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03节

  但两地毕竟相距甚远,即便以石山的目力,也仅能勉强辨认出方山山腰之上那些如同蚁穴般密布的营寨栅栏影子,想象其规模之大,来判断冯国胜确非虚言。

  石山只凝望了片刻,便将视线缓缓收回,投注在更近处的方山以西、秦淮河西岸的大片区域。那里是广袤的农田、星罗棋布的村落、纵横交错的水系和道路,以及一些疑似寨堡的建筑。

  他的脸上不见丝毫焦急,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淡然道:

  “战前战局推演之时,我等便已深知,江宁城乃虎踞龙盘之地,绝非易与之所,不可能一鼓而下。这不,我军主力尚未推进至江宁城下,连外围屏障都还没来得及全部扫清,你急什么?”

  因秦淮河阻隔,红旗营不仅暂时无法攻打方山上的元军,就连之前安排王弼所部攻陷句容县的计划,也被迫延后前往句容县的道路,正好在方山团练武装的威胁下。

  由此也可以看出,元军并不是没有知兵之人,方山这个地方的兵力部署就极为妥当,这部兵马虽然暂时没能参与战斗,却让红旗营的优势兵力无法及时展开,发挥作用更大。

  但正如石山所说,此战本就没有指望一鼓而下,必然会有个与敌军对峙、拉锯的过程,而且这个过程还不会太短,双方不仅要比拼勇猛敢战,还要比拼定力和计谋。

  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只能是战略层面的谋划。战术层面也指望一个方案用到底,那就是把敌军当傻子,也对本方将士的性命不负责任。

  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战局随时都在不断变化,敌对双方不断根据对方的行动,及时做出自己的战术调整,才是战役中的常态。

  而在这种见招拆招的对抗中,哪一方的犯的错误更少,抓住对方的错误更多,就能取胜。

  石山说不急,并不是安慰冯国胜和麾下众将,而是早有心理准备,他转过身,语气平和地道:

  “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我们站在此处,就是要看清楚这江宁周边的山川形势,找出敌人的弱点,寻找更适合进军的位置,以修改完善进攻方案。”

  冯国胜倒也不是急躁,只是身为骑兵将领,本应该统率本部人马,追逐屠杀训练不足的团练武装,却因秦淮河水横亘在眼前,隔绝了骑兵驰骋的道路,还得防备敌军渡河威胁本方后路。

  这种有力难施,被动戒备的感觉,让习惯了冲阵杀敌的冯国胜颇不踏实,当即故作委屈地抱怨道:

  “末将明白元帅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此规模的大战,我骁骑健儿却只能四出哨探,充当斥候,未免,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将士们都在问,什么时候才能纵马冲杀,莫不是只能整天蹲在河边看对岸的动静?”

  石山深知冯国胜闻战则喜逢战必疯的性子,他既然将宝贵的骑兵力量带过长江,自然不会仅仅让他们负责侦察任务。他拍了拍栏杆,语气肯定地安抚道:

  “江南大好河山,很快便有你们纵马扬威的时候!”

  说罢,石山又转过身,目光投向正北方向的江宁城。

  江宁城与崇教寺的距离,比起方山,更为遥远,但屹立在佛塔顶层,极目远眺,仍能依稀望见这座周长二十余里的巨城(注)模糊而雄伟的轮廓,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山水之间。

  众将的视线也随着石山收回,落在江宁城南面,秦淮河以南的广阔地域。

  但见良田无数,村落棋布,河沟纵横,道路交织,其人口密度与繁华程度,远非江北之地可比,好一派鱼米之乡,富庶繁荣的景象!

  石山身侧及身后,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忠义卫都指挥使左君弼、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以及几位被特许随元帅一同登塔的镇抚使,

  望着这片即将攻取并赖以立足的基业之地,无不心潮澎湃,豪情满怀这片江南锦绣之地,将是红旗营霸业腾飞的新起点,但也需要众将士用热血与生命去攻取和守护。

  所幸,石元帅审时度势,选择的渡江时机非常好,正赶上江浙行省兵力最为空虚薄弱之时。

  或许攻取此城的代价,会比预想中小上许多。

  左君弼此前据守的合肥城亦是雄城,城墙长达四千七百余丈,仅比江宁城墙略短。深知城池并非越大越好,城墙越长,意味着需要防守的面越广,出现漏洞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忍不住开口,道:

  “元帅,江宁城如此庞大,元狗守军却仅有八千之数,分摊下来,防守必然捉襟见肘,想必会有许多薄弱环节可供利用吧?若是能找到这些弱点集中攻击,或可事半功倍。”

  “嗯!”

  石山点头,同意了左君弼的判断。

  江宁如此规模的城池,仅有八千人防守,兵力确实单薄,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但他更深知江宁绝非合肥可比,此城背倚钟山,面朝秦淮河,更有玄武湖为天然屏障,护城河既宽且深,地形之利远胜合肥。

  红旗营兵力虽众,但在如此复杂的地形前,实际能展开的有效攻击面其实相当有限。绝不能因元军防守兵力不足,便心生轻视,认为可以轻易攻克。

  石山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

  “江宁乃形胜之地,虎踞龙盘,背山依水,城防体系虽遭元狗自己破坏,短时间内难以重筑完备。仍需从长计议,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

  石山转向一旁的威武卫都指挥使,唤道:

  “王弼!”

  虽然先前因方山敌军隔断通道,导致率部东进句容县的计划只能延后,但王弼的脸上并无半分懊恼之色,反而因为可能接下新的重要任务而目光炯炯。

  听到元帅点名,王弼立刻挺身上前,声若洪钟地应道:

  “末将在!”

  石山的手指再次指向东南方向,命令道:

  “威武卫全军,驻守牛首山一线,你部的任务是:彻底清除盘踞在牛首山东南侧的所有敌军寨堡,并严密监控秦淮对面,严防方山之敌伺机渡河西窜,袭扰我军粮道!”

  清剿乡勇寨堡并驻防此地,看似很简单,实则责任重大。

  并不是每天都有如今日这般晴朗天气,敌军小股部队若趁阴雨或夜色掩护潜行渡河,极难及时发现。这就要求威武卫能尽快拔除牛首山东南的敌军据点,并借这些据点巡察掌控周边。

  当然,牛首山本身的地形也限制了方山元军大规模出击的路线。

  在水师解决掉龙窝水军残部之前,红旗营的补给线位于牛首山以西,只要王弼能牢牢掌控住牛首山这道屏障,元军就很难对大军后勤造成实质性威胁。

  王弼也算是沙场老将,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当即慨然领命,掷地有声地道:

  “末将定为元帅守好大军后路与粮道,元狗不来便罢,若敢渡河来袭,定叫他们片甲不得回返!”

  石山清楚王弼善于捕捉战机,才将其部部属在此,具体的战术用不着他再强调,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身,准备下佛塔。

  “其余各部,随我进军雨花台!咱们也是时候该给江宁城里的守军,施加一些真正的压力了!”

  “末将领命!”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塔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与期待,显然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充满信心。

  一行人沿着狭窄的塔梯鱼贯而下,塔内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塔窗射入,在空气中形成明显的光柱,塔梯陡峭,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将领们扶着墙壁缓缓下行。

  众人刚走出塔门,正准备离开寺院,却见一位身披华丽袈裟的老僧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位中年僧人,正是崇教寺住持及其弟子。老住持双手合十,口诵佛号,神态看似恭谨:

  “阿弥陀佛!贫僧观石元帅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眉宇间隐有紫气,乃大贵之相,他日必有不世造化。贫僧斗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住持须发皆白,却耳聪目明,卖相甚好,只是这番话听起来颇为恭维,实则空洞无物,故弄玄虚,标准的神棍开场白。

  石山心中暗忖遇上了个老滑头,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面上依旧平和,淡淡道:

  “石某今日借用贵刹宝地,住持有话,但讲无妨。”

  老住持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声音也提高了些许,朗声道:

  “贫僧听闻元帅麾下雄师破寨堡而不掠民财,今日入我寺又不扰清静,行事皆有法度,军纪之严明,实乃罕见。遥想当年,汉高祖入咸阳,亦是与父老约法三章,方能民心归附,终成帝业。

  江宁六朝金粉,王气犹存。还请元帅以苍生为念,继续约束部伍,护佑百姓,留得江宁千年文脉,方成不世之功;存其根本,乃得万世基业。元帅仁德,必不负苍生!”

  佛寺、道观本是清修地,但偏偏此间大能的消息最灵通。

  石山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和尚定是见自己麾下将士军纪严明,对待僧众也算客气;又见红旗营势大,江宁城破似是迟早之事,想提前下注,或是想借“劝谏”之名来为自己和崇教寺博取声望。

  待到他日新朝鼎立,今日这番“劝谏仁德”的话语传扬出去,崇教寺的香火只怕要更加旺盛了。

  他倒不介意别人借他的势,天下之大,靠红旗营一家军事、政治、文化、信仰全包,再过一百年,也别想统一天下。

  石山对佛教也没什么偏见,毕竟,就算是物质文化极大丰富的后世,佛、道等宗教仍然大有市场。

  这个时代众生皆苦,只会更需要这类宗教满足百姓信仰需要,并缓和部分社会矛盾。

  但看着这殿宇重重,已然享尽人间香火的宝刹,再看这老住持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精明与算计,石山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几分,只是话语间,却悄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哦?本帅一路行来,见这牛首山上下,良田美舍,山林水域,似乎多有宝刹寺产?不知贵寺产业方圆几何,岁入几何啊?”

  住持人老成精,岂会听不出石山话语中暗藏的机锋与警告?暗道今日拍错了马屁,他心中一凛,正待出言辩解,或是将话题引开,却听石山忽然又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住持大师于此地修行多年,可知山下这江宁城,数百年来已历数朝更替,多少英雄豪杰你方唱罢我登场。为何崇教寺却偏能历经八百五十年风雨,而香火独存,传承不绝呢?”

  老住持闻言,面色微变,他听懂了石山话语中那再明显不过的警告之意:

  世俗权争归世俗,方外清净归方外。若崇教寺安分守己,自然可保平安;若妄想过度介入世俗,甚至借机渔利,那这八百五十年的香火传承,是否还能延续下去,可就难说了。

  他连忙更深地躬身行礼,语气变得无比恭顺,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道: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僧出家五十年,终日念经,却终究不能看破红尘虚妄,实属不该!多谢元帅当头棒喝,令贫僧迷途知返!

  为谢元帅点拨之恩,本寺愿捐献寺田三百亩,粮五百石,铜钱一千贯,以资军用,略尽绵力!“

  石山深深看了老住持一眼,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大师有心了。我红旗营确需粮草补给,既然贵寺有此心意,本帅便代全军将士谢过了。”

  接受钱粮、田产之事,用不着石山与老住持亲自交割,崇教寺也不敢赖账。

  石山说罢,便不再停留,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大步向寺外走去。阳光照在他鲜红的战袍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牛首山上山下,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各卫旌旗招展,将士们盔明甲亮,肃杀之气弥漫山间。

  石山翻身上马,环视众将,沉声下令:

  “按计划,进军雨花台!”

  顿时,号角长鸣,战鼓雷动,红旗营大军如洪流般向山下涌去,直指江宁城南的战略要地雨花台。

  ……

  注:南宋建康府城墙周长25里44步,按宋制一里约为530米计算,合计约13.3公里,这仅是后来明代南京城墙外城周长35.267公里的约三分之一。

第240章 临敌城引蛇出洞

  雨花台,是片由长江古河道亿万年间沉积,冲刷而形成的连绵丘陵,其主峰高约三十丈,在江宁城周边的各处“大山”前,有些不起眼,但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出一种独特的地貌景观。

  其顶部经过漫长岁月风沙流水磨蚀,形成了平坦开阔的平台状地形,表面遍布着色彩斑斓,光滑圆润的砾石其中不乏质地细腻,纹路奇特的“雨花玛瑙”,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雨花台因此而得名。

  其实,此山是由东岗(梅岗)、中岗(凤台岗)、西岗(石子岗)三岗相连形成的狭长山脊,总长约七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横亘在江宁城南。

  若在寻常州府,这般低矮的丘陵群或许毫不起眼,难说有什么战略价值。

  但雨花台东岗的最顶端,距江宁城南城门聚宝门仅两里之遥,近得站在台上,便能看清城头守军兵刃的反光,其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因雨花台紧挨江宁城墙,地势又高耸开阔,足以陈列兵马,俯瞰城内虚实,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东汉末年,小霸王孙策曾据此台猛攻刘繇,终破城而入;南宋时,岳飞亦曾在此地凭高布阵,大破金军铁骑,历史的风云仿佛仍凝聚在这片小小的丘陵之上。

  元军自然也知道雨花台地形的紧要,即便兵力捉襟见肘,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千人马,部署于此,试图扼守这道城南门户。

  但在连战连捷、士气如虹的红旗营将士眼中,雨花台地势虽好,却正因高于城墙又贴近城池,反而更利于进攻一方。

  驻守的区区两千元军,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正式攻打江宁这座坚城前,一道开胃的小菜而已,正可用来祭旗砺刃。

  自大军踏入集庆路以来,所有攻坚破垒硬仗的功劳,都被先锋常遇春所部包揽。其部连续拔除五座敌军寨堡,斩俘近八千众,战功赫赫,常遇春本人更是杀得痛快淋漓。

  这等显赫战绩,早已让其余各卫将领看得眼热心焦,跃跃欲试。

  在牛首山佛塔之上,众将便已按捺不住,纷纷向石山请战,争着要换下常遇春,由本部人马担任先锋,一举拿下雨花台,献给石元帅。

  石山用兵,既重锐气,也讲平衡。

  而且,擎日卫连续作战,确实需要时间休整,以保持最强的攻坚锐气;

  他也需要让其他部队有机会建功,以维持全军高昂的求战欲望。

  故而,石山爽快地答应了众将所请,改派左君弼的忠义卫为先锋,攻打雨花台。

  可惜,左君弼的运气似乎差了些。

  红旗营自渡江以来,攻势如虹,势不可挡。元军分散在城外各处的寨堡,在如狼似虎的红旗营将士面前,几乎成了刷取战功的“经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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