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00节

  元水军曹姑洲一战主帅被擒,但主力尚存,下午便派来了四艘哨船监视红旗营的行动。

  徐达担心大军登陆期间被袭扰,派第一镇张德胜所部驱逐敌船,并探查元水军的动向。

  结果,双方在长江上展开了一场追逐战,元军哨船速度本来就快,前出追逐的桑世杰又担心敌军会利用支流河道暗藏大船伏击本队,不敢太深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溜走。

  水师第二营指挥使桑世杰随后换乘哨船,才登上镇抚使张德胜的座舰,就朝张德胜抱怨道:

  “狗鞑子,打又不打,老是远远地追着,可别让俺抓到他们!”

  张德胜站在舰首,看了眼逐渐西沉的落日,江面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又是一天即将结束,他平静地道:

  “不早了,撤吧。”

  桑世杰仍不死心,凑近了张德胜,道:

  “镇抚,要不你跟都指挥使说说,俺们今晚不回去了,就在驻马河内停泊,明日定能杀鞑子一个措手不及,干掉这些鞑船!”

  驻马河在乌江县境内,水面比较宽阔,足以隐藏大型战船。桑世杰的这个提议颇具诱惑力,但张德胜只是略一思索,便摇头否决,道:

  “逮住几条哨船,改变不了战局,没甚意义!眼下咱们水师的首要任务是护送大军渡江。元狗几艘哨船,来了赶走便是。想立功,后面有的是仗打。”

  桑世杰悻悻领命退下,他望着远处宽阔的江面,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水师独立作战的机会其实很少,想要获取军功,不仅要敢打敢拼,更要抢抓战机。

  但张镇抚所言也很在理,水师当前的重任是保障大军渡江,第一批登陆成功后,后续兵马直接预置到采石矶对面的和州,来回渡江节省了大量时间。

  水师将士这几日需要连续操纵舟船,极为耗费心神和体力,有仗打是好事,但能等休养体力好了再打,肯定更好。

  是夜,徐达命船队停泊于和州得胜河内的水寨中。

  月色如水,洒在江面上,战船静静地停泊在港湾中,只有岸上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将士们终于得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以备来日再战。

  而在一江之隔的当涂城内,石山并未停歇。

  总管府衙门内烛火通明,石元帅正在听取各方今日取城后的工作汇报。

  鉴别旧官吏、安抚百姓、甄选俘虏、调整城防等事项,均需要他最终拍板。好在红旗营破城十余,早已有了接收城池的成熟经验和流程,只要按流程走,基本不会有多大的事。

  石山虽然警惕江南士绅,但江南士绅从来都不是个铁板一块的整体,不同的区域派系,乃至同区域的不同宗族和个体,都有不同的利益诉求。

  但在身处乱世之中,他们最基本的诉求便是稳定的社会秩序而这,恰好是红旗营的强项。

  当亲眼见到石山治军严谨,红旗营将士入城后秋毫无犯,当涂士绅便开始重新审视这支军队,进而想到红旗营各种不可思议的传闻。

  而破城不到两个时辰就颁布的安民告示,更是刷新了很多人的认知。

  告示不仅宣示了驱除胡虏、吊民伐罪的宗旨,阐明了渡江攻占当涂的目的,更详细列出了红旗营的各项政策,诸如战时管控、正税免捐、伸张民怨、征募丁壮有偿劳务等。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真正主持过庶务的人,就能看出红旗营不是玩虚架子,而是真要也真能扎实治理好这座城池。

  以征募丁壮有偿劳务为例,红旗营不仅明确了烧砖、筑城、清淤等劳务每人每日的具体报酬,还规定了劳务的组织形式并不需要当涂士绅出面,红旗营自有专业骨干(主要是伤退老兵)。

  莫要小看这种组织集体劳动的组织力。

  社会底层民众一日不劳一日不得食,很难拒绝红旗营的有偿劳务。而红旗营将他们组织起来,每日结算,很快就能在百姓心中树立“红旗营信义”的形象。

  这比破城后就开仓放粮裹挟青壮的草寇行为高效得多,也更容易建立稳固的民心。

  当涂士绅不知道的是,石山还特意带来了三名说书先生。

  百姓为红旗营筑城、清淤,不仅每日现结钱粮,还能免费听评书,且都是江南百姓从未听过的新话本(寓教于乐宣扬红旗营),到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事?

  可以预见,最多一日功夫,只等消息传开,当涂城中的底层百姓定会踊跃参与红旗营的大工程。

  而士绅一旦放弃了组织百姓劳动的“权力”,长期与底层百姓隔绝开来,便会自然而然地失去其对社会底层的号召力和组织力。

  待到那时,石元帅若以清理冤案或清算旧官吏的名义,顺便清算城中士绅,他们便是想反抗,都很难蛊惑到足够多的无知贱民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聪明人,汪广洋只听石山寥寥数语,便能悟出江南士绅不能不仰仗石山,而石元帅却可以不仰仗江南士绅,果断充当石山的“刀子”。

  城中大多数士绅没机会直接面对石山,但听完红旗营的安民告示,其中一些人也很快回过味来。

  石山能崛起于江淮,不到两年时间就打下偌大基业,还真不完全是靠运气,此子真有并吞天下的雄心和能力。

  趁红旗营刚刚渡江,石元帅正需江南人投效,此时不押宝,更待何时?

  因而,当汪广洋寻城中士绅、耆老公议(审)伪元太平路总管靳义之事时,预想中本来应该有些艰难的任务,却有不少士绅爽快的应下。

  这些人还委婉地向汪广洋(背后的石山)表示,愿为石元帅的抗元大业出更多力,或捐钱粮,或为红旗营“居中”联络劳务的百姓。

  石山既然能容得下江北投机自己的士绅,自然也不会拒绝江南的“聪明人”。不管是谁,只要愿接受以红旗营为主的合作模式,他都不吝给其“共富贵”的机会。

  故而,红旗营渡江的第一夜,当涂城中异常和谐,百姓们虽然还对这支新来的军队心存疑虑,但看到他们纪律严明,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次日一早,石山便命常遇春和冯国胜率部先行出城,向江宁镇(并非江宁城)方向攻击前进,为大军攻打江宁城,取得前沿阵地。

  石山自己则暂留当涂城中,等待后续兵马赶到,并利用这段时间,公议(审)靳义和纳哈出。

  公审由汪广洋主持,石山也很给识趣的当涂士绅面子,没有再搞扩大化来日方长,若有人不识相,城中不是还有冤案需要清理么?

  大元近年四处烽火,为了备战平乱,拼命压榨治下百姓。

  靳义和纳哈出为了修城和养兵,没少向城中的士绅摊派勒索,他们心中不可能不窝火,只是以往畏惧朝廷积威,又怕红旗营站不稳脚跟,不敢发泄罢了。

  如今,明知这二人必死,还能借此攀上石元帅的大船,这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岂能放过?

  又不需要违背良心捏造事实,只要如实陈述靳义和纳哈出做的恶事,就够他们死好几回的了。

  果不其然,当涂士绅、耆老“群情激愤”,很快议定了对二人的处置意见:靳义处以绞刑,纳哈出斩首示众!

  以下犯上公议(审)并处决朝廷高官,终究还是很挑战普通人的神经。

  所以,石山采取公议的形势,并未让两位“案犯”出场对峙,但行刑之时,二人却不能“缺席”。眼见靳义绳套加颈,犹自谩骂不止,纳哈出却面色平静引颈就戮,一些参与公议(审)的士绅甚至吓得瑟瑟发抖。

  好在石元帅并没有让这些人白白担惊受怕,行刑完毕,石山当即宣布元帅府各司曹和捧月卫侍从营尚有缺额,每家可举荐一名子弟,他将根据其才能,确定具体去向。

  此言一出,自然又引来在场士绅的一片歌功颂德。

  就连列席公议(审)的李习,也爽快地向石山推荐了一名比较出众的孙儿。

  在一片和谐氛围中,红旗营拔山卫和威武卫一部也顺利渡江,陆续开进当涂城中。威武卫余部和抚军卫预计最迟今日下午即可抵达。

  届时,石山便可挥师东进,展开针对江宁城的攻城战了。

第237章 重八的江宁之策

  当涂县,红旗营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将帅云集。

  巨大的江宁周边地形沙盘占据了大帐中央,虽然还有些粗犷,但山川、河流、城池、寨堡等地形皆按比例微缩呈现,还是能很直观展现江宁城及周边实际地形。

  沙盘旁,参谋军事毛贵手持竹鞭,神色肃穆,正准备向帐内诸将剖析即将展开的大战形势。帐内气氛凝重而专注,诸将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之上,唯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打破寂静。

  “诸位。”

  毛贵手中的竹鞭指向沙盘上中部稍偏左位置的江宁城,道:

  “据战前多方探查所知,江宁城中的元军约有八千之数。另外,还有此前从龙窝湖败退至此的元军水师残部,约三千余人。”

  毛贵将竹鞭移向江宁城西面的夹江那条位于江心洲与南岸江宁之间的狭长水道,继续道:

  “军令司议定的结论,是元狗水军极有可能部署于这段江面,特别是江心洲洲尾,秦淮河入江口附近,意图倚仗水道之利,阻我水师逼近,并干扰我大军渡过秦淮河,攻打江宁城。”

  他稍作停顿,待众将消化了这些信息,继而将竹鞭划过江宁城外广阔的区域,接着道:

  “自我军水师在黑心洲立寨,展现出渡江作战意图后,集庆路元军恐慌之下,紧急编练了大量乡勇,预计总数不下三万人。这些乡勇大多被部署在城外各险要据点,以与江宁城互为犄角之势。”

  毛贵的话音刚落,威武卫第三镇镇抚使仇成便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沙盘上代表乡勇的标识,开口道:

  “这些乡勇数量虽多,但仓促编练仅两个月,前些时日又值春耕,定然缺乏操演,兵甲亦不齐整,恐难形成真正战力。若我军能寻机先歼灭其大部,则实际所需正面抗衡的,不过城中那八千守军?”

  当涂一战,元军的主力也是乡勇,编练的时间比集庆路乡勇还要更长,但无论是采石矶防守战,还是当涂县城防守战,这些乡勇的表现都比较差。

  在红旗营坚决勇猛的攻击下,两地几乎都是一鼓而下。

  因而,红旗营众将对这些“南人”乡勇的战力,多少还是有些看不起。

  仇成的语气虽然带着审慎,但此言一出,不少将领皆露出会心一笑。在他们眼里,这些“南人”乡勇基本不能算作战兵,顶多迟滞红旗营些许进攻的脚步,人数再多,也发挥不了什么关键作用。

  “仇镇抚所言甚是。”

  毛贵受石山影响,倒是没有对敌军乡勇的轻视,点头肯定了仇成的判断。随即,竹鞭落在沙盘上那条蜿蜒的蓝色缎带秦淮河上。

  “我军由当涂东进攻打江宁,必经秦淮河。此河河面宽阔,足以行驶大型战船。若不能先解决游弋其上的元狗水军,则我大军渡河之际,侧翼始终会暴露于元狗水军威胁之下,风险很大。”

  为了输送数万主力兵马渡江作战,红旗营水师此前几乎征调了红旗营境内所有可用的船只,连日来舟船往复,将士们都有些疲乏。

  今日渡江行动暂时告一段落,水师都指挥使徐达方才得以抽身,参加这次至关重要的军议。他连日督战江上,面带风霜之色,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

  徐达见众将因为毛贵的话,目光汇聚到了自己身上,沉稳地向前一步,声音虽然略带沙哑,语气却异常坚定,道:

  “水师弟兄们连日操舟,亟待休整。明日整备一日,后日清晨,我水师即可拔寨起航,兵发夹江,主动寻那龙窝水军决战!”

  他环视帐内诸将,保证道:

  “诸位同袍放心,水师必竭尽全力,绝不会误了诸陆卫兄弟攻城的大事!”

  水师成军虽然已经一年有余,但很少有大规模水战,即便有战斗,也是自己打自己看,众陆卫将领对水师的具体战法和真实战力难免有些陌生。

  此刻,众将见徐都指挥使如此表态,心下稍安,注意力也随之转移毕竟,在他们看来,攻克江宁这等坚城,终究要靠陆师兵马一刀一枪去拼杀,水师顶多敲下边鼓。

  为了能以雷霆万钧之势击败江宁元军,迅速在江南立足,石山此次几乎是倾巢而出,水陆并进。

  捧月、擎日、拔山、忠义、威武五卫,加上水师,以及骁骑卫一个镇和抚军卫两个镇,总计四万余百战之师,可谓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即便元军算上那数万训练不足、装备低劣的乡勇,总兵力也才勉强与红旗营持平。而一旦成功扫清城外这些辅助力量以及水军,红旗营便能对江宁城中八千守军形成绝对的碾压之势。

  自红旗营组建以来,屡屡上演以少胜多,以弱克强的奇迹,还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因此,今日军议,帐内多数将领的神情虽严肃,却并不见紧张,反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自信。

  拔山卫第五镇抚使费聚此时出列,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沙盘上那条与秦淮河相连,环绕江宁城的蓝线护城河,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问道:

  “徐都指挥使,俺有个想法。咱水师那炮船,威力甚大,能不能直接开进江宁城护城河里?若是不能,待剿灭了元狗的水军后,能否将船上的火炮卸下来,让俺们直接轰垮城墙?”

  费聚所部是第三批渡江兵马,今日上午才抵达当涂县,费聚没有亲眼目睹采石矶之战时,众炮齐发的震撼场面,只是从先期登陆的袍泽口中听得神乎其神。

  说是几声霹雳巨响,便轰垮了元军苦心经营的矶上防线,这才使得卞元亨、常遇春等部能一举攻占天险。

  由是,费聚对这种传闻中的“大杀器”充满了好奇与期待,想着若能用火炮攻城,红旗营日后横扫天下,岂不是如虎添翼,轻松许多?

  徐达听闻此问,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他下意识地先抬眼望向上首端坐的石山,见元帅微微颔首示意“但说无妨”,他才谨慎地组织语言,回答道:

  “费镇抚,此事恐有些难处。其一,江宁护城河虽与秦淮河,部分墙段更是干脆以秦淮河为护城河,但河上有桥,水下恐有暗桩,小船通过无妨,我大型炮船无法驶入。”

  他顿了顿,见众将皆无疑义,才继续解释道:

  “其二,水师现役火炮,发射五斤铁弹,用于轰击野战木质工事,敌军战船,或杀伤人员确有奇效,但若用以轰击江宁这等大城的厚重城墙,恐力有未逮。

  集中数门火炮,于极近距离连续轰击包铁城门,若命中精准,或可奏效。但守军若是事先在门洞内以砖石沙土重重堵塞,则火炮亦难奈何。”

  徐达之所以在发言前要先请示石山,是因为这涉及军工机密和未来装备规划。

  数月前,在巢湖试炮后,石山曾雄心勃勃地向徐达承诺,将铸造更大口径的火炮上船。

  石山换乘快船离开后,细心的徐达在又亲自检查了试炮战船,发现仅发射两枚炮弹,承载火炮的杉木船板就便已经出现了轻微形变,形变处非常细小,若不是徐达慎重检查,还不一定能看得到。

  这本是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但徐达却引起了高度重视若换上威力更大的火炮,多门同时发射,会不会导致战船自行崩解,水师将士坠水而亡?

  他不敢隐瞒,立即如实上报了此事。

首节上一节200/284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