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84节

  石山看了看徐达,又瞥了一眼身旁跃跃欲试的杨破浪,略一沉吟,笑道:

  “你这身杀伐之气可不像个普通的船老大,太引人注目了。这样,明面上的指挥还是让破浪来,你就混在普通水手之中,多看多记,但务必低调,不得暴露身份!”

  徐达和杨破浪对视一眼,皆知此行事关重大,当即抱拳领命: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水师都指挥使徐达极力争取亲自查探敌情的良机,而匠作院司业陶成道也不愿放弃与石山同船返回,探讨学问的宝贵时间。

  返航合肥的途中,他便化身“好奇宝宝”,紧紧跟在石山身边,不断地提出各种自己苦思冥想却不得其解的问题。

  “元帅,属下曾长久思索,这火药为何既能在密闭空间内剧烈爆炸,又能在炮管内将如此沉重的弹丸抛射到极远之处?其间原理究竟为何?

  经多番试验验证,属下发现,关键在于火药燃烧后,能在极短时间内产生大量气体,这些气体急剧膨胀,故而能产生巨大的力量。”

  “嗯!观察得很细致,思路也对!”

  石山很欣赏陶成道这种深入探究事物本质的钻研精神,鼓励道:

  “司业还有哪些心得?”

  自己的见解能得到“百事略通”的元帅肯定,陶成道精神大振,接着道:

  “属下还试验了不同配比的火药,发现若硝石的比例过高,燃烧速度反而会变慢,但其发力似乎更为沉稳持久。

  若能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改进配方,是否有可能制造一种持续喷吐大量气体的推进之器?或许能将比炮弹更重的事物,比如……人,推送上天?”

  石山猛然扭头看向陶成道,只见对方眼中闪烁着纯粹而炽热的研究光芒,心中暗道:这家伙不会真想着自己坐火箭飞上天吧?!

  陶成道可是自己麾下不可多得的科技人才,石山赶紧打断这个危险至极的想法,泼冷水道:

  “人非死物,上天或许有法,但关键在于如何下来?”

  陶成道显然深思过这个问题,立刻接话道:

  “或许……可以制作一个极大的风筝,凭借风力,或可操控方向,安然落地?”

  石山被陶成道这超时代的脑洞弄得哭笑不得,摇头笑道:

  “风筝之所以能翱翔于空,凭借的是重力、升力、拉力等多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其结构精巧,方能保持平衡。你设想用火药之力粗暴地将人推上天,那巨大的冲击和旋转如何化解?

  上天之后,无绳牵引,单靠一个大风筝,在混乱的气流中如何保持稳定,控制方向?只怕火药推力耗尽,顷刻间便会翻转坠落吧。”

  陶成道果然被成功转移了话题,当即抓住了石山话里的新词,好奇宝宝般追问:

  “重力?升力?元帅,此二力究竟是何物?作何解?可否细说?”

  “呃……”

  石山顿时语塞。

  重力、升力这些概念他当然知道,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要想用这个时代的语言体系,清晰无误地解释清楚其物理本质,并涉及到背后的简单测算和公式推导,绝非三言两语所能办到,更不足以满足陶成道那极度旺盛的求知欲。

  他可不想被陶成道缠住问个三天三夜,最后还回答不全,石山只得尽量用比喻和现象来粗略解释。

  “重力嘛,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将万物拉向地面的无形之力。就好比炮弹平射出去,为何飞出一段必然下坠?仰射一定角度反而比平射更远?

  又好比风筝不管飞得多高,只要牵线一断,风力一停,必会掉落地面。

  但凡有重量之物,到了高处,皆有向下坠落之势,此力便可称为‘重力’。”

  “原来如此!难怪!”

  陶成道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

  “属下一直琢磨不同角度发射弹丸,其轨迹落差变化莫测,难以精确把握,原来是缺了‘重力’这一关键参数!若能量化此力,计算其影响,火炮射击精度必能大增!”

  趁着陶成道陷入沉思,石山赶紧继续解释另一个问题。

  “至于升力,则可视为与重力方向相反,是一种托举物体向上的力。比如风筝靠风获得升力,才能对抗重力飞起来。”

  陶成道安静地消化了一会,又举一反三,指着脚下的船只问道:

  “那我等乘船,船体受重力却不沉没,反而浮于水面,这是否也是一种与重力相反的‘升力’在作用?”

  石山心里暗骂自己多嘴,简直是在给自己挖坑,他可不是来普及经典物理学的,关键是他真的只是“百事略懂”,想普及也做不到啊。

  但话已至此,石山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模糊解释,道:

  “我觉得船能浮于水,原理或许有所不同。更像同体积的船身,其重量比同体积的水要轻,故而能被水托起来。就好比将一块铁丢进水银里,铁块反而会浮起来一样。

  这种物体在流体中受到的向上托的力,或许称之为‘浮力’更为合适。”

  “浮力……”

  陶成道又陷入了沉默,咀嚼着这个新概念。

  但没过多久,他眼中再次闪烁起好奇的光芒,指着天空问道:

  “那孔明灯能飞起来,究竟是靠元帅所说的‘升力’,还是这‘浮力’?”

  “这个……大概是热空气密度变小,产生的浮力吧。”石山感觉有点招架不住了。

  “既然如此,”

  陶成道的思维再次飞跃,道:

  “那若是造一个极大号的孔明灯,下面悬挂一个足够结实的吊篮,里面装满燃烧持久之物持续提供热力,是否,是否就能带人飞上天了?”

  石山:“……”

第222章 人心向背脚投票

  淮安路,泗州治所盱眙县。

  冬月初,旷野萧瑟,北风呼啸着掠过枯黄的草甸和光秃秃的树梢,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残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沉的哀鸣。

  若是太平时节,地里的小麦苗早已经分蘖,并经历过几场霜冻的考验,农人们也能稍稍从田间的忙碌中抽身,若没有官府征发的沉重徭役,或许还能偷得几分清闲,做些手工补贴家用。。

  但自从虹县和五河等地接连被红旗营占据后,盱眙作为元廷出兵攻打红旗营和徐州红巾军的前沿据点,早已被无休止的战火和征敛折磨得千疮百孔。

  官府一次次如狼似虎地抽丁拉夫,搜刮粮草,对本地农业生产造成了严重破坏。

  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着,杂草丛生,只有不到三成的熟地勉强种上了小麦,还因人手不足,疏于田间管理,麦苗稀稀拉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显得羸弱不堪。

  但就在这片荒凉死寂的田野里,却仍有如同野草般顽强的零星身影,在寒风料峭的田间野地里蹒跚移动,试图从这片几乎被榨干了的土地里,再抠出一点点活下去的指望。

  李贞身上这件麻布袄子补丁摞补丁,即便塞满了干枯的芦花,也根本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不得不停下手中掏挖的动作,站起身用力跺了跺几乎冻僵的双脚,试图让冰冷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旋即,李贞使劲紧了紧身上那件破麻衣,叹了口气,又认命般地蹲了下去,继续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冰冷的土坷垃里仔细翻找。

  战乱流离,百姓逃亡,熟地撂荒,反倒是地里的田鼠、蛇虫等生物开始泛滥。

  若能侥幸掏到一个田鼠储存过冬粮食的洞穴,或是找到进入冬眠的蛇窝,抑或几只已经冻麻的田鸡,那便是一家子几天赖以活命的口粮。

  可惜,李贞今日的运气似乎差到了极点。连着掏了七八个可疑的洞穴,弄得满手泥土,指甲缝里都塞满泥垢,最终只收获了十来个不知名的越冬虫蛹。

  这点东西,甚至不够弥补他这大半天在寒风中消耗的热量。

  “哎!这鬼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兵荒马乱,去岁自家婆娘又染病撒手人寰,这日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艰难,仿佛没有尽头。

  愁苦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年仅三十六岁的李贞,鬓角已然花白,额头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看上去竟像是四十好几的人。

  “爹!爹!”

  正当李贞愁肠百结之际,一个半大的少年边朝李贞这边跑来,一边急切地喊道:

  “爹!孩儿刚才在淮河边挖芦根,看到河上有船队!好大一支船队,往西面去了!”

  少年冻得通红的双脚套着一双破烂的草鞋,身上同样是难以蔽体的破麻衣,手里提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柳条篮,里面装着小半篮带着泥土的苦涩野菜。

  “西面?”

  李贞闻言一愣,眼底里闪过一丝困惑。西面不是被红旗营占着的五河县么?

  淮河是重要的航运通道,红旗营占据五河、濠州后,并不肆意劫掠货船,以往只要不是与官军打得火起,从盱眙往西面五河方向,仍有不少货船冒险前往五河发财。

  可自打几个月前,官军吃了败仗,退回来后就在龙窝站建起了水寨,严查所有过往船只,盘剥勒索,往西去的船就逐渐稀少,更别说成规模的船队。

  “保儿,你看真切了?当真是往西?有多少条船?”李贞拉住儿子,紧张地追问。

  李保儿虽然只有十三岁,从未进过学堂,却天生聪慧,竟能识数算账。他肯定地点头,道:

  “一共十四条船!有大有小,孩儿躲在芦苇丛里数得真真切切,绝不会错!就是往西边五河方向去的!”

  “通航了?难道……”

  李贞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一个念头:莫非官军已经偷偷打下了五河?可近些时日,没看见大队官军往西开拔,也没见官府像往常那样疯狂拉丁抓夫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红旗营南下攻陷五河后,这块地方就成了官军的眼中钉、肉中刺,虽然每次攻打五河都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败回来。

  但毗邻交战区的泗州百姓却没少遭殃,被摊派了无数的钱粮徭役,结果便是逃的逃,死的死,留下来的也如同李贞父子这般苦熬战乱早日结束,或者哪一天无声无息地死在战乱里。

  李贞不知道西面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但他清楚自己在盱眙这块烂地方,是真的再也熬不下去了。再不想法子改变,恐怕真得冻死、饿死在这个看不到希望的冬天里。

  “走!不挖了!回家!”

  李贞看了一眼儿子篮子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野菜,又看了看荒芜的田野和阴沉的天空,猛地一咬牙,下定了决心,道:

  “先把这点东西煮了垫垫肚子,有点力气了,我去城里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嗯!”

  李保儿重重地点头。战乱和灾荒最能磨炼人(扛不住的已经被自然“筛选”掉了),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眼神里却已有了远超这个年龄的成熟和对生存的极度渴望。

  他之所以看到西进的船队后,就急着跑来告诉李贞这个消息,内心深处其实就是想劝父亲尽快离开盱眙这块绝望之地,去西边寻找一线生机。

  接连不断的灾荒加上战乱,使得江北大地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若说这周边方圆数百里还有一块能让人喘口气,看到一点活路的地方,那恐怕就只有传说中的红旗营治下了。那里的传言很多,最诱人的便是“人人有饭吃”。

  传言或许有夸大之处,就如同官军的战报经常胡编乱造,但战线不会说谎。

  红旗营的地盘在不断扩张,官军节节败退,甚至一些被赎回的战俘带回来的消息,也或多或少证实了那些传言至少在红旗营那里俘虏都能有口吃的,那普通百姓的日子,总不会比这边更差吧?

  至于能不能吃饱?

  这年头,能不饿死就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就连官军营中的军爷们,没仗打的时候,不也常常饿肚子吗?

  李贞最终并没有进城,因为就在城外,他便从人们压低声音,却又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交谈中,听到了一件事:

  官军和红旗营正式停战了,城中有不少商号掌柜急不可耐押上自己的货物,前往五河发财。

  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的百姓聚在背风的土墙根下,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要不要也趁着这个机会,冒险往西边跑,去五河那边讨条活路。

  李贞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比这些家里或许还有点存粮,尚能再咬牙熬一熬的乡人们不同。

  他是家无余粮,地无根苗,是真的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李贞当即返回自家那间四面透风的破败茅屋,拉起儿子,将仅有的两床破烂不堪的棉被卷起来,又带上那口烧得发黑的铁锅和几个豁口的瓦碗,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父子俩没有多做犹豫,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便踏着冰冷的土路,连夜离开了这片给予他们无数痛苦记忆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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