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石山点了点头,认可了陈诚的猜测。
楮兰、房村两站相距不远,前者为主,后者为辅,红巾军既然能轻易拿下人数更多防御能力也更强的楮兰站,攻陷相对较弱的房村站就只会更简单。
房村站赤上层皆无战心,早就暗中藏好渡船为自己准备退路。
昨日一战,站赤骑兵并未被全歼,部分人趁乱逃脱,这些溃兵肯定会将楮兰站遭袭的消息散布出去,房村未曾派出援军,多半也不会理由留下来和红巾军死磕。
综合以上信息,不难得到房村敌人要逃的推论。
陈诚昨日虽然遭了些罪,却成功说服石山,自认摸到了副千户的一点脾性,此时兴致正高,见石山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又进言道:
“既如此,我们何不加快行军,趁敌逃跑之际追杀,定能大获全胜!”
陈诚真正在意的并不是逃跑的房村站管理层,而是站赤内的物资,他昨日负责清点战利品,最是清楚速战速决才能截获更多战利品。
石山当然也想再捡一个便宜,可稍作思考,还是摇头,否定了陈诚这个建议。
“不妥!狗官早就备好了逃跑要用的船,咱们离房村又还有十里地,鞑子一心想逃,将士们便是再长两条腿也追不上。
至于站内的财货,能得多少就得多少吧,莫要太贪心,真逼急了这些狗官,逃跑前放把火烧掉也不会留给咱们。
再一个,咱们的队伍组建时间太短,训练严重不足,你看走这么慢,还是五里一小停十里一大停,都稀稀拉拉的,一口气狂奔十里地,怕是不到半路就能跑散大半。
房村要是有知兵之人,故意示弱给咱们下套,再趁咱们队形散乱气力不济反冲一波。你说,咱们能不能比那个王白眼做得更好?”
石山的话还没有说完,陈诚的脸色就变得煞白,联想到突遭伏击,自己和族人四散逃命,然后在敌军追击中不断倒下的场景,顿觉手脚发凉,脑门也渗出了冷汗。
“小可,小可孟浪了,请副千户责罚!”
陈诚近几天多次建言献策,别管出发点咋样,工作态度还是很积极的,虽然这厮庶务经验不足出的主意也不甚高明,但手下就这几个能用的人,还是要以鼓励为主。
“俺听老家百户所的夫子说过什么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打仗这事,我懂的其实也不多,你可以和我一起慢慢学;读圣贤书,处理政务,我也要向你学嘛。”
陈诚没有被责罚,面子得到了维护,心下很是受用,行礼道:
“小可谨受教!”
果如石山所料,等他带人赶至房村时,守军已经将重要人员和部分物资撤到黄河对岸,只留下近千名底层站户等待未知的命运裁决。
为防止红巾军跨河追击,守军不仅将所有渡船划到了河对岸,临走时还放了一把火,烧掉了河西岸的码头。
敌人有船,虽然烧了码头,但能逃过河就能再摸回来,房村站并不安全。
只是,队伍才组建,长途行军能力极弱,走了这一趟就已经暴露了不少问题,回楮兰站的路虽然只有三十里,但天色已然不早,连夜赶路太危险,更不能宿营在外。
一番权衡后,石山决定还是留在房村站内整编新收的站户,并命常铁头、孙逊带人沿黄河西岸向南北两个方向搜寻敌军动向。
第32章 收拾人心难
黄昏时分,常、孙两部返回,皆汇报没有发现元军动向。
即便如此,石山也不敢放松警惕。
其人将队伍分为两部,分别于房村站赤内、外驻扎,又安排了明、暗哨和游骑巡戒,深夜还亲自巡营查哨。
好在元军没胆坚守站赤,也没胆渡河反击,这一夜无惊无险。
天亮后,石山主动放弃房村站。
临行前,他也放了一把火,将这座昔日繁忙不息的站赤烧成一片白地。
楮兰、房村两站既下,石山的任务自动转化为镇守该地。
为了让赵均用等人放心,石山回到楮兰站赤后,喊来闻四九。
“老闻,这趟差事咱们已经完成,想来李元帅和赵将军在城中等得急了,我想请你回一趟徐州城”
“石山!石副千户!”
石山的话还没说完,闻四九就急得满面涨红,打断他的话道:
“赵将军当初吩咐卑职协理军务,俺这一路自问没出什么大力,可也没有拖你的后腿吧?这才打了一场胜仗,队伍有了一点起色,你可不能赶俺走!”
噗
见这家伙急成这样,石山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板着脸,故作不悦地道:
“说甚混账话!你干得好好的,我怎会赶你走?是这样的,咱们这趟出来虽然辛苦,可赢得轻松战利品也不少,咱们得了好处,总不能忘了是谁给咱的机会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
闻四九还想拒绝,却被石山抬手打断了话头。
“好了!我挑了二十匹马和一些战利品,准备送回城中献给李元帅和赵将军。其他人跟李元帅、赵将军都不熟,你不亲自回去一趟,怕是办不好这事。”
几日相处下来,闻四九已被石山的能力和胸襟所折服,真心想为徐州红巾军留住这位脑子好敢战又能战的战将。
他担心自己一旦离开,石山就会带人跑路。
可到了现在这一步,他也没有能力强行阻止已经初具实力的石山了。
“石兄弟,你可不兴骗俺啊。常铁头之前不是要进城投元帅么,干嘛不安排他送?俺寻思着这厮虽然手脚不干净,可也不至于失了志,吞没俺们送给元帅的礼物吧?”
“你就别打老常的主意了,他已经决定留下来和咱一起发展了。”
“这?”
闻四九也不喜欢心思颇重手脚还不干净的常铁头,可仅仅几天时间,石山就能将原本投靠李元帅的好汉挖到自己手里,还是让他有些吃味。
不等闻四九再推辞,石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再说,你以为我安排你回去就只是送战利品啊?老闻啊,做事呢,眼光要放开阔些。难不成,你还想给我做一辈子的下属?”
闻四九越发迷糊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凑。
“你的意思是?”
闻四九终于上了道,石山继续循循善诱。
“你想啊,元帅在萧县起事后只花了三天就拿下了徐州。可这之后都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了,为啥迟迟没有派诸位将军打出来,反要我这个外人打头阵?”
闻四九认真咀嚼石山这番话,也慢慢琢磨出其中的味道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城中事杂,各部兵马尚未完成整合,元帅担心后方不稳,暂时不能打出来?”
石山朝闻四九竖起大拇指,顺势就给他戴上了一顶高帽子,夸道:
“看吧,我就说这事还得派你回去才能办好。”
“可,可咱带着这些战利品回徐州,跟城中稳不稳,又有什么关”
话还没有说完,闻四九的脑中就突然灵光一现,随即直愣愣地看向石山,后者向其抛来一个“你肯定能想出来”的眼神,便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名册。
算上在房村站整编的站丁,石山麾下已有各种出身的“将士”总计有一千一百八十四人,另有站户家属和近日网罗的各类匠人近一千四百人。
继续消耗大量钱粮,养着这帮素质参差不齐的“兵”极不划算,石山也不可能真带着这样的乌合之众征战天下,再次整编队伍已是当务之急。
各村社地主势力独立性太强也是大隐患,最好也借这次整编一并解决,再拖下去就有可能尾大不掉。
闻四九已经没有心思琢磨石山在想啥,而是兴奋于自己想到的答案,询问道:
“你是想让俺回城告诉所有人,官兵已经吓破了胆,根本不敢跟咱们对抗?”
能想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但还只是在第二层。
“不错!”
石山再次点头,夸奖了闻四九,又补充道:
“对李元帅和赵将军,你得讲实话。但对其他人,重点要讲咱们胜得有多容易,鞑子还没看到咱们人影就自己烧了渡口仓惶逃命之类。
还有,这些带回去的马,你也不要讲是咱们缴获的,就说全是周边村社的大户劳军给的,这些义士不仅捐钱给物,还主动带路助战。”
“妙啊!”
闻四九顿时两眼放光,猛拍大腿,为这个绝妙点子而赞叹。
这世上最复杂的,莫过于“人心”二字,可人心也有明显的弱点。
徐州城里的大户之所以不愿为红巾军效力,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跟着芝麻李造反讨不到好,朝廷兵马迟早会打回来,届时肯定要清算从逆者。
但大元王朝腐朽透顶,迟早要被天下人抛弃,你们不支持红巾军,有的是人支持!
这不,朝廷迟迟没有派大军来剿贼,反让红巾军在城外打开了局面,一支二十几人的小队出去几天,就能得到大户鼎力支持,轻松拿下楮兰和房村两站。
如此一对比,总会有人怀疑自己的坚持有没有价值。
只要城中有大户放弃幻想主动投靠红巾军,原本可以视为一个整体的徐州大户团体就会出现裂痕,再稍加运作,就能打开局面。
闻四九越想越觉得石山有眼光有手段,却又越发担心徐州红巾军留不住这么有本事的年轻人,害怕自己再回楮兰看不到石山和队伍了。
“石兄弟,你真的不会”
第33章 尽弃前嫌否
闻四九话说到一半,却见石山再次埋头翻看名册,神情颇为专注,顿觉自己不该以小人之心,防备做事如此认真的副千户,当即改口道:
“若是李元帅和赵将军问起副千户几天做了啥,俺该怎么说?”
石山放下名册,抬头看着闻四九,笑得格外灿烂。
“你莫不是忘了,赵将军当初派你来,不就是盯着咱,看咱说了啥做了啥在想啥嘛,这事何须问我?你便如实说就行了!”
“啊?!”
楮兰站通往徐州城的道路之前已经被石山带人“打通”,但也没安全到能让闻四九独自押着大量战利品大摇大摆回到城中的程度。
徐州城内虽乱,好歹还有红巾军在维持基本的社会秩序。
可即便承平之时,也是官府统治力辐射“空白地带”的乡下,则是真的“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潜藏的溃兵、盗匪,还有平常都不怎么安分的豪强和无赖子。
这些人肯定没有胆量攻打徐州城或者成队的红巾军,却不介意在僻静处下手,劫夺这二十匹马及携带的物资。
为确保闻四九返回徐州城途中安全,石山特意拨了九个最初一起出城的士卒给他。
一人双马,道路又熟,还不用沿途招兵筹措物资耽误时间,闻四九这趟回城倒是比石山之前南下攻取楮兰所花的时间少得多,一路上的心情也很不错。
只是,才进城,闻四九就发现了气氛不对劲。
街上的行人明显稀疏了不少,神色也比破城后的前几天还要紧张,一些商铺和大户人家的宅院有破门,甚至烟熏火燎的痕迹。
留心观察的话,还能看到地上没有清理干净的乌黑血迹。
联想到自己离开徐州时城中诡异的气氛,闻四九顿觉不妙:
出事了!
芝麻李夺取徐州后虽然没有仓促出兵攻略周边城池,队伍却一直在快速扩张,再不是当初那个基层小头目都能彼此脸熟的小队伍了。
闻四九找了三条街道,才寻到了一个相熟的袍泽正带队巡街,从这人的嘴中,大略了解到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徐州市面自红巾军占据后就一直要死不活,三天前各大粮铺干脆挂出“售罄”牌,一些家中没有隔夜粮的百姓在有心人蛊惑下,自发前往元帅府“请愿”。
最先聚集的人数其实不多,以芝麻李的脾性,也不至于迁怒于他们。
李元帅给部分请愿的老者送去茶水瓜果,又挑了几个百姓代表入元帅府,亲自询问他们有何需求,承诺尽快解决粮铺停业问题。
事情若是只到这一步,也不失为一段“军民和谐”佳话,可算成功化解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