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85节

  李贞原本以为自己行动已经足够果决,应该能赶到众人的前面。

  没想到,出了盱眙地界,走上通往西面的荒僻小道时,竟还能遇到三三两两同样拖家带口,背着简单行李往西去的流民。

  大家都是同样的面黄肌瘦,同样的惶恐眼神,却又带着一丝奔赴新生活的希冀。

  战乱之中,人退兽进,荒野中潜藏着无数的危险,寒冷和沼泽很容易吞噬不熟悉地形的陌生人,饿狼、野狗等野兽,也可能要了二人的小命。

  但李贞父子却不敢离这些陌生的流民太近,只是远远地跟着因为他们深知,有时候饿极了的人比野兽更加可怕。

  而且,官军虽然面对红旗营节节败退,但在五河方向却是以攻代守,沿途修建了不少寨堡和烽燧,李贞不确定这些地方的官军老爷们,会不会眼睁睁看着治下的“丁口”逃往敌境而不管不问。

  果然,途经刘台堡时,汇聚起来的流民已经达到了近百人,动静终于引起了堡中官军的注意。

  一队穿着破旧军袍的官兵骂骂咧咧地冲出来驱赶,呵斥众人返回原籍。这些可怜的流民早已一无所有,好不容易看到了生的希望,哪里肯轻易回头?

  有人情绪激动,忍不住出声争辩了几句,立刻遭到了官兵的残酷镇压。

  棍棒刀枪毫不留情地落下,冲突中,当场就有近二十个流民被打死打伤,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剩余的流民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四散奔逃,如同受惊的鸟兽。

  李贞和李保儿早早地就躲进了远处一片茂密的枯草丛中,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这血腥的一幕,久久无语,只有心在剧烈地跳动,充满了恐惧和后怕。

  好在过了刘台堡这道关卡,越是靠近红旗营的实际控制区,官军反而变得越发“克制”起来。

  沿途哨卡和寨堡里的官兵,即便看到有成群结队的流民从他们的防区外经过,也大多只是冷漠地看上一眼,很少再出来强行阻拦或打杀。

  或许他们自己也清楚,这片糜烂的土地强留不住人心,也或许是他们得到了某种不成文的命令。

  如此,提心吊胆连续跋涉了六日,李贞父子跟着一股新的流民队伍,终于踉踉跄跄地踏入了五河县的地界。

  在这里,他们看到了更多汇聚而来的流民。很多人为了避开官军的重点封锁区域,先绕道无人控制的虹县,再艰难南下,途中经历的凶险和艰辛,自不必说。

  但至少这条路线里,他们不用再时刻担心被官军如同猪狗般随意打杀。

  五河县的红旗营军民,显然对于接收和安置流民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

  在进入辖区的要道口,设立了临时的流民接收点,支起了几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锅里熬着虽然粗糙却香气扑鼻的杂粮粥。

  所有流民都必须先排好队,完成简单的登记造册,然后才能分到一碗浓稠滚烫的救命粥。

  现场有手持兵刃的红旗营将士维持秩序,眼神锐利,纪律严明。

  若有不开眼的流民仗着身强力壮或者人多势众,不想排队,甚至试图抢夺他人那份来之不易的食物,这些将士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用刀枪和拳头教他们遵守这里的规矩。

  惨叫声和呵斥声偶尔响起,迅速地将骚动镇压下去。

  毕竟,任何时代,大规模流民的安置都是极其棘手的问题。

  红旗营虽以“仁义”之名吸引四方百姓来投,却绝不是一群毫无原则的滥好人。

  他们愿意给真心投奔者一条活路,但前提是必须遵守他们的规矩。不愿接受管束,只想浑水摸鱼甚至趁火打劫者,红旗营也绝不会客气。

  “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在咱们红旗营治下可有亲属投靠?”

  负责登记的值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下那一条空荡荡的裤管他是个独腿老兵。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却十分整洁的红旗营军袍,左边脸颊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外翻,呈现出暗红色,使得他说话时牵动肌肉,显得格外骇人。

  流民们完成登记后,会领到一块用墨笔写着编号的小竹片,凭此才能去粥棚领取那杂粮粥。

  吃完后,会有专人领着他们,按照竹片上的编号,前往指定的流民营地进行隔离观察。

  如此做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进一步核实身份,防止官军的细作探子混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可能的疾疫,在红旗营控制区内大规模传播。

  李贞紧紧牵着儿子保儿有些冰凉的手,跟着缓慢向前移动的人流,一步一步往前挪。

  饥饿早已折磨得他们前胸贴后背,闻到那杂粮粥实实在在的香气,肚子里如同打雷般咕噜作响,此起彼伏,周围尽是一片压抑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好不容易轮到了李贞,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对着那面容凶悍,眼神却格外平静的独腿老兵恭敬地道:

  “军…军爷,小人李贞,木子李,贞洁的贞。这是小人的儿子,叫李文忠(注)。小人家住盱眙县东乡……。小人的岳家就是濠州钟离县太平乡的……,前些年遭了灾,现在应该没剩几个亲人了。

  小人清楚的,就还有一个妻弟,叫朱重八,早前是在於皇寺出家做和尚的,这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是死是活……”

  “朱重八?”

  那独腿老兵闻言,粗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他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俺好像在军中听谁提起过这个名字……啧,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了。”

  毕竟,红旗营如今声势浩大,麾下战兵辅兵加起来恐逾十万,分驻在方圆上千里的广阔地域,不同营、卫之间的将士,若非同乡或恰好有旧,彼此认识的可能性极低。

  老兵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和气一些,免得吓到这些刚逃难来的可怜人,他一边在一块木板上记录着,一边说道:

  “你这妻弟应该已经投军了,不然俺不会听过他的名字。具体在哪个卫哪个营,俺这会儿实在想不起来。俺先给你们登记上,先到乙字二号营区安顿。

  待到隔离观察结束,上面还会根据情况重新统一安排你们的去处。

  在营里待着的这些天,也不是白吃闲饭,可以帮着做些手工活计,比如编筐、搓麻绳什么的,能换些工钱粮票。想吃饱肚子,就得手脚勤快些。”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贞父子,又补充道:

  “在营里要是遇到啥难处,可以来寻俺。记住喽,俺叫潘勉,勉励的勉!”

  潘勉作为首批因伤退役,安置到“民政口”的老兵,因为识字快,做事积极肯干,还曾与另外几个表现突出的同伴,一起受到过石元帅的亲自接见和嘉奖,并且赐下了这个寓意颇好的新名字。

  对此,他深感荣耀,只要有机会,便会向人介绍自己的名字,言语间带着自豪。

  李贞听说妻弟朱重八可能已经从军,倒没有太意外。自己那个妻弟,从小就不是个能安分守己的主,之前能在於皇寺耐着性子当几年和尚,全因靠着这个身份好歹能有口稀粥吊着命,饿不死。

  他此番拖家带口冒险来五河,本就不是专程来投奔那个之前自身都难保的妻弟,只是希望能在这传说中能活命的地方找条生路。

  没想到刚一来,似乎就机缘巧合得到了潘勉这位,看起来颇有资历的“贵人”关照,心中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希望和信心。

  他连忙拉着儿子,感激地躬身道:

  “谢…谢谢潘爷!谢谢潘爷提点!小人记住了,记住了!”

  ……

  Ps:历史上,李文忠应该是被朱元璋收为义子后,才改的这个名字。

  话说老朱貌似很喜欢“文”字,几个得力义子朱文英(沐英)、朱文忠(李文忠)、朱文刚(柴舍)、朱文逊、何文辉等,名字中都带“文”。

  同理,朱元璋侄子朱文正,应该也是朱元璋改的名。

  本书毕竟是网文,考虑到读者代入,便直接用这些“名人”耳熟能详的名字,考据党请勿纠结。

第223章 乱世别离与新生

  五河县,乙字二号流民临时安置营地。

  时值农历冬月中旬,淮河流域的清晨,寒气已然有些刺骨。灰白色的天光勉强透过厚厚的云层,洒在一片低矮却排列整齐的帐篷区。

  帐篷是用厚实的粗麻布和芦苇席搭建的,顶上覆着防雨的油毡,虽然有些简陋,可好歹能抵挡大部分风寒。营地里的泥地早已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有些硌脚。

  李贞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女子压抑哭嚎声惊醒,那声音来自隔壁的帐篷,透着绝望和无力,在这寂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凄惨。

  他叹了口气,慢慢坐起身。隔壁住的是和他们一样从盱眙逃难来的,原本是一家三口,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儿。

  此刻,隔壁只剩下了一大一小两个女声的哭泣。

  很明显,那个背上生了恶疮,连日来不断化脓发烧的男主人,昨晚没能熬过去。

  大部分流民因长期的颠沛流离和营养不良,体质都极其虚弱。

  尽管红旗营的临时营地提供了遮风避雨的帐篷,取暖的柴草,还有每日两顿勉强果腹的粥食。

  但在这段隔离观察期内,仍有一些人因为伤病、冻饿或是本身底子太差,没能挺过新生活到来前,这最后一段漫长而艰难的等待。

  “哎!又少了一个……”

  李贞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物伤其类的悲凉,也有一丝庆幸。

  他和儿子保儿算是运气好的,父子俩身体底子都不错,手脚也比较麻利。

  这些日子,他们接了些营地分派的编草鞋、搓麻绳之类的零活,虽然工钱微薄,但好歹能换些额外的饼子或杂粮,日子比盱眙老家不知好了多少,至少夜里不会再因为饥饿而辗转反侧。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在目睹同行者的死亡后,还能发出这样一声感慨。

  眼见保儿也被隔壁的哭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李贞索性不再躺着。

  帐篷的保暖性终究差了些,半夜其实很有些冷,李贞起来,套上那件勉强御寒的破袄子,活动了一下因寒冷而有些发僵的四肢。

  不多时,帐篷外响起了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木质推车轱辘碾过冻土的吱呀声。

  李贞知道,这是营地里负责处理身后事的人来了。他对正在搓手呵气取暖的儿子道:

  “保儿,走,咱们也去隔壁看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外间,死人那家的帐篷前,已经来了四个人。

  当头的是营地派驻的方姓医匠,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神情严肃,脸上戴着厚厚的白纱棉口罩这是红旗营医官的标准配置,据说是石元帅亲自要求的,以防“病气相通”。

  此时,他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破席子,极其认真地检查死者的瞳孔、咽喉、四肢,最后重点查看了其背部那个已经溃烂发黑的痈疽。

  他的动作专业而冷静,不带丝毫嫌弃。过了好一会儿,方医匠才站起身,对身后的人说道:

  “确认了,背疽毒发攻心而亡,非时疫,无传染性。”

  医匠身后站着的,是负责管理乙字二号营的王管营。他也是一位伤退下来的红旗营老兵,左臂有些不便,但眼神锐利,办事极有章法。

  听到医匠的结论,王管营这才走上前,对那跪坐在尸体旁,仍在默默垂泪的年轻女子说道:

  “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营里的规矩你们也都知道,尸骸不能久留,得尽快入土为安,这是为了活人好。

  你家男人既然不是死于传染疫病,你们可以自行收殓,若无力操办,营里也可以统一安排掩埋。需不需要俺们帮忙?”

  那女子骤然失了丈夫,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闻言只是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地看着王管营,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道:

  “军爷……容,容俺再给孩儿她爹擦洗擦洗,换身干净衣裳……送送他……”

  他的声音微弱,带着哀求的意味。

  “唉,好吧!”

  王管营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急不来,也不能不近人情。

  他挥挥手,示意推车的人先到一边等候。转身准备离开时,正好看到李贞父子站在不远处,便对颇为机灵的李保儿说道:

  “小李兄弟,昨天给你的那六块识字竹牌,上面的字,可都认全了?”

  李保儿知道这位面相严肃的王管营是真心关心自己,连忙恭敬地答道:

  “回管营的话,小人都已经认全,也会写了,正想着今日便还给管营。”

  石山给这些伤退老兵安排的职责中,有一项便是发掘和培养人才。

  若能发现治下有贫苦百姓子弟资质出众,教会其掌握一定数量的常用汉字,且能通过各县兴办学校的入学考试,这都将计入老兵个人的考核功劳。

  因此,王管营对聪颖好学的保儿格外上心。见他进步如此之快,黝黑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道:

  “好小子!俺这会儿正忙,等忙过了这阵,你再来寻俺,考校通过了,俺给你换新的竹牌。若是全对,俺中午那张饼子,分你一半!”

  “谢管营!”

  保儿眼睛一亮,赶紧道谢。虽然只是半张饼,但这份鼓励却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李贞也陪着笑脸,目送王管营暂时离开,这才走近那对可怜的母女。

  小女孩吓得缩在母亲怀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李贞对那女子低声道:

  “妹子,节哀顺变……这世道,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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