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0节

  但不知谁在暗中散布“元帅府前发粮”,饥民争相涌入元帅府前,先请愿者得了承诺欲要离去,后来者不明就里拼命往里挤,加上有心人煽动,现场很快失控。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提着脑袋造反的芝麻李等人?

  李元帅破城后只杀鞑子不伤大户,一直非常克制,却始终换不来这些人的真心支持,早到了爆发的边缘,哪里还能受得了他们暗中撩拨?

  眼见聚集的人数越来越多,有人借机闹事的征兆越发明显,芝麻李当机立断,申严街禁,红巾军兵马四出,驱散饥民,抓捕闹事者。

  基本控制事态后,红巾军又开始清算恶意囤积粮食的商贾。

  楮兰站赤手无寸铁的站户“自发”复仇都能造成数十人的死亡,徐州城内这种有组织、有计划的军事行动所造成的破坏只会更大。

  当然,震慑效果也更加明显。

  尽管因为成军时间短,军纪不严,抄家过程中发生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最终收获也不太理想粮商敢停业,自然早就转移店铺、仓库中的粮食!

  但镇压了喝人血不做人事的狗大户,市面为之一肃,部分红巾将士的衣袍也在镇压行动中焕然一新,再跨刀巡街,气势都要强三分。

  原本满心欢喜的闻四九却是心情大坏急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石山煞费心机为元帅准备的“大礼”也全没了用处!

  待他终于见到了赵均用,知道清算粮商事件的更多细节后,才知道不是自己回来得太晚,而是李元帅和城中的各位将军太急切了。

  芝麻李到底是本地出身的大户豪强,顾念乡土情分,占据徐州后做事还算“体面”。

  红巾军这次行动有理有据,虽行雷霆之举,血洗的却只是闹事者和恶意囤积粮食的商贾,顶多扩大到几家在背后支持他们的大户。

  整个行动有理有据,充分展现了红巾军组织力、执行力和纪律性(相对于此时官、匪,红巾军确实称得上有纪律,尽管不多),宣告徐州红巾军高层明显强于一般草台。

  结果便是城中的大户得到震慑,纷纷表示“解民所困,犒劳义师”,各自捐献了一些粮食,还有几个大户子弟答应为红巾军做事,总之确实服软了。

  表面上看,通过这次暴力行动,芝麻李打破了城中的政治僵局,一方面得到钱粮有利于下步继续招兵买马,另一方面也收获了更多“人心”,可谓暴力破局。

  但有石山的计策珠玉在前,闻四九总觉得李元帅、赵将军等人的手段还是太被动、太粗糙了,效果也差不少。

  只是错已铸成,面对信心满满的赵将军,闻四九很自觉地没有搅人兴致说什么丧气话,只是老实汇报了石山一路“招兵”和轻下楮兰、房村两座站赤的事迹。

  而赵均用在得知石山打了胜仗就立马派人回城,并且除了报效李元帅外,特意为自己准备了一份“厚礼”后,貌似也很高兴,当场笑纳了礼单。

  赵均用不仅没有追究闻四九擅离职守的问题,还吩咐自己的亲兵当场脱下两件皮甲,赏给有功又有心的石副千户和闻百户。

  待闻四九汇报完此行收获,赵将军便告诉闻四九,李元帅已经决定不日出兵宿州,统兵大将是他和彭二郎,命闻四九通知石山做好出战准备。

第34章 整编巧择时

  出了军营,捧着尚存将军亲卫体温的皮甲,闻四九百感交集,这才过去几天时间,这个世界就变成了他不熟悉的样子。

  智勇双全的赵均用因为心思太重而显得气量有些狭窄,但在做了一段时间的红巾军将军后,举手投足已经颇有“将军气度”。

  要知道,赵均用之前才给石山下了连环套,还派闻四九监视石山,明显不怀好意。

  而石山也早看出赵均用给自己挖的坑,将计就计成功甩掉了注定只会坏事的“健卒营精兵”,短短几天时间就拉起一支听命于他本人的队伍。

  楮兰事成之后,石山和赵均用似乎都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双方很有默契的礼尚往来,更让闻四九一头雾水。

  不懂归不懂,赵均用和石山若能够冰释前嫌,夹在二人中间的闻四九自然是乐见其成。

  辞别了老哥哥赵均用,闻四九又赶往元帅府汇报此行的收获,麾下有会练兵敢战还善战的人才,李元帅当然高兴,当即赏下一批军械。

  相比起赵均用的抠抠索索,身为元帅的芝麻李就大气多了,赏下的军械计有皮甲十套、牛角弓二十张(配箭矢六十袋)、还有短枪、钢刀和藤牌各五十副。

  如此一来,算上之前的缴获,石山以下副百户以上军官都能配上皮甲,加上急需的弓箭,队伍破敌攻坚能力显著提升,也算是鸟枪换炮了。

  更关键的是通过此番上下互动,其部算是正式纳入了徐州红巾军序列,至少表面上不再是“后娘养的”。

  从元帅府出来,时间已经很有些晚了,接连奔波了这些时日,闻四九颇有些疲累,就没有连夜返回楮兰站。

  他先是赶到城南大营,寄存了从李元帅和赵将军处得赏的甲械,约定明日辰时前南门外汇合,就放了随自己回来的九名士卒各回各家。

  随后,闻四九自掏腰包,寻了几个老弟兄到天香酒楼聚饮,顺便打探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城中发生的大小事务。

  次日一早,众兵卒如约赶到南城门,意外的是还多了三十二人。

  这些人都是之前放回家的士卒邻里,听说石千户会打仗,还有功必赏,当场发钱吃肉,都动了心,也想跟着石山吃几顿饱饭。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闻四九已对从无到有的石山队伍有了一些归属感,又担心石山会脱离红巾军掌控,正急需这些出自城中“根脚清楚”的青壮,自是乐得全都收下。

  没了马,回去的速度就慢了很多,一行人走走停停,到第三日才回到楮兰站。

  远远地看到站赤外的警戒游骑,闻四九清楚石副千户治军严格,赶紧打出自己的旗号,并约束身后队伍,等待游骑检查放行。

  这种谨慎是必要的。

  石山麾下人马从无到有再到两千余众(大半是拖家带口的站户),只用了几天时间,队伍如此急速扩张并非全是好事,稍微处理不善就可能造成管理混乱。

  比如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记住所有人。

  莫说不同小队的底层士兵相互陌生,便是中层军官能认全自己属下的兵卒就很不错了,以至于将服饰杂乱的队伍混在一起,就没几个人能从中很快找出自己的兵。

  眼下,闻四九便对前来查验信物的两名骑兵完全没有印象,好在他在队伍中地位不低,底层将士中还是有一些人认识他的。

  双方打完招呼,其中一名骑兵便转身向远处的游骑队伍打出放行的旗语。

  “队率,是闻百户回来了。”

  队率?

  咱们的队伍不是只有牌子头、百户、副百户和副千户吗,啥时候多了个“队率”?

  闻四九琢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道自己还是看走眼了赵将军说得没错,石山这厮真是滑头,故意将自己打发到徐州城送战利品,背后果真有大动作!

  与巡哨的队率寒暄了几句,闻四九基本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石山故意将他这个监军支回徐州,就是趁机重新整编队伍。

  徐州红巾军的管理层级简单而粗糙,说直白点,芝麻李等人就没有严格意义的“编制”概念。

  比如芝麻李手下几位将军统兵多寡,便是全看个人能筹集到多少军械物资拉到多少人,而不是李元帅给他们多少编制。

  再比如石山是芝麻李任命的副千户,理论上并没有自主募兵权。

  但这厮抓住空子募到了兵,还圆满完成了作战任务,事后芝麻李和赵均用也都没有追究这个问题,还各自赏下军械,等于变相承认了石山的掌军权。

  相对而言,尚未成型的红巾军也就中下层军官职务名称比较“规范”,大体上还是参照元军千户、百户、牌子头这一套。

  大家都是没甚见识的大老粗,照搬官军职务体系既简单又省事,真要让他们想破脑壳独创一套,不伦不类不说,还显得很草台,让人一看就没啥吸引力。

  毕竟,底层百姓就算再不清楚官军具体军制,可只要把万户、千户、百户、牌子头这几个职务摆一起,谁的官大谁的官小,谁带的兵多谁带的兵少,一目了然。

  别人兴冲冲地来投靠你,你给他一个队率,这是个什么官?

  比千夫长大?

  还是比百夫长小?

  闻四九好歹是跟随赵均用起事的“老人”,清楚军队和民壮有本质区别,任何队伍不加整训都难形成战斗力,并不反对石山整编队伍。

  但他毕竟是赵均用派驻石山所部的“监军”,屁股自然偏向徐州红巾军高层,格外在意队伍整编的程序和形式。

  石山一面任劳任怨用心做事,甚至曲意逢迎下套坑过自己的赵将军,一面接二连三抓住空子特立独行,这厮究竟想做啥?

  尽管满脑子都是疑惑,但为了稳住暂时并未暴露反迹的石山,闻四九仍决心故意装作不知整编之事,不能见面就责问对方。

  至少,也要彻底摸清石副千户的真正意图,再做打算。

第35章 指挥使是啥

  “副千户,俺回来了。”

  楮兰站官厅,石山正跟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站户,对着案几上的简易舆图指指点点,听到闻四九的喊话,抬头招呼道:

  “老闻,你先坐一会。龚午,快给老闻倒茶。”

  招呼完闻四九,石山就又扭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有会影响行军和通车的溪流、江河、湖泊都要注明丰水、枯水的时段及水面宽度、深度,河水季节性泛滥产生的水泡地也要标注清楚,没问题吧?”

  老站户有些犹豫,倒不是犯愁副千户大人交办的事,问题是他脑子里虽有地图却不识字,画图问题不大,文字注记则只能委托军务繁忙的孙老爷(孙逊)。

  石山自然知道老站户犹豫的原因,说来他现在也管着两千多人(这几天又陆续有人来投),可麾下断文识字的也就寥寥几人,只能一个人当几个人用。

  “孙队率(孙逊)那里不用担心,他自会全力配合你。”

  “那,那小人没问题了。”

  标绘准确的地形图是行军打仗的必备工具,但对这个时代来说,即便是最简单的地图绘制也能拦住很多人,石山清楚这一点,并不急于一时。

  “一个人绘图难免会有疏漏,等图画好了,你再找几个熟悉这些地方情况的老把式合计合计,一定要精准!”

  “小人明白!”

  石山朝龚午招了招手,龚午当即会意,提了两串铜钱递给老站户。

  这人嘴巴虽碎脑子却灵活,重新整编队伍,石山便将他留在身边做亲兵培养。

  “皇帝不差饿兵,我也不能让你白辛苦,这些钱你先拿着,等图画好了另外有赏!”

  世代为奴的老站户哪里受过这等待遇,当即跪倒磕头,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能得大人差遣已是小人的福分,怎敢再要大人的钱?”

  石山一把扯起老站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置疑地道:

  “叫你拿着就拿着,你尽心办事,这些是酬劳,不是赏赐,就是你应得的。还有,对贵人叫‘大人’是鞑子传统,咱们汉人重定天下,要革除鞑子恶习,记住了?”

  “记住了,俺记住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站户,石山这才转身,笑眯眯地看向闻四九。

  “老闻,这趟辛苦了,李元帅和赵将军还好吧?”

  闻四九知道石山最关心的不是徐州高层的身体状况,便直奔主题汇报此行收获。

  “李元帅和赵将军都很满意副千户的心意,还让俺带回了十二套皮甲、二十张牛角弓和五十副刀、枪、藤牌。

  另外,元帅还让俺告知副千户,准备配合彭、赵两位将军出兵宿州。”

  石山果然只在意李、赵二人对自己的态度,而不是具体办事过程,也没在意闻四九故意以芝麻李任命的“副千户”之职称呼自己,直接询问接下来的大战。

  “啥时候出兵?”

  “具体时间赵将军没说,俺按估摸着应该就在这几天。”

  石山拉起队伍后就一直在扩编和重编,训练严重不足,并不适合拉出去攻城,但造反就是这样,所有人都被形势推着走,你想喘息敌人还想要你命。

  以此时动辄以年、月计的军事行动准备时间,芝麻李拿下徐州后整军仅半月就计划再出兵,绝对算得上“兵贵神速”了,各方面准备肯定严重不足。

  但徐州地处漕运枢纽,位置极其重要,大元朝廷上下再如何反应迟钝,也不可能放任这里长期失陷,红巾军不主动出击,就会等来官军的疯狂反扑。

  而对石山来说,出兵宿州就更有机会脱离徐州这个大坑,参与宿州之战既是为芝麻李卖命也是救自己,自然不会有什么不乐意。

  见石山脸上并无异样,闻四九松了一口气,又补充道:

  “还有,城中有些健卒营兄弟羡慕之前跟着副千户打胜仗得赏赐的老兄弟,也想投靠副千户,俺自作主张都收下了,已经带了过来。”

  石山没有批评闻四九擅作主张,还乐呵呵地问:

  “这是好事啊!有多少人?”

  “一共三十二人。”

  石山并没有怀疑这些士兵的来历,接着询问道:

  “在哪里?”

首节上一节20/284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