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04节

  就连地形更为险要的牛首山,也未能挡住常遇春所部雷霆一击,残余的元军早已胆寒,士气低落。

  此刻,又见石山亲率两万余主力大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浩浩荡荡压向雨花台,留守东岗的两千元军眼见如此形势,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当左君弼满怀期待,率领忠义卫将士扑向雨花台时,看到的却是元军仓皇撤退的背影守军果断放弃了这道外围屏障,临走前还不忘放起一把大火,将营寨、囤积的粮草辎重尽数点燃。

  然后,头也不回地缩回了高大的江宁城内。

  忠义卫将士一路急行军赶来,最终却只捞到个“救火队”的差事。他们必须奋力扑灭山岗上的余火,清理出一片区域,以备元帅登临视察。

  石山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登上雨花台东岗时,空气中还弥漫着草木灰和焦糊的气味,几处暗火仍在冒着缕缕青烟。

  北面,江宁城南城墙之上,元军守兵早已密密麻麻地布防到位,一张张紧张的面孔望向这边,弓弩、守城器械皆已就位,严防红旗营趁机发起攻击。

  站在岗顶平台中央,江宁城南城墙的防御布置已大致可窥全貌,视线甚至还能越过城墙,隐约看到城内一些高耸的地貌和建筑轮廓。

  石山自然不会冒险抵近至东北角,尽管那里能看得更清晰,但彼处也会完全暴露在城头守军八牛弩等重型远程武器的致命射界之内。

  江宁城墙主体承自南宋旧制,由夯土筑成,高约三丈(10米),开有四座陆门和四座水门。城墙拐角处建有弧形的“团楼”,以增强火力覆盖范围。

  城墙之外,是宽约四丈的护城河。而南城墙这一段,更是直接以秦淮河为壕,河面宽阔达九丈(约28米),水波荡漾,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防御

  这些庞大的防御设施,或因工程浩大、拆毁不易,或因本就是自然水系,在元初得以保留下来。

  此外,所有城墙原本外层都包砌有城砖,坚固异常,每隔三十丈便设有一处向外凸出的“马面”,可对攻城之敌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聚宝门(南城门,后世中华门前身)和石城门(西城门)等处原本都建有结构复杂的瓮城和藏兵洞,据说西城墙还更隐秘的暗门。

  但这些精妙的防御设施,大多毁于蒙元立国初年的“隳城令”。为防南人凭借坚城割据反抗,元军有组织地拆毁了大部分城防设施,只留下了夯土墙基,导致江宁空有城墙,而无完备的城防。

  直至徐宋大军大闹江南,元廷惊惶之下,才急忙颁布“修城令”。集庆路军民总管府被迫投入巨量人力物力,试图恢复城墙旧观。

  但毁城容易修城难,时至今日,江宁城也才勉强重建好了聚宝门、石城门和三山门(东城门,即通济门)三座城门谯楼,并将城门左右共约百丈的外墙重新贴上了城砖,两侧各重建了一座马面而已。

  工程的艰难和缓慢,可见一斑。

  “元帅,末将赶到时,那边城墙下的鹰架(脚手架)才刚刚拆毁不久。”

  左君弼因亲自组织将士扑火,脸上沾满了烟灰,显得有些狼狈。但一想到元军仓促布防,狼狈撤退的景象,他又兴奋起来,指着东北面秦淮河岸道:

  “那些役夫工匠逃得慌乱,来不及将竹木建材拖回城里,只能抛进了秦淮河里。喏,元帅您看,那岸边还挂着一根没漂走的木料呢。”

  说起这个,一旁的冯国胜也来了劲,插话道:

  “嘿嘿,俺们在城南发现了一座大砖窑,还开着工呢!凉棚底下数不清的砖坯等着晾干,窑口还在冒着水汽,像是在洇窑(制作青砖的关键步骤)。那帮工匠吓得都躲在匠棚里,不敢出来。”

  石山亲自监督过虹县、濠州、合肥等城的修筑,深知城砖制作工艺的复杂费时。

  晾坯过程中需定期翻转砖坯,防止一面干燥过快而开裂;洇窑更需要持续数日,通过控制水火,使砖体充分胶化,方能坚固耐用。

  此时,若不加管理,这些砖坯和正在进行洇窑的砖块将会全部损坏。

  江宁城迟早是红旗营的囊中之物,该修的城防还是要修,这些窑砖将来自然都用得上。石山在收到冯国胜的回报后,当即命他安抚工匠,让砖窑恢复生产。

  除此之外,眼前聚宝门外的瓮城夯土才进行到大半,形制未全,足以看出江宁守军修复工作的仓促和狼狈。

  即便如此,若想就此轻易攻城,也绝非易事。

  且不说其他,单单是正面通往聚宝门的那座长达十丈的镇淮桥,若无专门的防护器械,进攻方想要强攻通过此处,就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

  没错,秦淮河上有桥,还不止一座。

  但很显然,如此重要的交通咽喉,元军不可能不重兵设防。

  实际上,横跨秦淮河的三座主要石桥长春桥(原白下桥,位于城东)、镇淮桥(正对聚宝门)、元武桥(原名玄武桥,位于城北),无一例外,全都处于城墙上守军远程武器的有效打击范围之内。

  它们本就是护城河防御体系的一部分,既是我方进攻的通道,也是敌方防守的支点。

  这些坚固的石桥承载着多种用途,不仅可以作为守军兵马出击的通道,其桥洞高度和结构也能有效阻挡敌军大型战船通过(仅容中小型船穿梭)。

  由于护城河面足够宽阔,在红旗营水师取得绝对的“制河权”之前,陆师的攻城战术,将不得不围绕这三座桥梁来展开。

  这极大地限制了进攻方兵力的展开和发挥,使得守军可以集中力量,扼守要隘。

  石山仔细观察完南城墙的防御体系,不禁感叹道:

  “江宁城防御完备,虎踞龙盘的险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扫过雨花台下,看到正在依令快速集结的红旗营将士时,眼中又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下令道:

  “全军就地择险扎营!待工匠营打造好足够的攻城器械,再来好好称一称,这江宁守军究竟有多少斤两!”

  两万余大军的营盘布置,涉及到饮水源、排水沟、风向、地形防御、各部队间距与呼应等一系列复杂问题,自然不能真“就地”随便找地方。

  所幸,雨花台上有制高点可供望警戒,周边也有河沟溪流可供取水,本身地势又利于防守,是一处理想的扎营地点。

  具体的各卫营地划分,自有军令司的参谋们负责。早在行军途中,军令司就已根据地图和情报制定了详细的扎营预案;此刻经过现地勘验校对后,只需略作调整,形成方案报石山审批通过即可。

  随后,各卫再依据方案,在本卫划定的大营区域内,进一步划分各营的宿营位置。

  如此,尽管大军云集,事务繁杂,但整个扎营过程却能做到分工明确,井然有序,杂而不乱。

  江宁南城墙上,众守军紧张地望着城外红旗营将士如同高效的工蚁般散开,伐木立栅、挖掘壕沟、搭建营帐,动作麻利,章法分明。

  眼见敌军今日忙着扎营,似乎没有立即攻城的打算,许多守兵提着的心稍稍落下,但目睹敌军扎营迅捷而高效,展现出远超本部人马的军事素养,又不免暗自心惊,感到前途莫测。

  而在红旗营主力行军至江宁城下并扎营的这段时间,王弼所部威武卫主力也已经肃清了牛首山东南侧的残余抵抗,拔除了一处靠近方山的元军寨堡。

  此举虽然还是不能直接攻击到方山主力的元军,却极大地震慑了对方,使得河对岸的守军明知红旗营主力已进抵江宁城下,也不敢轻易渡河出击,唯恐遭了埋伏。

  但在另一个方向,元军的一支机动力量却如期而动。

  “元帅!”

  冯国胜快步跑到正在视察营垒进度的石山跟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道:

  “江上有动静了!元狗的水军动了,看旗号是龙窝水寨出来的,有四十多条中小型船,正沿着秦淮河南下,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好!”

  石山眼中精光一闪。他之所以如此早便将大军主力前置到雨花台,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给城中守军施加压力,以打草惊蛇,调动元水军。

  此刻,见对方蛇已出动,他便毫不犹豫地下令,道:

  “点火!”

  大军占据雨花台,另一个重要作用此刻便已显现此处可作为一座位置极佳的烽火台。

  雨花台上,将士们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的烽火燃料点燃。这与普通的烟火不同,所用的燃料能产生特定颜色的浓烟,并且可以通过点燃烽火的数量来传递简单的信号。

  当雨花台顶的烽烟滚滚升起,设置在牛首山西峰的一处元军旧烽燧(已被红旗营占领并利用)上的望哨立刻看到了信号,随即也点燃了烽火。

  紧接着,更靠近长江岸边的板桥镇据点,烽火也随之冲天而起。

  烽火接力,一路传讯。

  不多时,远在长江江心字母洲水寨望塔上的观察哨,便清晰地看到了岸上传来的信号。

  “都指挥使!信号!敌水军已出动!”观察哨高声向下喊道。

  水寨中,早已等候多时的徐达闻讯,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果决之色,厉声下令,道:

  “全军听令,起锚!按第一预案,出击!”

  而在江宁城南的雨花台上,很快也有亲兵向石山禀报。

  “元帅,字母洲水寨已回应烽火信号,徐都指挥使已经接令出兵!”

  石山点了点头,转向身旁跃跃欲试的冯国胜,命令道:

  “给你两刻钟准备,时辰一到,率领你部骑兵,沿河南岸出击。目标:配合水师,夺取或焚毁元军水寨!”

  “得令!”冯国胜抱拳大喝,转身大步流星而去,浑身充满了战意。

第241章 水陆并进捞大鱼

  龙窝水军的水寨确实设在夹江内,却不在秦淮河入江口,而是正对江心洲洲尾的一处小港湾里(后世宝船遗址公园一带)。此处江面水流平缓,两岸芦苇丛生,适合藏兵,也容易发现敌军踪迹。

  若为了快速进入秦淮河内,支援江宁城守军,此处建立的水寨,自然不如秦淮河出江口来得便捷。元水军选择在此立寨,自有原因。

  曹姑洲一战,龙窝水军主将左答纳失里连同其座舰,被廖永安兄弟俘获,导致明明进展很顺的战斗突然失败,龙窝水军彼时还有些一些中层将领憋着一股劲,想要打败红旗营水师找回场子。

  随后,元军哨船多次打探,通过观察红旗营水师帆影多少,交叉印证,认为红旗营水师规模在本军之上(误将运兵渔船也当作战船)。

  曹姑洲之战,以强打弱,尚败得不明不白,对方水师规模比本方更强,那还怎么打?

  这一误判的阴云般笼罩在元军心头,使得他们不敢再主动挑衅红旗营水师了。

  即便退守江宁后,获得了部分战船补充,夹江水军(已换驻地,还补充了战船,不宜再称龙窝水军)也是窝在水寨中充当“存在舰队”,终日龟缩不出。

  此处原本就因为水文条件较好,设有一家小型造船厂,可以及时修补破损战船。西北侧江面上又有江心洲和潜洲掩护,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选择此处立寨的好处,除了位置隐蔽,更主要的原因是一旦提前发现敌情,就能果断跑路毕竟,水军的一切战术基础都是战船,只要船队还在,即便换到更远的地方驻扎,还能威胁敌军。

  而红旗营水师这边,徐达尽管早就哨探到龙窝水军新立水寨的位置,但他深谙用兵之道,怕打草惊蛇吓跑了敌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给石山的呈文中,徐达如此说:

  “敌寨位置极佳,能借沿江烽燧,提前发现我军动向。我部若贸然进击,吓跑敌军,千里江堤处处设防,将会非常被动。不如暂且按兵不动,待其松懈时,再一举歼之。”

  双方就在这样诡异的对峙中,维持了数日和平。

  江面上时常可见双方的哨船遥遥相望,却又默契地保持距离,仿佛达成某种无言的停战协议。

  但平静的表面下,双方早已攻守易势。

  常遇春率部攻入集庆路内,相继拔除江宁镇、板桥镇等地据点,夹江水军失去了沿江烽燧示警,只能在江心洲洲头建立简易烽燧,以监视红旗营水师行动。

  今日,石山亲率红旗营大军进抵江宁城下,城中守军紧急求援。夹江水军职司所系,只能出动部分中小型战船,以封控秦淮河面,防止红旗营乘坐木筏等简易工具偷偷渡河。

  其剩余的战船以大型为主,缺少中小型战船护卫,更不敢出寨作战。偌大的水寨中,虽然战船林立,却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好在天色已晚,确认上游没有发现红旗营水师的动静,夹江水军便早早休息大战将起,养精蓄锐,方能应对更复杂的战局(战败后能逃得更快)。

  只是,红旗营毕竟已经杀入江宁城下,底层元兵不知实情,终日劳累吃得又差,疲惫不堪,还可以倒头就睡,水军中高层将领却是了解实际战局的,如何能睡得着?

  夜色如水,江风带着潮意掠过水寨。

  原造船厂工棚改成的简易营房中,油灯摇曳,映照出三个愁容满面的身影。他们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摆着一坛浊酒和几个粗陶碗。

  “卜颜平章率领的大军也不知道打到哪里了?”

  率先开口的是一个大胡子军将,他猛灌一口酒,酒液粘在胡须上到处都是,借着酒劲发牢骚道:

  “眼瞅着咱们江浙行省后院都已经起火了,还只顾着扑灭别人家的火。莫到时候蕲州路的火没扑灭,这边的火却越烧越大。!大元这几年,真是难啊!”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几分醉意的牢骚,更带着几分无奈。

  且不论卜颜帖木儿已经攻入蕲州路内,正与徐宋政权主力杀得难解难分,根本不敢临阵退兵,就算他敢退,这会估计还没收到当涂陷落的消息。

  等前线大军收到确切消息,再处理好蕲州路之事,赶回江浙行省,都不知到什么时候了。大胡子这个牢骚发得没水平,其对面喝酒上脸的红脸汉子接话,道:

  “江宁城墙高大,又有钟山、秦淮河和玄武湖可以依托,红旗贼不围城个一年半载,哪能轻易攻陷此地?到那时,卜颜平章早已经平灭蕲州路贼军回师了,正好里应外合,夹击红旗贼!”

  红脸汉倒是对本地官军充满信心,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但他闪烁的眼神,却暴露了自己内心的不安。

  大胡子见有人抬杠,顿时来了劲,接话道:

  “江宁城是不好打,但城中守军却少,久守必失。蕲州路的贼军可不少,凭甚不是红旗贼打破了江宁。卜颜平章还在蕲州路辛苦剿贼呢?”

  他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焦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了,好了!你们争来争去,也决定不了平章老爷什么时候回师?”

首节上一节204/284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