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各部,随俺进城救火!”
余阙的撤退,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他虽然是元廷任命的安庆路总管,名义上管辖整个安庆路,但实际上能有效控制的城池只有怀宁、潜山和半个太湖县。
其余如宿松、望江、枞阳等地,不是已被徐宋政权攻占,就是处于徐宋和红旗营的威胁之下,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巩固防线,难以抽调力量支援怀宁兵马。
余阙实际控制区的战争潜力,可能还不如吴六斤奋武卫所戍守的庐江、舒城、无为州三地。
此次收复桐城的军事行动,余阙深知自己的劣势,原计划就是集中优势兵力,速战速决,在红旗营反应过来之前快速拿下城池,巩固防线。
但昨日,桐城刚破,红旗营五千大军便兵临城下,这个时机抓得让余阙无比难受。
比起其他动辄万余人行动的贼军,红旗营五千兵马并不多,但战力强悍,不可轻视,余阙所部自然是能与之一战,却又没有绝对把握一战就吃掉这么多红旗营兵马。
一旦战事陷入胶着,被红旗营牢牢拖在桐城脚下,那么后果就不堪设想:
要么是池州的“彭祖家”残部趁机渡江北返,围攻他防守空虚的老巢怀宁;要么是引来红旗营主力南下,届时安庆路元军必将陷入绝境。
余阙深知自己缺乏后方支援的短板,趁着局势尚未完全恶化,果断撤军,以求保全实力,只要最核心的怀宁和潜山两地在手,就能坚持到朝廷大举反扑之时。
当然,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将完整的桐城留给敌人。
在天亮之前,他就已经严令城中的胡伯颜所部,强制驱赶城中剩余的百姓出城,随军南撤。
这些百姓,既是宝贵的屯田资源,必要时也能充当炮灰消耗敌军的弓弩箭矢。
元军昨日才攻破城池,对桐城进行了残酷的屠杀和劫掠,今日天色未明就又强行驱赶百姓,自然遭到了极大的抵触。
百姓们疑心元军要进行大规模屠城,惊恐万分,纷纷躲藏起来,地窖、水缸、阁楼、甚至粪坑,只要能藏身的地方,都挤满了落入虎狼之军手中的可怜人。
元军本就没有完全掌控桐城,基层组织极为混乱,时间紧急,根本不可能带走所有人,甚至带走大部分都做不到。
但这些并不重要,余阙也没想都带走,不愿顺从元廷统治的逆民,与贼寇无异,死不足惜。
既然带不走,那就彻底毁灭!
余阙早就考虑到这个情况,下令胡伯颜强行掳走一部分青壮后,就纵火焚城。
吴六斤所部主力说是入城救火,可面对这种规模的大火,根本救不了。
元军先由西、北两面放火,大火燃起后,就在西北风的疯狂助长下,如同咆哮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房屋、街道、树木……迅速蔓延至全城。
许多躲藏起来的百姓直到被浓烟烈火包围,才意识到末日来临。
他们哭喊着、挣扎着从藏身之处逃出,却往往发现退路已被火焰封死,只能在极度痛苦中被活活烧死,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仿佛人间地狱。
红旗营将士们被灼热的气浪逼得无法靠近,只能尽力在外围,合力抬起大木,推倒一些尚未完全燃烧的房屋,试图制造隔离带,但效果微乎其微。
元军在城外的营地也同样被点燃,余阙的决心很清楚:即便暂时守不住这里,也绝不能让红旗营轻易得到桐城这个前进基地,用来威胁怀宁。
对于那些被强行掳掠出城的百姓,余阙则是双管齐下:先是让随军文官向他们宣讲一番忠君报国的道理;但对于任何敢于拖延、反抗或试图逃跑的人,则毫不手软,当众处以极刑,手段极其残忍。
在杀了一批人之后,剩下的百姓在恐惧的驱使下,终于变得麻木而顺从,如同羔羊般被元军驱赶着南撤。
桐城内,吴六斤已经带领部队退到了北城门附近相对安全的地带,看着难以遏制的大火,已经放弃了徒劳的救火努力。
听着火海中传来的阵阵绝望哀嚎惨叫,吴六斤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一幕强烈刺激着吴六斤,让他想到了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元军神保所部仓促撤出虹县的那把大火,不同的是神保所部撤退太仓促,只放火烧了官仓等少部分重要建筑。
而余阙此次则是铁了心要将桐城烧成一片白地,不惜烧死所有不愿跟着元军走的百姓。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冰冷的雪花试图覆盖这片焦土,但在桐城上空,它们却被冲天而起的烈焰和热浪直接蒸发、吞噬,竟没有一片能落到城中。
浓密的黑烟翻滚着升入低垂的云层,甚至引发了冬日极其罕见的闪电现象,云层中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咔!嚓!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压抑的雷声仿佛直接在头顶炸开,似乎是苍天也看不下去这一幕人间惨剧,发出了震怒的咆哮。
吴六斤猛地拔出战刀,狠狠一刀劈在焦黑的城门柱上,望着余阙大军撤退的方向,骂道:
“余阙这等死忠元廷的狗鞑子,最是毒辣,日后落在爷爷手里,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以祭奠这满城冤魂!”
第227章 战火纷飞又一年
耿再成率领的前锋最终还是没能留下怀宁元军,余阙不仅亲自殿后,严密组织撤退,还两次尝试利用有利地形组织伏击,若非卞元亨警惕异常,及早识破元军异动,前锋搞不好要遭受重挫。
进入潜山县境内后(桐城与怀宁之间无道路直接相连),元军的反击力度逐渐加大。
加之吴六斤传信命前锋速回,耿再成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孤军深入非良策,便带着截下的少量百姓和辎重,拔营返回桐城。
时值腊月中旬,天寒地冻,百姓扶老携幼,步履艰难。
一路北风如刀,众人默默前行,只偶尔有孩童低低的哭声,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返回桐城时,所见到的景象,更令人心头发沉。
桐城此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城中民宅基本被大火焚尽,部分地段还有余火未熄,黑烟裹挟着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吸一口都呛得人喉头发苦。
大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却盖不住满目疮痍。
吴六斤已经收拢了靠近城边而侥幸逃脱的幸存者,与前锋截下的百姓合编为一个屯垦营。
为防元军再度来袭,他选定在桐城西北面一处背风的山坳建立寨堡。为确保这些人的安全,他还留下汤和所部第三营屯驻此地。
汤和资历不浅,但时运不济,一直没有捞到足够的军功。赶上奋武卫扩编,所部才从乙等营升级为甲等营,正迫切想通过驻守桐城立下新功。
接到军令,汤和便亲自勘察地势,督促士卒伐木垒石,兴建营寨,对这项任务格外负责。
安排完桐城事宜,吴六斤便带着大军返回庐江。沿途所见,村落大多荒废,田野积雪覆盖,偶有饿殍倒毙路旁,也被大雪掩去大半。将士们默默行进,气氛颇有些压抑。
桐城之战的战报早已派快马送至合肥,石元帅的批复也很快转回了庐江,却没有要求赵普胜入合肥为质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此前,赵普胜所部两千人据守桐城,不仅需要红旗营帮他们打退安庆路援军,战后还得出钱粮养着这支军队,自然需要有足够的筹码,才能让石元帅放心出物出力。
但现在,赵普胜残部还不到三百人,且已经在奋武卫将士的“护送”下抵达庐江。
这些人衣衫褴褛,兵甲残破,眼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寄人篱下的忐忑。无论是将他们打散编入各营,还是礼送出境,都费不了多少功夫,用不着再专门扣一个人质。
战后,赵普胜也从吴六斤嘴中得知彭莹玉曾转战江浙各地,且元廷大军正在猛烈反扑徐宋政权的消息,他还如何能安心待在红旗营治下“做客”,再三恳求吴六斤送他去拜见石元帅。
吴六斤不敢擅作主张,再度派出快马询问石元帅的意见。
信使一来一回,又是好几天过去。
这些日子里,赵普胜如坐针毡,每每望着西南的池州路方向出神。
好在石山并没有为难他,很快同意了赵普胜拜见请求。
腊月十八,合肥飘着细雪。红旗营元帅府内,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几点火星。石山站在厅中,看着门外雪花纷飞,神色平静。
“石元帅援护之恩,赵普胜此生难报!”
赵普胜今年三十二岁,比石山大十二岁,却是一身风尘,满面沧桑,进得厅来,二话不说便行大礼参拜,姿态摆得极低,嘴上却丝毫不肯做出愿意为石山效力的表态。
石山之前没想扣留赵普胜为质,就是因为清楚暂时没有收复此人的可能,自不会因此而恼怒,何况用人也不一定非要放在自己手下,当即上前扶起赵普胜,道:
“你我虽然分属两部,却都是抗元义军,本应守望相助,赵兄弟何须客气!”
赵普胜见石元帅好说话,心中稍安,起身后,恳切地道:
“我等两百八十六名弟兄留在庐江,空耗食粮,实在惭愧。可否请元帅安排几艘小船,送我等过江继续对抗鞑子,也好为红旗营分担些许压力,以报元帅援护之恩!”
石山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普胜这人明明是不想为自己效力,偏要将返回徐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过,强扭的瓜不甜,这两百多徐宋兵马放在红旗营境内,时日久了也容易生出事端。他旋即笑道:
“赵兄弟不愿久留,石某也不勉强。正好,昨日收到江南急报,听说江浙行省右丞卜颜帖木儿已经率部进逼池州路。哦,对了,坐镇贵池(池州路治所)的李普胜是你师兄吧?”
赵普胜一听,脸色顿时变了。猛地抬头,急声道:
“李师兄还在贵池?!元帅,池州正是用人之际,我不能让师兄孤军奋战,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想到自己一无所有,屡次相求,却拿不出半点实际回报,再看到石山那一脸笑意,赵普胜只觉脸上发烫,他终究还是要些脸面,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可以!”
石山的回答却异常干脆,道:
“都是抗元义军,相携与共本就是分内之事。赵兄弟归心似箭,我也不强留,这就传令水师,派船护送你们返回池州。只是,我水师实力尚弱,这一路万一照应不周,还请见谅!”
水师实力确实不强,但护送不到三百人还是很轻松。难的是在渡江作战前,无论是面对对手,还是面对队友,都不能暴露水师的真实实力,就只能委屈赵普胜等人坐些破烂小船了。
赵普胜空口求人,自然没脸再提过多的要求,忙不迭谢道:
“待在下回到大宋,定不忘宣扬石元帅援护之恩。”
石山暗自摇头,这种事还到处宣扬,是怕你自己在徐宋的经历不够“复杂”?但他面上不显,作为当事者之一,顺其自然就好,说得越多越容易惹麻烦,只是回道:
“望来日相会,还能与赵兄弟携手抗元。”
返回江南的事敲定,赵普胜心中大石落地,豪气顿生,抱拳道:
“定会有那一天!”
才送走赵普胜,礼曹知事郭宗礼又踏雪赶来,请示如何答复淮南行省使者。
这一次的使者,又换回了经常来的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此行的目的却不是为元廷招安石山,而是上门解释淮南元军“擅起战端”之事。
桐城之战虽然发生在安庆路境内,且还是红旗营主动出击,却不妨碍石山倒打一耙。
原淮南行省招安石山不力,境内又出逆贼张士诚,屡剿不灭,元廷震怒,将平章政事哲笃换成了秃思迷失。新上任的秃思迷失还没摸清情况,就被石山将了一军。
他可以无视石山的责问信,却不敢无视再次出六合佯动的红旗营兵马。
此前淮南元军再次进剿泰州张士诚,又遭败绩,损兵两千余,东线岌岌可危,西线实在是不能再出乱子了。
不能惹怒石山,那就只有惩治“擅起战端”的余阙。
余阙官至军民总管,位高权重,即便是行省平章,无正当理由,也不能明着处置其人。
但为平息石山的怒火,秃思迷失还是以慰问有功将士的名义,向怀宁县送去两船粮食,代价是调两千安庆路元军东进你余阙有余力攻打红旗营,为何不能分兵保护被贼人威胁的行省治所扬州?
石山其实并不在乎淮南行省这些小动作,也没想现在就打进易守难攻的怀宁县。这两个方向都不是他的战略重点,只是交代一句“元廷还需拿出更大诚意”,便让郭宗礼打发赵琏返回扬州了。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江南。
徐宋大军被赶出浙东后,在池州、饶州、信州三路与元军相持,这绝不符合红旗营的利益此时若渡江,必然承受江浙元军的全力反扑,反而便宜了正节节败退的徐宋政权。
石山还得继续与元廷虚与委蛇,至少要等到江浙元军主力攻入江西境内才行。
余阙此次兴兵,可谓是瞌睡遇到枕头;淮南行省的反应也令他比较满意。
现在,就等江浙元军的下一步动作了。
而这一步,应该要不了多久。
石山没有告诉赵普胜的是,卜颜帖木儿已经不是江浙行省右丞了原平章政事教化因坐视杭州失陷而被调离,卜颜帖木儿接任后,立即集结重兵攻入池州,显然决心极大。
几日后,赵普胜兴冲冲返回庐江,接到旧部,转入无为州,乘船经濡须水进入长江。
时值腊月下旬,新年将至,江风凛冽,小船在浪涛中颠簸前行。众人衣裳破烂,只能挤在船舱内依偎取暖。
才入池州路铜陵段,就见十余艘元军战船停泊在码头之外,赵普胜的心顿时一沉。
铜陵显然刚刚陷落,城头黑烟滚滚,元军正忙于入城劫掠,对靠着北岸航行的几艘“破烂渔船”毫无兴趣。赵普胜等人这才有惊无险地通过,还以为元军需休整几日才会继续西进。
但不待船队靠近贵池,东南方贵池码头外却已是帆影相连元军竟已经兵临贵池城下。
第228章 水师新年第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