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岳千户强压惊恐,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挺枪直刺卞元亨的面门,本以为对方会格挡或闪避,如此一来,本方便能凭借人多的优势,刺死此贼。
卞元亨却是不闪不避,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以更刁钻的角度闪电般刺出,竟然后发而先至!
岳千户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随即面部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和冰凉,意识瞬间模糊。
他的面门已被卞元亨的长枪洞穿,手中的长枪无力地垂下,其枪尖距离卞元亨的胸膛仅有半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岳千户的尸体晃了晃,直挺挺地栽下马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待紧随岳千户的亲兵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卞元亨手中长枪已然收回,旋即又如狂风暴雨般连连点刺!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其中两名骑兵举刀挺枪格挡到了卞元亨的长枪,却感觉兵器上传来的力量沉重无比,仿佛被重锤击中,虎口瞬间崩裂,兵器脱手飞出,下一秒便被刺落马下。
一个照面,从连珠箭到迅疾如风的枪刺,元军瞬间倒下七骑,其中包括主将岳千户,而他们却连卞元亨的衣角都没碰到,正冲过来的元军骑兵被这如同鬼神般的武勇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
“岳千户死了!逃啊!”顿时斗志全无,纷纷勒转马头,四散溃逃。
卞元亨毫不停留,朝阵中的副指挥使喊了一声“跟上”,便策马追击溃逃的元军,扩大战果。
远处,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赵普胜,目睹了这震撼的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豪气直冲顶门,他猛地举起有些卷刃的钢刀,用尽全身力气大喝道:
“弟兄们!援军已到!杀鞑子啊!一个也别放跑!”
负责缠住他们的元军钱百户,见到主将瞬间被杀,骑兵溃散,又见赵普胜所部如同打了鸡血般反扑过来,哪里还敢恋战?当即打马就跑。
不多时,卞元亨与赵普胜残部会合。
“感谢卞指挥使仗义相助!”
赵普胜看到卞元亨所部旗帜上的“指挥使卞”字样,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虽然两军的指挥使不是一回事,但他还是抱拳郑重行礼,道:
“救命之恩,赵普胜没齿难忘!”
“赵指挥使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卞元亨在马上还礼,他早已从向导口中确认了赵普胜的身份。回头看了一眼正快速跟进的本部人马,以及远处已经出现的第七营,再扭头望向桐城方向,黑烟升起,杀声隐约可闻。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普胜,道:
“赵指挥,可还有再战之力?”
赵普胜闻言,胸中豪气更盛,他知道卞元亨这是要趁元军在城中尚未完全站稳脚跟之际,杀一个回马枪。他如何能怂?当即朗声应道:
“愿为卞指挥带路!”
“好!”
第226章 冬日惊雷祭冤魂
从溃逃回来的钱百户口中,余阙得知了红旗营已然参战,并救走了赵普胜所部的消息,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暗道“不妙”。
此刻的战场态势对元军极为不利。
大军刚刚经历血战攻入桐城,城中残余贼军的抵抗尚未完全扑灭,零星的厮杀和惨叫仍在街巷中断续响起,屠杀抢掠上头的士兵分散在城中各处,一时难以收拢。
而桐城本身就缺粮严重,缴获甚少,若大军全部退入城中固守,一旦被反应过来的红旗营合围,则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结局只能是坐以待毙。
城东的元军攻城大营中倒是还有一些粮草辎重,但营地与城池相距数里,在敌军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下,仓促间根本不可能安全地将它们转运进城。
红旗营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突然介入,精准地打在元军攻守转换最为脆弱的节点上,势必会将元军分割成难以呼应的几部,首尾不能相顾。
立即放弃桐城,全军撤回怀宁?
同样不可行!
且不说正在城中劫掠屠杀的胡伯颜所部根本不可能及时撤出,就算余阙能狠心放弃这部兵马,果断下令攻城一整日的疲军撤退,天色将暗,也很可能在慌乱中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大溃败。
但仅仅片刻的心神摇曳后,他便强行压下了所有负面情绪,迅速冷静下来分析敌情。
红旗营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应,前来支援赵普胜的兵马定然不多,大概率就是驻防庐江县的那部贼军,余阙知道红旗营兵制不同其他贼军,料定其部就算倾巢而出,最多也就两三千人。
元军只要应对得当,指挥得法,未必不能利用己方的兵力优势,将其一并击溃,甚至全歼。
想通了这些关窍,余阙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果断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慌乱,极大地稳定了周围军官的情绪。
“传令:胡伯颜所部,立即紧闭四门!全力清剿城中残敌,肃清街巷,尽快控制全城!不给红旗贼里应外合,趁乱夺城的机会!”
“命令福同,严守城东大营,确保我大军粮草辎重无恙!”
“陈彬,带你本部人马,将城外所有攻城器械,尽数焚毁,一件也不许留给贼军!”
“火失不花、纪守仁、金承宗等部,立即向我靠拢,结阵掩护胡伯颜、陈彬两部完成任务!”
“黄寅孙,率你麾下最精锐的探马,立刻出发,务必探明来袭红旗贼军的准确规模和主力动向!”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原本有些慌乱的元军开始在余阙的指挥下,重新运转起来。
当卞元亨和赵普胜整合队伍,赶至桐城城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桐城四门紧闭,城头上元军旗帜飘扬,人头攒动,元军已经做好了守城准备。
城墙下,原本散乱丢弃的攻城器械正被元军小队集中起来,泼上火油点燃,浓烟滚滚,冲天而起。
显然,趁乱夺城的机会已经失去。
而在城池东北面的一片开阔地上,一支约三千余人的元军已经集结起来,结成了数个相互依托的防御方阵,刀枪如林,旗帜招展。
他们严阵以待,显然是在掩护焚烧器械的队伍和镇守城池的元军。其中最大的那个方阵中央,一面醒目的“安庆路总管余”字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主帅的存在。
“余阙能以一己之力整饬溃兵,打退‘彭祖家大军’,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卞元亨看清了元军的部署,立刻明白了余阙的意图,不由得心中暗赞,同时也对赵普苦战的失败多了几分理解,此人用兵确实老练严谨,不可轻敌。
不过,卞元亨也敏锐地注意到,余阙麾下这支军队远看虽然阵型严整,但其中充斥着大量新招募的兵勇,看到红旗营突然出现,队伍中难免出现了一些骚动和紧张。
若他此刻手中有千余精锐的红旗营战兵,未必不敢尝试冲击一下对方的阵型。
但他与赵普胜两部人马加起来才八百人,且经历了长途奔袭或连续血战,体力消耗巨大,士气虽旺,却已是强弩之末,绝不能凭着一腔血勇,就去硬撼严阵以待的敌军。
卞元亨稍加思索,便定下决心,道:
“赵指挥,让你的人和我部在此列阵,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等待耿镇抚大军汇合。我先去称一称这群元狗的斤两,探探他们的虚实!”
之前击溃元军骑兵时,卞元亨缴获了十二匹战马,但因麾下精于骑射的将士很少,未能有效利用。赵普胜新败之下,急欲为“彭祖家”正名,见卞元亨要孤身冲阵试探,也不愿示弱,当即道:
“卞兄弟豪气!我来为你压阵!”
“好!”
卞元亨当然不会狂妄到要凭十余骑就击溃三千敌军,他只是想趁着元军刚刚列阵,心神未定之机,进行骚扰和试探,打击其士气,同时为即将赶到的主力大军摸清敌人的真实战力。
他与赵普胜率领十余骑,如旋风般突向元军侧翼的一个小阵,趁敌混乱放箭之际,迅速拨转马头,扑向另一处跟着混乱的区域。
余阙立马于中军大纛之下,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立刻看出了卞元亨的意图。冷哼一声,下令道:
“钱百户!带你的人上去,斩杀这些贼人!”
钱百户对卞元亨那超绝的枪术和箭术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但余总管治军甚严,动辄斩首以正军纪,只能硬着头皮,率领剩余的骑兵冲出去试图合围卞元亨等人。
然而卞元亨等人根本不与元军骑兵纠缠,且战且走,两次短暂的交锋,又取走了九名元军性命,而卞元亨这边,则只有二人坠马,其部还趁乱牵走了元军五匹无主战马。
元军虽然人多,却被卞元亨等人牵着鼻子走,阵脚微微有些松动。
在此期间,城内的喊杀声和混乱声逐渐平息下去,显示胡伯颜已经基本控制了城区。陈彬所部也成功焚毁了所有大型攻城器械,撤回了本阵。
红旗营这边,耿再成率领的第七营主力终于赶到了战场,见到战场态势,便命令将士们稍作休整,列好阵型,随即鸣金召唤卞元亨和赵普胜归队,准备与元军展开一场正式会战。
“红旗贼……果然名不虚传,难以对付!”
余阙看着对面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的红旗营军阵,心中暗忖。
元军虽然有兵力优势,但经过一日攻城恶战,士卒同样疲惫不堪,更重要的是,对方仅仅前锋就有千余精锐,谁知道后续还有多少主力?
若是此时与这支敌军硬拼,即便能胜,也必然是惨胜。万一战斗胶着之时,红旗营再有生力军突然投入战场,那对于元军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
权衡利弊之下,余阙艰难决定道:
“传令!各部保持阵型,交替掩护,撤回城东大营!”
耿再成面色凝重地看着元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阵型依旧保持得比较完整,不由感叹余阙治军严谨,犹豫着是否要下令衔尾追击,以扩大战果。
“耿镇抚!”
赵普胜看出了耿再成的犹豫,连忙出言提醒道:
“余阙此人最擅防守反击,又喜夜间劫营,眼看天色将晚,镇抚不可不防啊!”
“嗯!”
耿再成点头,他同样看出了这支元军虽然装备和训练可能略逊于红旗营主力,但绝非乌合之众,战意犹存,此刻对方兵力也占绝对优势。
若追击过甚,未能一击将其打垮,等到天黑,被对方反咬一口就麻烦了。
他回过头,看了眼闹声渐小,火光却越来越亮的桐城,知道元军已经逐渐控制形势,担心被两部敌军夹击,果断放弃了与敌军主力在野外纠缠的打算,下令道:
“大军后撤五里,择地扎营!”
余阙见耿再成率部撤退,并没有命部队放松,还立刻派出探马尾随监视红旗营动向,同时心中开始盘算夜袭的可能性。
这部探马尚未返回,先前派出打探敌军主力的黄寅孙返回,带回了确切情报:来袭的红旗营总兵力约在五千人左右,主将旗号是“奋武卫吴”。
余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敌人的兵力和他预估多了不少,这次是真遇到硬茬子了。
红旗营兵马虽然没有元军多,但装备更好训练更足,又有阵战大败朝廷十万大军的战绩在,与其堂堂阵战,绝非明智之选。
余阙顿时生出一个大胆的计划:趁敌军立足未稳,营垒潦草之际,夜间发动突袭,或可一举取胜。
当吴六斤率领奋武卫主力赶至耿再成选定的营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营地的建设果然遇到了困难缺乏足够的木料,防御工事一时难以完备。
大军在外征战,各种情况都会遇到,不可能每次扎营都有充足的条件。吴六斤久经战阵,经验丰富,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他沉着下令道
“传令各营,收缩营地范围!将辎车首尾相连,结成车阵!长矛捆扎起来,插入地下,做成简易拒马!在营地外围挖掘三重壕沟!今夜由第二、六指挥值守巡营,篝火加倍……!”
奋武卫将士依令而行,不多时,一个虽然简陋但却层次分明,戒备森严的临时营地便初具规模。营地内篝火通明,几乎亮如白昼,巡营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回穿梭,秩序井然。
当探马将红旗营营地的详细情况带回后,余阙沉默许久,最终无奈打消了夜袭的念头。
对面红旗营统帅同样谨慎老练,无懈可击,这一战必须重新调整战略。
次日清晨,天地间一片肃杀,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凛冽的北风刮过灰色的土地和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奋武卫大军正在拔营,准备继续进逼元军,斥候突然飞马来报:
“报!都指挥使,元狗拔营了,正在向南撤退!”
待吴六斤带领大队人马赶至桐城城下时,余阙的大军正护送着粮草辎重,缓缓向南撤退,队伍虽长,却并不显得混乱。
“耿再成!”
“末将在!”
吴六斤看了眼有序撤退的元军断后部队,没有被元军不战而撤的胜利冲昏头脑,冷静地下令道:
“你率前锋衔尾追击元军,若能截下部分粮草或救回一些被掳走的百姓,便是大功一件!万不可贪功冒进,反中余阙的埋伏和反击!”
前锋今日配属有辎车,以携带甲胄和辎重,攻坚能力更强。但耿再成昨日已经见识了余阙的用兵手段,知道这个唐兀鞑子的厉害,抱拳郑重答道:
“末将明白!定会小心谨慎,绝不冒进!”
吴六斤点了点头,随即扭头望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桐城,脸色变得无比阴沉,继续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