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98节

  所幸红旗营早已建立起稳定的军饷制度,将士们无需依靠劫掠和私藏战利品来养家糊口;严肃军纪的理念经年累月之下,也已深入人心。

  加之各级将领为了自身前程和战后封赏,更是将麾下士卒盯得死紧,故而此战虽然战前小挫,将士们憋着一股劲,却无人敢顶风作案。

  待到捧月卫精锐将士护卫着石元帅进入当涂时,城中的零星厮杀声早已平息,并未出现寻常义军破城后常见的火光四起,混乱不堪的景象。

  街巷之中,只有一队队军容整肃的红旗营将士在巡逻,高声宣读着安民告示,告诫当涂百姓红旗营只反元不害民,各安其业,不必惊慌。气氛竟是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秩序井然的诡异。

  当涂百姓自然不会全都紧闭门户,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早在石山入城之前,便已有本地的士绅代表、耆老名流等候在北城门附近这也是石山有意暂留城外,先让左君弼入城彻底控制局面,维持秩序的原因之一。

  其实,这并非江南独有的特色,也并非因为当涂百姓感念红旗营军纪严明,而“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实际上,城中士绅耆老自发迎军,与这两者关系不大。

  纵观天下,无论是江北的刘福通、芝麻李,还是南方的徐寿辉等部义军,乃至当年蒙元铁骑攻破汉人城池时,也常常会出现类似的“迎降”仪式。

  只要不是经历旷日持久的惨烈围城战,只要入城的军队不是一味烧杀抢掠,那么城池易主之后,几乎都少不了由本地士绅百姓推举代表,“喜迎”新城主的环节。

  这同样是华夏大地数千年来政权更迭时,底层智慧与生存哲学的一种体现。

  因为征服者需要这种仪式来彰显自己“仁义爱民”“天命所归”,确立其统治的“合法性”;

  而被征服城池中的士绅百姓,也需要推举出代表,与新统治者进行沟通,试探底线,协商在新的权力结构下如何保全自身,从而进一步分配利益。

  石山一路征战,攻破城池已有十余座,早已谙熟这套流程。他甚至还有闲心,暗自比较江北与江南“迎降”仪式的细微差别。

  江北往往更显豪迈,多由地方豪强牵头;而江南的仪式似乎更“文雅”一些。此刻领头迎上来的两人,皆是一身文人打扮。

  其中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老者,看年纪恐怕已有八十开外,须发皆白如雪,却精神矍铄,眼神清明;另一人年约三十四五,面容端正,神态举止间自有一股沉稳庄严的气度。

  石山入城后便立即翻身下马,以示对本地士人耆老的尊重,徒步向前走去。

  那迎接石元帅大驾的二人见状,也立刻上前,便要躬身下拜:

  “当涂布衣李习、汪广洋,拜见石元帅!”

  这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作秀,石山自然不能真让这两位,尤其是那位年高德劭的老者行此大礼。他赶忙抢上前两步,伸手稳稳托住二人的手臂,语气恳切地说道:

  “云观公种桃李于明道,学问道德令人景仰;汪高邮先生博通经史,才名远播。石某久仰二位大名,今日得见,何幸之有!”

  李习,字伯羽,以精通经史、善于治理地方、注重操守而闻名江南,与其弟李翼并称为“江左二李”。他早年曾出任江宁明道书院山长,堪称士林领袖,但其别号“云观”知道的人却并不广泛。

  汪广洋乃是高邮人,曾中过乡试,在江北原籍也算小有名气的文人,为躲避张士诚之乱,流寓到当涂县还不足两月。

  即便是当涂本地人,若非相熟或特意打听,也未必能如此清晰地道出李、汪二人的这些细节。

  石山不仅能一口道出他们的名号,竟连其过往经历也似乎了然于胸,李习、汪广洋闻言,脸上顿时无法抑制地露出惊愕之色。

  汪广洋较为年轻,在这种场合不便抢先接话。李习则惊讶地张大了嘴,他多年养成的沉静气度险些破功,几乎是脱口而出:

  “元帅…元帅竟也识得老朽这微末之名?”

  当涂是红旗营在江南攻下的第一块地盘,在此地发现的任何有名望的士人,无论其真实才学如何,石山都必须给予礼遇和官职。

  以此向整个江南士绅阶层表明自己愿“共治江南”的姿态,才能吸引更多人才来投。

  但石山既已打定主意要主导未来的文化变革与南北融合,重塑华夏气象,就不能任由江南士绅完全掌握话语权。如何甄别、使用这些投效而来的人才,便极其考验政治手腕。

  因此,战前军令司收集的各类情报中,除了地形水文、军事布防,当地有名的士绅、学者、豪强的详细资料也是重中之重。

  此刻,石山见汪广洋虽惊却能强自镇定,李习人老成精,下意识捧出的这句话更是恰到好处,二人的反应让他比较满意,当即道:

  “石山立志驱逐胡虏,混一南北,再塑华夏,怎能不识天下英杰?”

  石山声音朗朗,目光扫过二人,继续道:

  “云观公廉能公谨,精于治体,乃国士典范;汪高邮先生廉明持重,通达政事,善于处理繁剧政务。皆是我红旗营眼下急缺的大才!不知二位可愿出山,助石某成就此番大业?”

  石元帅的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李习和汪广洋提前准备好的那些委婉试探,彰显身份的说辞全无用武之地了。二人只能作势欲要再次拜谢,自然又被石山扶住。

  “元帅胸怀雄图大志,功在千秋。老朽(学生)才疏学浅,德薄能鲜,蒙元帅不弃,愿附骥尾,略尽绵薄之力。”二人齐声应道,态度极为恭谨。

  “哈哈哈!好!”

  正常的招纳贤才流程,还需要先考校其才干,再安排具体职司其实就是给对方一个刷声望的机会。石山自不会走正常流程,抚掌大笑,心情貌似很好,道:

  “得二位大贤相助,我军底定江南可望!”

  就在这时,金朝兴带着几名士兵,押着一个官袍上沾满污泥、神色萎顿却又带着几分倔强的官员从北城门方向走了过来,朝石山抱拳粗声禀道:

  “元帅,此贼乃是元廷太平路总管靳义!城破时这厮跳进永丰河,想泅水潜逃,被俺手下的崽子们捞了上来!嘿嘿,倒是省了咱们一番找寻功夫!”

  那靳义本欲投水殉节,却被想立功的红旗营士卒七手八脚捞起,自觉受辱,只求速死。此刻被押到石山面前,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梗着脖子,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见得石山对李、汪二人那般礼遇招揽,再对比自己受到的冷遇,又想到自己死后恐怕还要被安上“畏罪潜逃”的污名,一股怒气顿时冲垮了强装的镇定,他挣扎着嘶声争辩道:

  “本官乃朝廷任命的太平路总管,世受国恩,守土有责,唯知誓死不辱!今日城破,有死而已!尔等贼酋,休得猖狂!它日朝廷王师至此,必会将尔等乱臣贼子尽数碾为齑粉!”

  “带下去,严加看管!”

  石山厌烦地摆了摆手,示意金朝兴将人押走,仿佛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待靳义被拖远,石山脸上的愠色瞬间收敛,又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仿佛之前的表情只是李、汪二人的错觉,他转向李习,闲话家常般问道:

  “云观公久居当涂,想必熟知本地情状。却不知,这位靳总管在任期间的官声…究竟如何啊?”

  李习心中猛地一咯噔,知道这是石山抛出的第一个,也是极其凶险的考题。他忽然有些后悔接受城中那些士绅的请托,出面来与这石山周旋了此人年纪轻轻,杀性好重!手段更是老辣!

  按常理,他这般年过八旬、名满江南的贤才,通常只需要作为一个吉祥物,被新主礼遇供奉起来,为其装点门面、收揽人心即可。

  岂料这石山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竟直接逼问他靳义的官声。

  石山这哪里是想要询问官声?分明是要逼他李习交出一份投名状!不仅要杀靳义的人,还要诛靳义的心,更要他李习亲手来递这把刀!

  平心而论,靳义在太平路总管任上,官声确实平平,甚至颇有贪酷之名,但大元朝比他更不堪的官员多了去了,靳义在官场上还有众多同年、门生、故吏等等,难道能都杀了?

  今日若依言评价,种下此等恶因,他日必尝苦果。

  他自己已是风烛残年,活不了几年,可他还有满堂儿孙,家族基业皆在江南,难道日后都不在新朝立足为官了?

  李习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缓缓说道:

  “元廷气运已衰,天下离心。元帅奉天倡义,仁义为本,战无不胜,实乃天命所归。靳义其人,贤也罢,不肖也罢,既已有投河殉节之举,无论其初衷为何,总归是全了一份臣节。

  元帅他日若取天下,亦需以忠孝仁义教化万民,匡扶世道人心。何不…就此全其忠义之名,亦可激励后来者效忠之心?”

  李习这番话,既点出了元廷失德,捧了石山,又试图用“忠义”之名保住靳义的身后名,潜台词是劝谏石山要杀就杀,但别搞杀人诛心这一套。可谓圆滑之极。

  石山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未置可否,目光又转向一旁的汪广洋,淡淡问道:

  “汪高邮,你的意见呢?”

  汪广洋顿时觉得心跳如擂鼓,额角迅速要渗出细汗来。

  他正值壮年,功名之心正炽,只因不看好张士诚的格局才南逃至当涂。但江北谁人不知石山石景行的枭雄之姿?

  他正是看准了石山的潜力,存了投效之心,才会接受当涂士绅请托,以江北“汉人”的身份,试图劝说石元帅善待江南士绅,以收取天下“南人”之心,凭此博个进身之阶。

  岂料石山才刚招揽了他们,转眼就抛出如此致命的问题。

  李习能想到的关窍,汪广洋自然也能想到。可他更清楚地认识到,石山如今大势已成,麾下文武班底齐全,虽然不至于能完全甩开江南士绅单干,但至少可以不必低声下气地求着他们。

  他汪广洋则不同,此刻若不能旗帜鲜明摆明立场,恐怕此生便再无出头之日。

  李习尚有“南人”士林领袖的身份可供石山笼络人心,而他汪广洋,一个流寓江北的“汉人”,若不能紧紧跟上石元帅的步伐,又凭什么在新朝立足?

  电光石火间,汪广洋深吸一口气,已然下定了决心。他拱手沉声道:

  “元帅明鉴,公道自在人心。靳总管在任官声究竟如何,非我一介流寓的外乡人所能妄加置喙。然则,靳总管治理太平路已近三载,是非功过,当地士绅、百姓自有公论。

  元帅何不召集本地耆老、乡绅贤达,公开评议此事?如此,既显元帅处事公允,重视民意的胸怀,亦可令人信服,天下归心。”

  石山深深地看了汪广洋一眼。

  此人果然是个心思灵巧的滑头,并未直接回答靳义该杀该饶,而是巧妙地将皮球踢回给了“本地公论”,既避免了直接得罪人,也暗示了应遵从“民意”(而民意往往可以操纵)。

  更重要的是,表明了他愿意遵循石山设定的规则行事,至少还知道端谁的碗吃谁的饭。

  “好!”

  石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深浅的笑意,道:

  “便依朝宗(汪广洋表字)先生之言。此事,就交由你去操办,务必尽快召集本地有声望者,议一议这位靳总管的官声政绩。云观公德高望重,届时还请从旁见证。”

  ……

  Ps:本章细纲设计是对靳义和纳哈出二人的处置,时间太晚,只能先写一半。

第235章 征天下岂有捷径

  【阅读提示】老有读者拿石山和朱元璋比,一个是小说虚构人物,一个是历史英杰,各自面临的形势完全不一样。本章有一段论述,希望能平息这种无意义还影响创作的争论,不喜勿订。

  ……

  “元帅,纳哈出怎么处置?”常遇春粗狂的嗓音打断了石山的思绪。

  石山原本确实打算用如何处置靳义和纳哈出,来考校新投效的李习和汪广洋,但方才关于靳义的一番问答,已让他基本摸清了李、汪二人的立场和思维模式。

  李习更重士林清誉与身后名,不愿为红旗营出头;汪广洋则更务实,懂得审时度势。

  既已明晰,便无需再在此事上多费唇舌,故而石山方才已让李习和汪广洋先行退下。

  常遇春见石山沉吟不语,似是神游天外,担心他没听清,又补充道:

  “纳哈出身上伤得不轻,末将只是命人给他草草包扎了一下,血还没完全止住,气息也弱,再不处置,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常遇春一身是血,连续的战斗让他略显疲态,但眼神依旧锐利。

  石山确实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但也清晰地听到了常遇春的话。他扭过头,朝自己的爱将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考较的意味,道:

  “伯仁,你跟王参军、毛参军讲讲,这个纳哈出,究竟有何不同寻常之处,值得你特意来请示我如何处置?”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参谋军事王宗道和毛贵。

  常遇春当时击倒纳哈出时,当涂城尚未陷落。

  他考虑到此人是城中元军的最高统兵官,生擒活捉或许能用于劝降守军,最不济也能极大瓦解敌军士气,从而减少攻城弟兄们的伤亡。

  可惜,纳哈出刚被击倒,邓友隆便先登破城,大局已定,此人已经没有多大的价值了。

  但在红旗营的军功体系里,生俘敌酋的功劳通常大于阵斩,故而常遇春便留了纳哈出一条性命。

  除此之外,他并无太多想法。

  若不是之前石山有意用此事考校李、汪二人,常遇春都懒得去细问纳哈出的具体来历。

  此刻见元帅垂询,常遇春只好努力组织语言,回答道:

  “这人……身手确实了得,是个硬茬子。而且,听被俘的敌兵说,他好像是蒙元那个什么……太师国王木华黎的后代子孙。俺寻思着,这身份有点特殊,或许对元帅将来有点用处吧?”

  常遇春说得有些磕绊,显然对这类政治层面的考量,并非其人所长。

  太师国王木华黎,乃是蒙古开国功勋,以忠勇善战著称,其家族在元廷地位尊崇。

  石山很清楚,以纳哈出的血脉和背景,在现阶段是绝无可能真心投效以“驱逐胡虏”为旗帜的红旗营。因而,他一开始就没想过招降纳哈出,对此人的处置无非两条,要么杀,要么放。

  但常遇春既然问起,而王宗道、毛贵这两位参军也在场,石山便索性将这个问题抛了出去,作为一次临时的考校麾下文武的能力,就是通过这些考校和任务慢慢培养起来的。

  “你们觉得,我军该如何处置这纳哈出?”他的目光转向王、毛二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宗道内心其实是倾向于尝试招抚纳哈出,他认为,此人血脉高贵,若能收服,对于安抚和稳定未来可能纳入红旗营治下的蒙古人、色目人或有奇效。

  实际上,石元帅虽然高举“驱逐胡虏”的大旗,具体操作中并非一味滥杀,历次大战后都招降了不少蒙古底层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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