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魄强健者经过甄别,补入了骁骑卫;其余则大多安置到荣军社下属的牧场、工坊效力。
这些得到生路甚至新生的蒙古人,大部分都能比原本在元军过得更好,对于给予了他们“重生”机会的石元帅,反而表现出颇高的忠诚度。
只是,石山方才对李习提出的“以全靳义忠义之名”的建议,明显不以为然,王宗道心思细腻,善于察言观色,不得不谨慎措辞,道:
“元帅,纳哈出确实是一员难得的骁将,若能收服,或可彰显元帅宽仁,有助于分化蒙古上层,或许能有利于元帅尽快平定天下。”
他见石山脸上并无欣喜之色,赶忙将话锋一转,道:
“只是,此人负隅顽抗,杀伤我红旗营将士近百人,若轻易招揽或纵归,恐寒了将士们之心,于军心士气不利。此事,还需元帅乾纲独断。”
他将难题巧妙地抛了回去,既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又充分保留了余地。
毛贵的想法则直接得多,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当即抱拳直言,道:
“元帅!此人身居元廷万户高位,又是木华黎的后裔,心高气傲,末将看来,其真心归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既不能为我所用,又断不可纵虎归山,更何况他手上沾满了我们弟兄的血!
属下的意见是:请元帅先行召见他一面,晓以利害,观其颜色。若其确无归顺悔过之意,则应与那靳义一样,明正典刑,以告慰阵亡将士英灵,亦可震慑顽敌!”
“好!”
石山点了点头,对常遇春道:
“先让军医给他好好处理伤口,务必止住血,别让他就这么死了。安排人看管好,待他伤势稍稳,我自会提审他。”。
石山并不知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当涂之战纳哈出曾连斩红巾军三员悍将,被俘后誓死不降,朱元璋却感念其忠勇而将其释放。
若是就这样,此人也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一笔,还有后续:纳哈出后来官至北元太尉,拥兵二十万,长期盘踞辽东,给大明制造了巨大的边患。
但此刻,基于现实的考量和对未来局势的判断,石山内心已经下定决心要处决纳哈出。
既然要杀,就绝不能让他因伤重而轻易死在审问之前。杀人,需先诛心,必要的流程必须走到,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也让天下人看清顽抗红旗营的下场。
石山之所以做出这个看似冷酷的决定,绝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良癖好,而是有着更深层的战略意图他要借此机会,震慑江南那些仍在观望的守旧势力。
他虽然选择了与历史上朱元璋相同的渡江登陆地点采石矶,但两人渡江前后所面临的内外形势、自身实力和政治诉求截然不同,这必然导致他们采取不同的发展战略和统治策略。
朱元璋渡江前,至少面临四大难题:
一是名分不正。朱元璋虽然实际掌控军权,但头顶上还有郭子兴之子郭天叙、妻弟张天这两位“都元帅”和“副元帅”,内部统合存在隐患。
二是缺乏稳固的后方。滁州、和州等地经过连年征战,民生凋敝,朱元璋空有精兵而无钱粮,甚至为了攻打采石矶,不惜以江东多钱粮之类的话术激励士气,忽悠底层将士渡江。
三是军队内部山头林立。郭子兴旧部和渡江时还是“盟友”的巢湖水师就不说了,邓愈、胡大海、冯国胜、仇成、吴复、王弼等等自带部曲来投者,充斥着军中每个角落。
这些人实际是与朱元璋报团取暖,而非只能听命于朱元璋,诸多小团体都有不同的利益诉求。
四是文官治理班底极度薄弱。核心文官仅李善长、冯国用等寥寥数人,缺乏地方士绅的广泛支持,打下地盘后治理困难。
打(抢)完就跑的怀远,几无士绅投靠朱元璋;打下了几年的滁州,大多数士绅也还在观望,事实上就是不看好这支人马。
但朱元璋不愧为当世英杰,硬是通过渡江后的一系列政治、军事操作甚至不足为人道的手段,巧妙地解决了名分、钱粮和士绅支持等核心难题。至于军队中的山头问题,那是更后期才着手处理的。
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没有足够的好处,有钱有粮有人还有话语权的江南士绅,凭什么支持一群来自淮西的“泥腿子”争夺天下?
朱元璋付出了什么呢?
不便展开了讲,但看他起兵后的政治口号变化,便略知端倪。
但朱元璋如此心性,自然不会真允许别人分享“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利益,此后大半生都在试图收回(背弃)当初为换取士绅支持,而做出的某些承诺,其成败得失,自有后人评说。
反观石山,起家虽然也很艰难,但正是这种在夹缝中求生存,步步为营的经历,让他赢得了先机,成功地规避了原历史位面朱元璋面临的大部分困境:
红旗营在江北已拥有相对稳固的后方基地,境内农业生产比较稳定,人口不断增加(大量流民涌入),甚至在部分地区还好于乱前,没有急等江南钱粮吊命的迫切需要;
有比较成熟的治政班底,不仅招揽了大量各地士子,红旗营自己的人才培养体系也远超元廷,在部分地区,政权甚至可直达最基层,无需过度依赖江南旧士绅的投效,至少不用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军队经过多次整编、思想灌输和系统化训练,组织指挥体系完善,兵员招募、训练和军饷、军械掌控远超其他旧军队。
不需要也不该通过招降纳叛来快速扩张实力,以避免内部结构复杂化,而埋下动乱的祸根。
石山很清楚世间万事都有其暗中标定的“价码”,在打天下若是取巧,过度依赖某一集团,未来在政权建设和利益分配时就必然会失去主导权,被迫付出更沉重,更长远的政治代价。
因而,他决意不能为了快速扩张地盘而盲目招降纳叛,让大量旧官僚,士绅豪强势力轻易涌入新生的红旗营政权内部,从而埋下日后尾大不掉,治理效能低下,甚至政策被绑架的祸根。
这就像他早期在濠州与当地士绅的合作一样,石山与江南士绅确实相互需要,但这种合作关系必须明确主从是红旗营为主导,吸纳合作者,而非反过来被地方势力所捆绑。
红旗营如今是挟大胜之威,以堂堂之师碾压而来。像汪广洋这样的聪明人,立刻就能看清形势,知道是谁更需要谁,从而做出明智的选择。
当然,任何时代总不乏看不清时势、妄图凭借旧有地位和影响力待价而沽,甚至暗中抵触,公开对抗的顽固分子。而且,这类人往往还不在少数。
石山自然不会因此而退缩,他甚至某种程度上期待这些人跳出来反扑不流贵人血的造反,不曾触动旧有上层建筑根基的造反,还能称之为造反吗?
不下定决心清理这些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石山将来拿什么来酬谢那些从一开始就追随他,为他征战天下流血流汗的忠诚将士和底层支持者?
难道要像另一个时空的朱元璋那样,转而向士绅集团妥协,通过种种政策“软刀子”,反过来去约束,乃至宰割为自己征战天下流血流汗又流泪的底层将士和百姓么!
……
处理完靳义和纳哈出的去留问题,石山径直来到了位于城中的太平路军民总管府衙门。
衙署内略显混乱,但所幸籍簿文书等重要档案都被较好地保存了下来,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翻阅着厚厚的户籍册,石山不禁感慨江南的富庶。
太平路仅辖当涂、芜湖、繁昌三县,在册户数竟有近十万户!
虽然这是三年前的数据,期间必有变动,但既然太平路总管府能依据此数收取到足额赋税,说明实际差距不会太过离谱。这可是一个潜力巨大的粮仓和兵源之地。
简单地翻看了户籍和田亩资料后,石山又来到了城内的官仓和府库。
户曹和兵曹派来的吏员们正忙得满头大汗,清点着库内堆积如山的粮秣、布匹、军械和银钱。见元帅亲临,一名负责的小吏连忙跑过来汇报。
库房内的实物与账册记录自然存在一些出入,盘亏的现象在所难免。但令石山有些意外的是,差额并未大到离谱的程度,贪腐程度在大元朝的地方官府中,甚至能算是“中等偏下”的水平。
仅凭这一点,那位选择跳河殉节的太平路总管靳义,似乎也值得一个相对“体面”的死法了。
此刻,当涂城内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下来。除了负责巡逻警戒的部队,大部分官兵均已返回临时划定的营地,进行紧张的战后总结工作,并抓紧时间休整。
下一步攻打江宁的计划,须等待水师护送第二批部队渡江后才能进行部署。
石山来到忠义卫军营,亲自参与了忠义卫第五镇(邓友隆所部)的总结会。
看得出来,邓友隆非常用心,此战有功的将士,他不仅能叫得上名字,还知道其家庭信息这才是石山征战天下的根基,不能亏待,每个用心对待士卒的将领,都值得奖掖。
元帅亲临一线开会,自然少不了一番激励将士的讲话。
杀敌立功光耀门楣的大话肯定要讲,但石山更侧重于将士们的切身利益,主要讲了三点:
一是再次强调攻取江南的重要意义获取稳定的钱粮供给基地,只有在江南站稳脚跟,才能让将士们每日都能吃饱,每个月都能领到足额军饷。
若是不幸阵亡,其家小也能领到足额的抚恤金。
二是描绘美好的未来。所有将士都能分到田产当然不可能全是寸土寸金的江南田地,石山的计划中,土地分配还是以地广人稀的江北为主。
如此,即便将士们日后因年岁渐大而退役,也能有一份生活保障。
这些田产当然不是军户的卫所田,就算给所有军户重新分田,只要压榨军户的组织模式不变,最多三五十年,这项制度还是会破产。
石山原身就是军户,太了解军户制度的落后和黑暗了,自然不会再压榨自己的追随者。
实际上,全取庐州后,石山就在推行分田政策,只因土地有限,分田的面还不够广,暂时只限定为有功将士。
三是宣布解读一个正在筹备中的机构军法司。
绣衣营原本既管纠察,又要核实和处理一般违纪事件。若是严重违纪,则需报石山复核,并做出最终处理决定,这种模式只适合军队规模较小,驻地相对集中。
随着各卫不断扩编,绣衣营任务日渐繁重,本身即将升格为卫,再统揽这些职司,就容易引发很多问题,石山自己也没那么多精力处理军中的严重违纪,成立军法司便顺理成章。
军法司典军为曾兴,也是从楮兰就追随石山的老兄弟,忠诚经得起考验。
其职司当然不是只纠察军中违纪,不然的话,石山也不会在这个场合跟底层将士解读。
军法司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职司,就是裁决军地案件。比如,红旗营将士触犯国法,或者自身合法利益受到侵犯,将统一交由军法司裁决。
要提高红旗营将士的地位,光给钱给物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从制度和组织上保障其合法权益。
普通将士很难理解军法司成立的深远意义,但他们知道从此自己有了“娘家人”撑腰。
出了军营,已近酉时,趁着天色还没暗,石山又带人巡察了一遍城防。
在南城墙上,看着采石河此时水流很小,仅有底部一点,但其堤坝却有近丈高,且河道异常宽阔,石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忙道:
“快去请李习过来。”
李习就住在南城,倒是没用多少时间就登上了城墙。
“云观公,采石河可有漫堤?”
“有!”
李习之前在回答关于靳义的处理意见时,驳了石山的面子,但为了满堂子孙计,他还是不想朝死里得罪石山,被传唤就立即赶了过来,见石元帅面色凝重问,他的回答也很认真。
“主要看江水,江水大涨,或涨大潮时,采石河就会暴涨。但涨到漫堤的次数很少,老朽活了八十二年,就看过两回。”
石山点头,又追问道:
“如此,若是江水大涨至漫堤,千料以上大船是不是也能顺着暴涨的河水抵达城下?”
李习虽然没见过谁把这么大的船只开进采石河,但他见多识广,知道千料大船有多大,又想了想采石河入江那一段的水文,点头道:
“确实可以。”
第236章 收揽人心自有法
当涂城墙高仅两丈七尺,甚至不及水师大型战船的顶层甲板高。
若是敌军进攻时恰逢长江江水暴涨,倒灌入采石河,便可将大船驶入当涂城南,借着船身高度,如同跳帮般直接跃上城头,破城便易如反掌。
尽管根据李习的描述,这种江水暴涨的情况极少出现,但当涂作为江宁的重要门户,如此重要的城池,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石山也绝不能容忍如此明显的防御漏洞存在。
他的目光沿着采石河向下游望去,心中盘算着防御工事的布置。
加固城墙、改造防御体系自是长远之计,但如此庞大的工程绝非旦夕可成。而眼下已经是农历三月下旬,江南汛期转瞬即至,随时都可能因为上游连续降雨,而导致江水暴涨。
身旁的邓友德见石山凝神沉思,轻声问道:
“元帅可是在担忧江水倒灌入河之事?”
石山微微颔首,道:
“我可不希望明日清晨醒来,发现元狗的战船已出现在采石河上。”
他语气凝重,随即决断道:
“传令水师都指挥使徐达,明日在采石河入江段布设沉船,钉下暗桩。”
邓友德领命下了城墙,带着人疾驰而去。
石山望着远处金光闪闪的河面,心下稍安至少今天夜里无需忧虑此事。
第二批渡江兵马已经开始登陆,除捧月、擎日、忠义三卫的剩余将士外,冯国胜所率骁骑卫第二镇千余骑兵也已抵达。
两万余大军云集当涂城中,就算集庆路兵马齐聚于此,石山也有信心将其击败。
江南地区水网比淮南还要多,河岔湖泊星罗棋布,本不利于大规模骑兵作战。
但石山深谙用兵之道,手中握有一支精锐骑兵,便能多出许多战术选择,这在未来的江宁攻坚战中尤为关键,不可不备。
几乎是与此同时,长江小黄洲附近江面上,六艘轻型快船正扬满风帆,由下游疾驰而归。水师第二营指挥使桑世杰立在船头,面色有些不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