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86节

  乱世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之下,悲伤也是一种奢侈,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想办法活下去。

  那女子闻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挣扎着想站起来回礼,被李贞摆手制止了。只能弱弱地回了句:

  “谢谢李大哥……”

  李贞用脚踢了踢冻得如同石头般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又道:

  “这天气,地冻得跟铁似的,不好挖。你一个弱女子,还带着孩子,怕是刨不动。若要帮忙挖坑垒坟,就说一声,俺和保儿还是有些力气。”

  那女子听了这话,眼眶瞬间又红了,忙不迭地躬身道谢,声音哽咽。李贞却只是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带着儿子回了自己的帐篷。他能做的,也就是这点力所能及的力气活了。

  新生总是与死亡相伴,也正因此,才更显新生的可贵。

  相对于涌入红旗营治下的庞大流民总数,在入营后这段最艰难的时期不幸亡故的,终究只是少数。

  熬过了这场残酷的“自然筛选”,剩下的,还要经过身份核查。

  期间,确实有几个身份造假,形迹可疑的人员,被神情冷峻的军士带离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剩下的人,才算真正通过了考验,可以等待最终的安置分配了。

  在此期间,当初为这批流民登记的那位独腿老兵潘勉,骑着一匹温顺的老马,来到乙字二号营地处理公务,此人面貌凶狠,却是个有心的,还特意抽空见了李贞父子一面。

  “俺已经托军中袍泽打听过了。”

  潘勉坐在简易的木墩上,对李贞说道:

  “你那个妻弟朱重八,确实已经投了军,而且混得相当不赖!现在是抚军卫第六营的指挥使!”

  他担心李贞不清楚“指挥使”是个多大的官,又特意补充解释道:

  “这么跟你说吧,俺们红旗营,石元帅以下,最大的官儿是都指挥使,都指挥使下面,还有镇抚使,再下面,就是指挥使了。

  一个指挥使,手下实实在在管着五百多号能征善战的弟兄呢,每一个都是实权人物!”

  李贞一听,顿时又惊又喜,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小时候看起来个子不高,还爱惹事的朱家老幺,如今竟然出息到了这等地步!他心思立刻活络起来,试探着问道:

  “潘大哥,那……那抚军卫如今驻扎在哪儿?您看,小人能不能带着保儿,去投奔重八?有他照应着,总好过我们父子俩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潘勉却果断地摇了摇头,给他泼了盆冷水,道:

  “不能。俺们红旗营规矩严,讲究的是军民分治,各司其职。朱指挥使在前线带兵打仗,那是军务,绝不能携带家眷亲属,这是铁律!

  而且,各营兵员的补充,都是由战训营训练好了,再依据军令司的统一计划,拨付到各营,朱指挥使本人也不能擅自招人入营,哪怕是自己的姐夫和亲外甥也不行。”

  朱重八虽只是指挥使,但合肥城东守营时遭遇张焕所部骑兵冲击,以及后来配合水师廖永忠所部全歼进犯之敌,两战都打得很漂亮。

  潘勉在伤兵营中,曾听抚军卫的受伤袍泽随口提起过此事,才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印象。

  在潘勉看来,朱重八投军时间不长,就能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崭露头角,将来的前途必不限定于此。此时与他的亲族处理好关系,惠而不费。

  他见李贞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便又放缓语气,给他指了条路,道:

  “元帅最看重的是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我建议你们啊,还是先安心服从营里的分配,好好安定下来。然后呢,可以想办法给朱指挥使写封信,告知你们的情况和落脚处。

  他若是顾念亲情,自有办法照应你们。放心,咱们红旗营正在组建驿递系统,往后书信往来方便得很,不用再专门托人冒险带信了。”

  “哎,好!好!潘大哥说得在理,是小人想岔了。”

  李贞无意识地搓着手,连连点头。他其实也没想好真投奔了朱重八自己能干什么,只是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地,下意识地想寻找一个依靠。

  被潘勉这么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和安排,李贞的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毕竟,亲眼所见,红旗营连流民临时安置点都能打理得有模有样,只要自己肯踏实干活,总不用担心饿死。

  至于以后,等联系上重八,再看他的安排吧。

  潘勉离开后的第四日,乙字二号营地的这批流民终于等来了正式安置的通知。

  而李贞的一家,也从两口人变成了四口隔壁那刚刚丧夫的阎氏,带着幼女,自觉难以在这乱世中独自生存下去,夜里来到李贞的帐篷,哭求着希望能依附他。

  李贞其实早发现了阎氏平日里虽然故意散乱着头发,脸上总脏兮兮的,其实很有几分姿容,性子也颇为温顺,当日为了求他收留,还特意梳洗了一番,更是让他心动。

  而自从保儿娘去世后,身边没有个女人操持家务,缝补浆洗,确实过得很糟心,便应了下来。

  只是,如此一来,再要去寻前妻的弟弟朱重八,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但乱世便是如此,活下去才是第一位需要,日子再怎么凑合凑合,也总要过下去。

  李贞原本以为,同在乙字二号营的流民,安置时也会被分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等到真正分配时,他才知道事情远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先是王管营出面,以家庭为单位,将所有等待安置的流民重新分成了六个小组;然后,又依据一套复杂的编号顺序,将他们这六个组,与来自其他临时营地的流民队伍进行了混合编组。

  李贞敏锐地发现,混合编组后的流民大队,各个组的男女比例、老少构成都被调整得比较接近,显然是为了平衡未来安置点的劳动力结构。

  分配完毕后,所有人被引导着登上停靠在淮河边的船只。经过一段水路,他们抵达了濠州地界。

  在这里,流民队伍再次停了下来,并且汇入了更多的人员不仅有从其他地方汇集而来的流民,竟然还有大量从宿州、徐州、萧县等芝麻李名义控制区内,有计划、有组织迁徙过来的百姓!

  这些人也被打散,与李贞他们这些流民再次进行了混合编组。

  这件事,让李贞感到颇为震惊。

  因为保儿识字快,加上前妻弟朱重八是红旗营军官的关系,王管营偶尔会跟他透露一点无关紧要的消息。

  李贞由此才知道,原来北边威名赫赫的徐州红巾军大头领芝麻李,竟然也暗中听从石元帅的号令。

  可是,徐州那边眼下似乎并没有大规模的战事,石元帅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主动迁徙这么多百姓南下呢?他心中隐隐感觉这件事背后透着蹊跷,却也不敢瞎打听。

  在濠州完成了重新编组,并休整补充了一日后,庞大的迁徙队伍才再次分批启程。

  好在接下来的行进路线,已经完全处于红旗营的控制区以内。沿途的村社似乎早已接到通知,提前准备好了热饭热水和临时的歇脚点。

  这一路虽然天寒地冻,跋涉非常辛苦,但红旗营组织有序,补给及时,至少再没有出现流民大规模冻饿倒毙路边的惨状。

  队伍不断地分流,奔赴不同的方向。

  最近的一批被安置在了定远和怀远,还有一部分去了滁州,大部分人还是继续南下,进入了庐州路境内。

  当然,作为首批启程的安置对象,李贞并不知道这庞大而严谨的安置计划全貌。

  他只知道自己所在的这一支队伍进了庐州路以后,又经过了一次分流。他这一群人最终被带到了舒城县以西的一片区域内。

  在这里,他们这支以家庭为主的队伍,又补入了百余人。

  但这一次补入的人员情况比较特殊清一色全是青壮男丁!而且很多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剽悍之气,眼神警惕又带着一些茫然。

  事后,他们才知道,这些人全是上次徐州大战中被俘的元军士卒,他们在经历了漫长的改造和“学习”后,也被重新纳入了安置体系。

  而他们最终抵达的安置点,那些一排排新搭建起来的简陋屋舍,以及周边那些已经初步开拓出来的田地,便是这些战俘提前完成的劳役成果。

  这个发现,让李贞又紧张了好一阵子毕竟,他家新凑合的婆娘阎氏确实有几分姿色,身边一下子多了这么多曾经上过阵见过血的光棍汉,难免会让人担心。

  好在,红旗营治下的管理确实严格。

  一路上,少量不服管教的刺头,早在一次次整顿中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集体生活和思想灌输,这些曾经的战俘和流民一样,也逐渐适应了被红旗营的各种规矩约束和规范的日子。

  眼见终于能真正安顿下来,开始属于自己的新生活,绝大多数人心里都充满了期盼,没几个人还会不知死活地在这个时候闹事。

  更让李贞惊喜是,在抵达这片被命名为“舒城第三混垦营”的安置点,参加全体新居民安置大会时,他居然在台上看到了一个熟人!

  只见点将台上,那位熟悉的独腿老兵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虽然换上了一身更整洁的管营服饰,左脸颊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依旧显眼。

  他目光扫过台下既期待又不安的新居民们,声音洪亮,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欢迎诸位来到舒城!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俺是咱们这个混垦营的管营潘勉!”

第224章 中流砥柱将上线

  合肥,元帅府

  “元帅,秦从德这次带来了朝廷的正式官诰。”

  礼曹知事郭宗礼侍立在下首,小心汇报了元廷使者的来意,却见石元帅只是笔尖稍顿,旋即又继续书写,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汇报。郭宗礼担心石山不悦,不敢再卖关子,赶紧说出关键信息:

  “朝廷计划授予元帅……庐州路总管,兼淮南义兵都元帅之职。”

  庐州路总管之职,等于在事实上承认了石山对红旗营目前核心控制区的管辖权;

  而“淮南义兵都元帅”这个名号的弹性就更大了,其职权范围甚至可以模糊地覆盖到濠州、滁州、六合等已经被红旗营实际掌控的区域。

  反正,石山也同意元廷派文官来治理。

  只要石山接旨,元廷就可以对外宣称官军已经收复了这些地方。

  当然,只凭这份官诰,还是管不到徐州路即使是淮南行省,也无力管辖淮北之地。

  石山正在签批户曹上报的流民“混垦”计划落实报告,听到郭宗礼的话,下笔并未停顿,在他的眼里,朝廷给自己的官诰,显然不如眼前关乎数万人生计的报告重要,只是随口问道:

  “你觉得,这一次,我们该如何打发走这位秦左丞?”

  红旗营与元廷更准确地说是与元廷淮南行省之间的“和谈”,已经进行到了第四个回合。

  郭宗礼作为主要经办人,心境也从最初面对朝廷天使时的忐忑不安,到中间阶段为红旗营能迫使对方一次次让步而自豪,再到忐忑,甚至恐惧。

  眼看元廷此番开出的价码如此之高,甚至派出了正二品的淮南行省左丞秦从德亲自前来宣旨,这在外交规格上,已是极大的“诚意”。

  至少,自天下大乱以来,还未有哪一路“反王”,能受到元廷如此“高规格”的招安待遇。

  元廷使团已然抵达合肥,就等待石山拜见领旨。

  再施展“拖字诀”,最多也就拖个一天半日,总不能真将秦左丞也像软禁赵参政那样扣起来吧?可若是拒不接旨,会不会彻底触怒秦从德,从而刺激元廷中枢,引来不顾一切代价的雷霆震怒?

  虽然理智上判断眼下淮南行省根本无力两线作战,但元廷又不是淮南行省,元廷这一次给足了诚意,石山却不识好歹,郭宗礼不敢想那个后果。

  他骨子里终究还是个传统的文人,做不到石山那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

  真正面临这等可能决定红旗营,乃至自己身家性命的重大抉择时,他才深切体会到为何古来文士常被诟病“多谋而少断”。

  巨大的压力下,他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下以以为,元帅今日最好还是屈尊,见一见秦左丞。无论如何,总需要当面给个交代。”

  与元廷虚与委蛇,以争取宝贵的备战时间,这是红旗营众文武早已讨论通过的既定方略。

  郭宗礼不敢直接劝石山接旨那违背根本原则;但他更没胆量说出“驱逐秦从德”这般决绝的建议。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最稳妥的方式将最终决策的皮球,踢还给石山。

  但他的言语中,分明还是流露出希望稳妥行事的倾向。

  石山终于停下了笔,抬头看着郭宗礼那张写满了紧张、犹豫,还有些惶恐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道:

  “秦从德我就不见了,你告诉他,这个官职还是太小,我不满意。”

  “可”

  郭宗礼想要再劝石山,才张嘴就迎上了元帅冰冷的眼神,赶紧将即将出嘴的话咽下,改口道:

  “属下遵命!”

  郭宗礼的才能在于处理繁琐事务和礼仪交涉,但在这种需要巨大魄力和战略定力的关键时刻,他的局限性就暴露无遗。石山不想郭宗礼在秦从德面前失了分寸,补充道:

  “他若是发怒,你便告诉他,平章若无法向元廷交代,红旗营可以陪他们打!”

  目送心神不宁的郭宗礼离开,石山暗自摇头。

  组织的战略制定得再好,终究需要具体的人来执行。而个人的立场、胆识、眼光和性格不同,面对相同的局面,必然会做出不同的判断,露出不同的破绽。

  就像此次与淮南行省的漫长博弈,原本在高层内部已经达成统一意见,可随着时间推移,对方条件不断加码,外部形势变化,内部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有郭宗礼这般因对方不断加码而心生动摇,惧怕后果的;也有施耐庵那般疑心石山是否假戏真做,真想接受招安,而一再上书痛陈利害,苦口劝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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