裂声,那小船的侧舷被硬生生撕开一个更大的豁口,湖水疯狂涌入,船体剧烈摇晃,明显下沉了一截。但由于船体小且轻,仍未立刻断成两截或者倾覆。
当然,实战中若这是一艘载满了士兵且正在快速划行的战船,遭受如此一击,即便不立刻沉没,也必然会因重创失去战斗力,人员伤亡和恐慌就足以导致其退出战斗。
石山对这一击的效果比较满意,下令道:
“停止射击!靠过去,检查毁伤效果!”
今日只是验证轻型火炮在水战中的适用性和毁伤效果,目的已达到,不必浪费宝贵的火药和弹丸,去彻底摧毁那艘可怜的靶船。
两船缓缓靠近,众人得以仔细检视青铜火炮在近距离上对小船造成的破坏。船板碎裂,洞口边缘狰狞扭曲,显示出巨大的冲击力。
“啧啧,这威力……海上大船触礁,破损也就这样。”
杨破浪跑海运多年,自然清楚这一发弹丸的威力,与风浪中大船触礁的破坏力,完全不是一个层次,这句话,七分是真感慨,三分则是为了迎合石山准备将火炮应用于水战的计划。
不过,他还是给自己的话留了个活扣,补充道:
“若是这弹丸能再大上几分,那就更像了!”
石山何尝不想让弹丸“再大几分”?但那意味着炮管需要更厚、更长,炮身的重量将成倍增加,不仅铸造难度和成本飙升,对载具的要求也极高。
未来,红旗营的大型海船或许可以列装此类重炮,但目前的内河战船,暂时还是不要考虑过多,需要循序渐进。
“元帅,属下以为,此炮确可用于水战!”
水师都指挥使徐达先给出了肯定的结论,他目光锐利,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接着他详细解释道:
“水战,除了火攻和弓弩对射,无论钩拒、跳帮、拍竿,还是撞击,敌我战船皆需贴近至极近距离方能接战。
而此炮可在百步之外便发起攻击,即便首发精度有限,其声势与威力亦足以扰乱敌军战船编队,若能命中,更是可重创敌船,为我军抢得先机。”
执掌水师半年多,徐达早已精通各种传统水战战法,他并非为了迎合石山才说这些,而是真正认真琢磨了火炮列装后可能带来的战术变化。
不过,他的想法仍偏向保守,仅将炮击视为对现有主流战法的一种强力补充,尚未完全意识到这种新式武器的出现,将从根本上颠覆延续千百年的水战形态。
石山决定进一步启发他的思维,笑着抛出一个设想:
“天德(徐达表字),试想一下,若将来我们能造出一种大型战船,左右两舷各装备二三十门口径更大,威力更猛的火炮,你觉得此船临敌之时,威能将会如何?”
“左右两舷各二三十门?!”
徐达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微微张开,甚至下意识忽略了“口径更大威力更猛”这个前提。火炮现有的威力他已亲眼所见,而其射击精度低的缺点,完全可以通过数量来弥补。
若真能有如此多的火炮同时齐射……那画面,他几乎不敢想象。
徐达迅速在脑中推演,眼神越来越亮,激动地道:
“何须二三十门?元帅!只需一艘大船能装备十门左右的火炮,在敌军战船尚未进入弓弩射程之前,我方便可多次发炮轰击!足以将同等体量的敌船轰得千疮百孔,甚至直接击沉。
如此一来,往后的水战战术,必将因此而彻底改变,很多近战战法恐将成为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好!很好!”
石山见徐达在军事上果然极具天赋,能举一反三,大为欣慰,接着透露道:
“眼前这两门同型炮只是试制型号,口径较小,威力有限,主要设计用途乃是陆战支援,此次我就不留给水师了。
滁州新已在尝试铸造更大型的铁炮,一年之内,水师最多可获得三艘专门设计的炮船!每艘船配备的火炮绝不会少于十二门(包括船头、船尾炮)。”
虽然最快也得等到三、四个月后才能接收第一艘炮船,但一想到麾下即将拥有如此强大的神器,徐达仍忍不住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红旗营水师旌旗蔽日、炮火轰鸣,纵横长江的壮阔场景。
他当即挺直腰板,抱拳郑重表态道:
“请元帅放心!末将定会尽快琢磨透炮船战法战术,呈报元帅审阅。只待炮船列装,便立即组织将士开展针对性训练,必不辜负元帅厚望,绝不让此等神器蒙尘。”
石山相信以徐达的悟性和能力,定能摸索出炮船与现有战船协同作战的新型战术体系。他并不打算以自己那点并不专业的后世零散知识指手画脚,只是补充提示了几个方向:
“待日后我们铸造出更大口径的火炮,我还会命匠作院着手研发两种特殊弹种:一是以散射杀伤敌军甲板战兵、破坏船帆缆绳为主的‘葡萄弹’;
二是以精准打击、破坏敌船桅杆使其失去动力为主的‘链弹’。你可先将这些概念记下,提前思考其应用场景。待实物出来后,便能丰富我军的水战战术。”
“葡萄弹?链弹?”
徐达眼中再次闪过兴奋的光芒。虽然又是两个闻所未闻的新名词,但结合石山的简要描述,他大致能想象出它们的作战效能和应用方式,对未来的水战更是充满了信心,朗声道:
“元帅思虑周详,末将拜服!若得此等利器相助,我军必能控制长江航道!”
没错,夺取长江航道的控制权,正是石山下一阶段的核心战略目标之一。
他早已计划好,最迟明年(至正十三年,此时已是十月下旬)便要发动针对长江航道的争夺战。
东线张士诚突然起兵,只是更加坚定了他的这一决心,并促使他加快了步伐。
正因如此,石山才会力排众议,将目前宝贵的火炮产能优先配给水师。
“元廷的使团已抵达合肥,预计明日便会启程返回扬州。”
石山想到赵琏此次一反常态的急切,又给徐达布置了一项任务,道:
“这次护送使团返回,就不再安排商船了。由水师抽调一艘可靠的战船,将士们皆换穿便服执行护航任务,不要太张扬就行。
难得有如此好的机会抵近探查元军沿江防线情况,选些得力的弟兄!”
水师目前虽在全力扩充舰船,但产能有限,大量战船仍是经过简单改装加固的渔船和货船,本身就不需要过多伪装便能胜任护送任务。
但正如石山所说,在即将到来的长江航道争夺战发起前,能有合法理由贴近侦察敌方防线,实在是千载难逢。
徐达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主动请缨道:
“元帅,此次探查关系重大,能否由末将亲自带队前往?以确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