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停步,转身,借着星月撒下的微光,盯住李五的脸,声音压得极低,道:
“老五。”
光线昏暗,李五看不清石山的面容,却感受到了三哥语气变化,一脸懵逼地问:
“咋…咋啦三哥?”李五被这肃杀的语气吓得一哆嗦。
“若有人…要杀你我…”
石山一字一顿,道:
“你…待如何做?”
“谁?!”
李五瞬间炸毛,腰刀已经半出鞘,警惕四顾,却只有无边的黑暗。
“我是说,如!果!”
李五沉默了。脸上的肌肉不断扭曲,一会狰狞,一会恐惧,一会又变得迷茫。
不怪他纠结,谁叫三哥提的这个问题太宽泛呢?
如果杨朝鲁还不死心,真敢动刀子要自己的命,李五当然要跟他拼了。
事实上,三哥之前断气,李五就想明白了,没三哥共进退,自己也迟早会被害死。
但如果不是杨朝鲁这种小角色,而是弄死普通人比踩死蚂蚁还简单的贵人,比如,徐州路达鲁花赤老爷要杀自己呢?
“俺…俺不知道。”
李五颓然泄气,腰刀垂下。
石山心头一沉,乱世求生,需虎狼之伴,可这憨货…烂泥扶不上墙!
就在石山暗叹李五年纪轻轻却被生活磨灭了锐气,难堪大用时,后者的语气却又变得坚定起来。
“俺只知道!”李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两分,道:
“三哥没了,俺也活不长!谁想动三哥,管他是天王老子,俺豁出这条烂命,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恰在此时,一阵风吹来,乌云吞没了月亮,天地陷入泼墨般的死寂。
黑暗中,石山仿佛“看”到了李五那双认真而灼亮的眸子,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将巡哨的锣锤换到左手,右臂重重地拍在李五肩头。
“好兄弟!”
“三哥…”
李五的声音带着疑惑,道:
“俺咋感觉,你…你好像变了个人?”
石山暗道自己终究不是石三,就算融合了再多记忆,也瞒不过朝夕相处的李五,心中警觉,面上却故作轻松。
“哪里不一样?”
“感觉就像,像是变了一人。嗯,你以前说话都是俺俺俺,从来不说‘我’的。”
破城危机近在眼前,如其费尽心机掩饰自己而错失机遇,还不如尽情表现自己的变化,以求赢得先机。
石山指着自己的脑袋,郑重其事地道:
“我也觉得像是换了魂!病好了不说,这脑壳,也像是开了窍,以前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懂,如今,再看人看事,就透亮多了!”
李五眼睛瞪得溜圆,脸颊激动得直抽抽:
“真,真的?那俺也从墙上滚下去,是不是也能”
“哈哈!”
石山被这憨货逗笑了,赶紧按住他危险的想法。
“你现在滚下去,能不能开窍我不知道,开了瓢我可缝不回去。你我是过命的好兄弟,我的就是你的。日后,我再慢慢教你!”
“嗯!”
李五重重点头,眼中全是对石山的信任。
“俺听三哥的!”
“好!”
石山心中大石稍落,立刻切入正题。
“老五,城里守军…”
“嘟噜~~噜!嘟噜~~噜!”
凄厉诡异的夜枭啼鸣,毫无征兆地撕裂死寂!
石山汗毛倒竖,李五也瞬间绷紧!
“三哥?!”
“不对劲!”
石山伏低身子,锐目如电扫向城内这叫声太突兀了,绝非野枭,是联络信号!
仿佛回应他的判断,城外不多时,竟也传来一模一样的夜枭回应。
石山猛扑到城墙内沿,死死盯住声音源头的街巷。
巷口,一道黑影鬼魅般闪出,警惕四望,随即大手一挥,更多黑影如决堤暗流,无声涌出,直扑登城马道而来。
“敌袭!!去城门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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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血染的红巾
铛!铛!铛!
“红巾妖贼杀进里城啦!!”
赵均用刚带人冲出巷口,就听到了城墙上响起的急促示警声。
“坏菜了!”其人心中大急,脚步也为之一滞。
刘福通、杜遵道大闹河南,元廷急调各地兵马镇压,导致地方空虚,豪杰四起。最先响应刘福通的李二、赵均用、老彭等人都是萧县地头蛇,在本地经营多年,人面极熟,起事很顺利,当天就拿下了萧县。
奈何萧县城小人少,粮械都不足,难以自持,要想成大事,至少还得再拿下徐州城。但徐州乃徐州路治所,城高池深,驻军众多,靠刚刚起身的义军根本强攻不下。
最终,众人听取了赵均用的建议,由他带一些弟兄扮做挑夫潜入城中,待到半夜发起偷袭,里应外合,一举夺下城池。
此计的关键是出其不意,必须趁着守军打瞌睡不备之际拿下城门楼。谁能想到这么晚了,鞑子巡哨居然没有打盹,还第一时间发现自己这些人的动向,偷袭变成了强攻,伤亡定然极大。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都到这个时候了,强攻也得攻!
“他娘的!”赵均用啐了一口,眼中凶光爆射。
“薛显!带几个人,去军营方向,沿街放火,给俺拖住出营的鞑子兵!”
“其余人,随爷爷杀上城门楼。”
“杀鞑子啊!”
杨朝鲁轮值城门楼数日,唯恐夜半丢了性命,熬得面色枯槁,眼窝深陷。今晚讨了两碗酒糟吃下,才勉强睡着,晕晕乎乎中被李五的哭声吵醒,起来骂了一通,好不容易再睡着,又被人摇醒,浑身都是起床气。
“摇…摇你娘,找死啊!”
杨朝鲁眼睛都没睁,抬腿就狠狠一蹬!
“咔嚓!”
鼻骨碎裂声伴着惨叫,那可怜的小兵被踢了满脸开花,痛得蜷缩在地,任由杨朝鲁辱骂。
铛!铛!铛!
“红巾妖贼杀进城里啦!”
门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杨朝鲁一个激灵弹起来,裤裆都湿了一片。
哐当!
木门被猛力撞开,石山带着李五旋风般冲了进来。
“贼军,好多贼军,从青石街杀过来了!!”
石山语速极快,带着“惊惶”的颤音,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全场。
杨朝鲁又惊又怒,见石山擅离职守,更是火上浇油:
“狗货!干卵吃的!贼人摸进来都不知道?!”
“俺们…”李五习惯性就要弯腰讨饶。
“不关俺们事!”
石山一把拽住李武,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杨朝鲁。
“贼人都扮作挑夫,白日就混进来了,俺们发现时,他们已经杀了出来!”
石山反常的“条理清晰”让杨朝鲁一愣,但未等他细想这般漆黑混乱,怎可能辨清贼人装扮,石山就已经厉声暴喝:
“贼人马上就要杀到,都他娘等死吗?快想办法呀!”
“日你先人,反了你了!”
杨朝鲁何时被下属如此呵斥过?呛啷拔刀,就要劈了石山。
“老子宰了你…”
“杀啊,杀鞑子啊!”
震天的喊杀声已逼至门外,生死关头,杨朝鲁硬生生收住刀,理智压过暴怒。
“哼!回头再收拾你!”
他狰狞地瞪了石山一眼,扭头冲吓呆的士兵咆哮:
“堵门!给爷爷堵死门!!”
根据喊杀声大小,杨朝鲁判断混进城中的贼军并不多,他们冲出去固然打不过贼人,可只要关上楼门,贼人想打进来也不容易。
城门楼被改造过,加了两根直通楼下城门的栓柱,贼人想开城门,就必须攻入楼内拔掉栓柱。
就算贼人果断放弃城门楼,改用绳索拉人上城,短时间内也拉不了几个。
只要坚持到营中兵马赶来,就能合力杀光潜进城中的贼人。
事态危急,得了杨朝鲁命令,几个元兵抄起兵器就往楼门处跑。
然而,还是慢了半步。
“呔!”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声中,赵均用如猛虎扑食,合身撞翻正在关门的那个元兵,裹着血腥气滚进楼内。
“杀了他!”杨朝鲁厉声尖叫。
三名元兵刀枪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