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红旗营进军速度远超元军预料,当常遇春率领先锋部队赶至江宁镇时,守军甚至还没有被收拢组织起来。
第一处寨堡甚至连寨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被冯国胜所部一个突击直接冲入。
第二处寨堡倒是及时关上了寨门,但守寨的多为临时征召的乡勇,不仅兵甲稀缺,战斗意志也极为薄弱,哪里挡得住身经百战,如狼似虎的擎日卫将士的奋力攻打?
先锋部队拿下江宁镇两处寨堡的全部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两个时辰。其中大部分时间还是用在了清点缴获物资、甄别俘虏上,真正的战斗过程可谓乏善可陈。
因此,常遇春向石山撰写报捷文书时,甚至懒得详细描述战斗经过,只是简单陈述了战斗结果和歼敌、俘获数目。
先锋在江宁镇稍作休整,常遇春便带着主力人马,继续拔除江宁城外的元军据点。
在此之前,他已经逼迫被俘获的乡勇,拆毁了寨门残破的第二处寨堡寨墙,随后,又将所有战俘集中到第一处寨堡内,统一管理。
常遇春还派人从战俘中选出一些表现顺从的“积极分子”,并对所有战俘进行了重新编组,留下一个营的兵力负责看守,等待主力部队前来接收。
其实,采石矶、当涂两场战斗下来,红旗营也先后俘获了四千余名战俘。
这么多经过一定军事训练的青壮,肯定不能轻易释放,而红旗营又不像其他义军那样需要靠招降纳叛来快速扩充队伍。如何处理这些战俘,便是一个令人头痛的难题。
所幸此次出兵江南,红旗营动员的兵力足够雄厚,可以分出部分控制新占领区,并消化战俘。
当涂县是大军进取江南的出发阵地,不容有失,既要稳住此地人心,又要为大军转运粮草辎重,还要消化大批战俘,非得力干才不可以镇守此地。
石山最终选定了参谋军事毛贵。
此人原本是芝麻李麾下的百户,起点很低,却极善学习。
石山将其发掘出来后,先经徐州大战的战阵历练,又在军令司近距离考察学习良久,发现毛贵军、政两方面都有所长,更难得的是他还有全局眼光。
红旗营现在的中层将领中,还有卞元亨表现出类似天赋,都是这个时代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值得压更多的担子,以尽快提升他们的综合能力,争取能早日独当一面。
石山授予了毛贵一个临时性职务行军总管,并给他留下了四千兵马,让他接触民政,全面发展,同时任命汪广洋为当涂县令,协助毛贵稳固大军后路,继续负责甄别和消化战俘。
元廷已经开放了团练禁令,各地遇到紧急情况,正规军不足时,都会大肆招募乡勇应急。
不过,这些临时征募的“义兵”,一般军纪都不怎么好,也只能充作炮灰应急,各地官员对这些人既用又防,未加整训,根本不敢放他们进城协防。
集庆路在册百姓就有二十余万户,超过百万人口。在冷兵器时代,有了青壮男丁就等于有了兵源,不管其战斗力如何,战后如何处理这些被武装起来的乡勇,都将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战前,军令司根据集庆路的人口和经济情况,推测此战最终的俘虏总数可能高达三四万。
因此在战前制定的分批渡江计划中,就将战训营等非战斗人员安排在了第二批渡江序列,他们将协助当涂、江宁镇等地的留守人员,负责甄别和转化战俘。
甄别工作的重点在于这些乡勇的大小头目,原则也并不复杂:凡是有欺压底层乡勇、为非作歹、民怨极大的,一律就地正法;剩余的,也要谨慎使用,严加看管。
乱世当用重典,尤其是在新占领区,不杀人不足以立威。
但此举还有着更深远的目的这些团练武装的大小头目,大多数本身就是地方豪强士绅,名下拥有大量田宅庄园,由是他们才会镇压起义军最为积极,本身就是红旗营需要重点打击的反动势力。
打掉这些人,石山才能光明正大的没收他们的家产,用于养军治民,为新政权在江南立足,奠定坚实的经济基础。
消化占领区,并不是要等到破城之后,坐在官衙中按部就班地分派任务。
攻破江宁城,只是在军事上确认红旗营对此地的控制权;在此之前,石山就必须下大力气整顿城外的根基之地,重新洗牌集庆路的利益格局,以确保自己对这片区域的绝对掌控。
收服此地人心,恰好是比攻破城池更重要的任务。
这也是石山坚持要先取当涂,再命令徐达、胡大海、王弼三部分别攻灭龙窝水军,并夺取溧水、溧阳和句容三城的原因之一。
只有堵住了集庆路所有对外的门户,他才能安心收拾内部,推行自己的政策。
待解决了最为反动的团练武装上层头目,其下层的普通乡勇就容易处理多了。
方法也很简单,石山当初刚刚拉起队伍,在楮兰站中就曾用过;后来攻破五河城,急着回师虹县,也曾用过改进的方法,对此早已轻车熟路。
无非就是利用团练武装不可避免的内部矛盾,首先发动底层乡勇斗大户狗腿者,分化瓦解其组织,清除掉队伍中的不稳定因素。
然后择优选精壮本分的乡勇,送入战训营集中训练后,再补入红旗营。
其余乡勇,石山也没打算将他们放归原籍。
必须彻底打散其原有组织,由红旗营的伤退老兵带领,选取部分表现突出者自行管理,并接来乡勇的家属,重新建村。
而安置他们的田地也是现成的之前被没收的团练武装头目田产,需拿出一部分就够了。
这些人一旦亲身感受到跟着红旗营,有田种、有饭吃,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远胜以前,他们就会自觉成为红旗营立足江南的第一批最坚定的支持者。
所以,石山并不在意集庆路元军这段时间,到底编练了多少乡勇,甚至将所有青壮百姓都编为乡勇才好。
那样,他就能更加名正言顺地改造这些被俘的乡勇,彻底摧毁集庆路旧有的统治基础。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元廷虽然放开了团练禁令,但下发的“义兵”元帅、万户、千户等官职告身却有定额,不可能真的任由各地官府肆意扩充兵马。
需要自掏腰包养兵的团练武装头领们也要考虑成本问题,不敢抽丁太多以致把自己吃垮。
在这种矛盾心理的指导下,新编练的团练武装战斗力通常都比较低下,难堪大任。待到石山率领中军主力抵达江宁镇时,常遇春所部先锋已经连续攻克了板桥、谷里两地,并派回了传令信使。
“报元帅!先锋已攻克板桥、谷里两镇,攻破元军乡勇营寨两座,阵斩二百五十六级,俘获乡勇一千九百二十八人。常都指挥使已乘胜率军攻打敌军牛首山寨堡!”
牛首山最高处虽仅有七十余丈(约230米),却不是一座独立的山峰,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占地范围甚广。
战前,军令司的众参军们研究江宁城周边地形后,认为城外最有可能被元军用来集中屯兵驻守的三个区域,分别是牛首山、方山和钟山。
其中,牛首山占地面积最广,地形也最为复杂,最能屯驻大军。
虽说太平、集庆两路的团练武装,现阶段战力不够红旗营正眼相看,但蚁多咬死象,若是敌军凭借有利地形固守,仍有可能对连续作战的红旗营造成相当的伤亡。
石山对常遇春如此迅猛突击不禁有些担心,问道:
“尹队率,牛首山寨堡内究竟有多少守军,伯仁(常遇春表字)可曾探查清楚?”
前来报捷的骁骑卫队率名叫尹时,舒城人,接受任职轮训期间表现较为突出,曾受到过石元帅的亲自嘉奖,也算是在元帅面前混了个脸熟。因而在石山面前没有拘束,应答自如,道:
“回元帅,据俘虏供述,牛首山山上约有三千守军。冯镇抚(冯国胜)已经派人前去探查过,情况大致属实。”
当前,被先锋部队击败和发现的团练乡勇总数已近八千人。
虽然主要原因是红旗营进军神速,导致集庆路元军来不及收拢兵马,重新部署防御。但按常理推断,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平均布设兵马,放任敌军逐个击破。
如果团练武装的主力不在牛首山上,那么大概率就会在方山上。
另一处适合屯兵的地形钟山,位于江宁城东北角,虽然可以屯驻部分兵马用以牵制攻城的红旗营,但元军若是将大部分乡勇布置于钟山上,就等于放任红旗营大军长驱直入,进抵江宁城下。
方山占地面积虽小,但其东南两面有秦淮河和句容河环绕,更外围靠近牛首山的一侧,还有牛首山河、百家湖、九龙湖、东毛湖等众多水系,地形错综复杂,很难被突袭,确实适合屯驻大军。
而先锋部队渡江之后,就连续行军,又接连攻破敌军数处寨堡,士卒已然比较疲惫,若不顾疲劳继续扩大战果,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以逸待劳的敌军所趁。
石山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对尹时下令道:
“你现在立即返回前线,告诉伯仁,攻下牛首山寨堡后,先锋部队务必就地休整,等待主力部队汇合后,再统一进行下一步行动!”
石山用兵向来持重,自起兵以来未尝一败,更带领红旗营有弱到强,打下偌大基业,底层将士对元帅已经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
尹时见石山如此慎重,也担心先锋兵马有失,不敢怠慢,忙抱拳应诺:
“末将领命!定将元帅钧令一字不差地带到!”
当尹时快马加鞭赶回牛首山前线时,红旗营先锋部队正遭遇自进入集庆路以来的第一场硬仗。
守卫牛首山寨堡的,虽然仍旧是那些兵甲不全的乡勇。但该堡垒依托险峻山势而建,可供红旗营将士进攻的正面非常狭窄。
擎日卫连续发起两次猛烈进攻,都被守军打退,伤亡近百人,却连敌军寨墙的边都没能摸到,此刻正在组织第三轮猛攻,已然打出了真火。
“元帅有令!”
尹时策马抵达擎日卫的将旗之下,却没有看到主将常遇春的身影,顿时暗道不妙,焦急地喊道:
“常都指挥使何在?”
“在那里!”旁边掌旗的将士抬手一指。
尹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披铁甲手持圆盾的魁梧身影,正如同灵猿攀岩般,沿着云梯快速地向上攀爬,其动作之敏捷,与那身沉重的铠甲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一刻,那身影已然矫健地跃上了堡墙!
随即,堡墙之上的守军便陷入一片混乱,刀枪交击之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鲜血与残肢断臂四处飞溅,仅仅十数个呼吸间,堡墙上便被清出了一片空地。
旁边几架云梯上的擎日卫锐卒趁机攀上城墙,掩护那人扩大战果,而在堡墙下军阵中的众将士则跟着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都指挥使威武!”
堡墙上,那战神下凡般勇不可挡的身影,不是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还能是谁!
第239章 论更替大师顿悟
牛首山东峰,崇教寺(即后世弘觉寺,宋、元时期更名为“崇教”)静静矗立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中,朱墙黛瓦映照着午后的暖阳,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该寺原名佛窟寺,始建于南朝梁天监二年(公元503年),唐代曾改名长乐寺、福寿院等,到如今已经屹立整整八百五十年,见证了数次王朝更替。
唐大历九年(公元774年),唐代宗李豫“感梦”,敕令在佛窟寺增建七级浮屠。
自此,崇教寺便成为皇家祈福与礼佛的重要场所,香火越发鼎盛。
这座李豫“感梦”而建的佛塔位于东峰最高处,塔身高耸入云,飞檐翘角上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千年古刹的历史沧桑。
一座牛首山,半部江宁史。
偏安一隅的南梁烟消,盛极一时的大唐云散,数百载光阴流转,王朝更迭如走马灯般变幻,然而,崇教寺却始终屹立不倒,香火不绝。
往昔这般春日晴朗的好天气,正是善男信女携家人好友登高望远,进香祈福的佳时,山道上必是行人络绎不绝,寺内则是钟磬悠扬,香烟缭绕。
但今日的牛首山下,直至崇教寺山门之内,随处可见的却是严阵以待甲胄鲜明的红袍将士。
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战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森严的戒备之下,自然再没有寻常游客或信众敢于登山礼佛。
就连寺内原本的僧众,也被客气而坚决地限制了行动范围,严禁靠近寺中核心的佛塔区域,今日寺内注定是收不到香火钱与香油钱了。
几个小沙弥躲在偏殿廊柱后,既害怕又好奇地偷望这些陌生的红袍军士,众军士则手持刀枪肃穆以对,护卫着佛塔。
此刻,佛塔的顶层,红旗营元帅石山正领着麾下一众核心将领凭栏远眺,将江宁城周边的山川形胜、河网道路尽收眼底,以此研判最新战局。
春风拂过塔顶,吹动着众将的战袍和,塔内空间不大,近十名高级将领站立其中,显得有些拥挤,但无人抱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远方的地形上。
“诸位。”
石山开口,声音沉稳,道:
“舆图和沙盘制作得再精细,终究与实地有较大差异。今日带各位登高望远,方能洞察全局,亲眼看看这江宁周边的地势。”
众将纷纷点头,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山水形势。
此处是极佳的观察点,从塔顶望去,江宁周边的地形尽收眼底,秦淮河如一条玉带从江宁城前蜿蜒而过,方山、钟山、栖霞山、九龙湖、东毛湖等突出地貌也隐约可见。
“元帅,末将已经带人详细打探清楚了。”
最先开口的是骁骑卫第二镇镇抚使冯国胜。
只见他满面风尘,胡须凌乱,眼窝深陷,甲胄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显然这几日为了侦察敌情,穿梭于河汊山林之间,未曾好好休息。但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目光锐利。
冯国胜伸手指向东南方向,语气有些凝重地道:
“方山上下,沿秦淮河近二十里内的所有渡船,都被对岸守军尽数收缴控制。末将亲自带领斥候小队抵近河岸观察,敌军在方山设立的营寨连绵不绝,估计足以屯驻两万左右的兵马。
若不能先解决掉这股盘踞在对岸的敌军,我军主力攻城之时,便如芒刺在背,始终不能尽全力!”
冯国胜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道:
“末将亲眼见到对岸营寨中旌旗招展,守军巡逻频繁,显然是在积极备战。俺们尝试夜间泅渡侦察,但水流湍急,对岸警戒森严,未能成功。”
今日天气晴朗,视野开阔,站在崇教寺高塔之上,确实能望见东南方的方山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