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道此问,正是出于对此的忧虑。
这几日,石山也特意让人搜集了江宁陈氏的底细。
陈野先能轻易拉起两万余大军(其下还有众多依附的小军头,并不是所有乡勇都全靠陈氏供养),其家族势力自是非同小可,少不得官绅勾结欺压乡里的勾当。
但要说陈氏在江宁已到了天怒人怨、非铲除不可的地步,倒也不至于。
对这样影响力巨大的豪强,当然不能简单一杀了之并非石山心慈手软,无论杀人立威,还是怀柔安抚,都只是手段,都必须符合红旗营当前的战略需要。
石山心中其实已有初步构想,见王宗道问起,知他必有想法,便道:
“你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王宗道眼见比自己晚进军令司的毛贵都已外放,成为独当一面的总管(行军总管和太平路总管根本不是一回事,但都叫“总管”),心中难免有些急切。
此番主动发言,亦是希望展现才学,获得重用的机会。他略一整理思绪,道:
“属下以为,元帅若想迅速稳定江南大局,就不能不启用部分本地士人乡绅。寻常豪强,若恶行昭著,杀了便杀了,还可收取民心。
但江宁陈氏以诗书传家,族中虽无朝中显宦,却也是江宁有数的望族,姻亲故旧遍布集庆路。”
王宗道稍稍停顿,偷瞄了石山一眼,见元帅脸上并无不悦之色,只是静静聆听,鼓起勇气接着道:
“陈野先虽然兵败就擒,但其族众大多仍在。此辈既未亡于战阵,以属下浅见,元帅何不施以仁策,宽恕其顽抗红旗营之罪,再择其族中偏支一二位素有才名或较为安分者,量才任用。
如此,既能分化陈氏,弱其宗族凝聚力,又可示元帅宽宏大量于江南士人,彰显我红旗营并非一味诛戮。待到我大军全取集庆路,本地士人定会争相来投,可省却许多征抚之功。”
石山看着侃侃而谈的王宗道,暗自摇头。
此人不缺智谋,也有急于建功立业的野心,可惜出身士绅阶层,思考问题的出发点总是习惯于站在士绅豪强的立场上。跟了自己这么久,还是未能完全理解自己根除积弊,重塑秩序的雄心。
不过,对于愿意动脑筋,想做事的下属,石山向来不缺乏认真教导的耐心。他颔首道:
“欲取江南,确实不可不用熟悉本地情弊的士人。王参军此言,老成谋国,甚是有理!陈氏偏支子弟中,若有真才实学且愿真心投效者,我自当量才适用,绝不吝啬官职。”
王宗道得了石山的肯定,又见元帅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心中顿时如同饮下蜜水般甘甜,脸上也露出欣喜之色。
但石山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但陈氏主脉在江宁盘踞数代,树大根深,党羽众多,其影响力绝非偏支子弟可比。他们既已公然起大军对抗我红旗营,绝非简单宽恕就能真正收服。留其主脉,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王宗道听到这里,以为石山又起杀心,正想再劝谏几句陈氏主脉若能安抚,示范效应更大,却见石山已然开口,继续道:
“一味诛戮,亦非上策,易激变故,且与我军不滥杀的传统相悖。陈氏主脉既然杀不得,又留不得……”
石山的目光扫过地图,望向江北徐州路方向,道:
“江北久经战乱灾荒,地广人稀,田地大量抛荒,正需人口填充垦殖,以恢复元气,稳固根基。便将陈氏主脉及其核心党羽,全数迁往江北安置!
给予田亩,使其自食其力,亦可视其表现,允许其子弟未来于我红旗营效力,但绝不可再使陈氏聚集于江宁,干预地方!”
石山虽是穿越者,有着超越时代的视野和知识,但他深知自己已经深深扎根于这个时代,不可能脱离实际肆意妄为。
迁移豪强,自古有之,此举既是对陈氏的惩戒和削弱,也是在试探麾下出身士绅阶层的将领官吏们的反应和底线,看看他们能接受到何种程度。
王宗道闻言,愣了片刻,低头仔细思索。
他本能地觉得将整个陈氏主脉迁走似乎有些过于严厉,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既避免了大规模杀戮带来的恶名和潜在反抗,又从根本上解除了陈氏在本地的影响力,还充实了江北。
似乎……竟是一举多得的高明策略?
王宗道最终还是屈从于石山的意志和更深远的布局,拱手道:
“元帅思虑周详深远,非属下所能及!宗道受教了!”
石山虽然确定了要“流放”陈氏主脉的方针,却并没有立即付诸行动。
甄别消化那两万多俘虏绝非一日之功,其中不少中下层头目皆是陈氏子弟或亲信,在此之前,必须先行稳住他们,避免狗急跳墙。
他还想借此机会,看看江宁城城外的士绅豪强会作出何反应,有没有“聪明人”能看清时势。
接下来的三日,胡大海派快马送来消息,称拔山卫已攻克溧水州城;王弼也在初步完成对陈野先所部俘虏的甄别后,奉命率领威武卫进军句容县。
陈野先所部虽有两万之众,但正面败于石山之手,全军覆没,红旗营大军云集,兵马总数也远在陈野先所部之上,威势正盛。
直接以大势相压进行甄别整编就行,用不着也不该再玩什么“单骑入营”“夜宿俘虏营中”的冒险戏码,过程总体顺利。
期间,自然也有不识时务,试图鼓噪闹事者,对于这些冥顽不灵之徒,常遇春自然毫不手软,以雷霆手段迅速镇压,正好借此杀人立威,震慑绝大多数俘虏。
待初步甄别完成,便将俘虏中所有查明的陈氏宗族成员及其核心仆从等,共计三百余人,全部押解至雨花台大营,听候石山发落。
这番动静,并未刻意隐瞒,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传了下去。
果然引来了石山想见的人,就在陈野先族人被押至雨花台大营的次日清晨,一名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文士,来到了戒备森严的雨花台红旗营大营辕门之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守门的红旗营士兵,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朗声道:
“劳烦通传,江宁士子夏煜拜见石元帅,有要事相禀!”
……
Ps:据《平叛记》记载,1631年,孔有德以6门红夷大炮,轰击莱州东北角楼整整三日方塌,具体用弹多少没有记录,估计不少于1000发。
红夷大炮各方面参数远胜于主角现在的火炮,射击精度更高(炮身要长很多),命中毁伤效果也更好(1发10斤弹命中造成的毁伤效果,2发5斤弹连续命中肯定达不到)。
720斤青铜炮1000米外毁伤效果已经很差了,不能和红夷大炮相提并论,就算命中率一样(根本不可能一样),用弹量也会多得多。
第248章 江南士人一串串
夏煜自幼聪颖好学,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不涉猎,尤善诗词,少年时便以才名闻于江宁。
但元廷治下,朝廷大比屡经变更,且对“南人”士子多有限制,致使他满腹才学无处施展,年过而立,仍是一介白身,只能寄情于山水之间,以诗词文章博取声名,心中常怀郁郁不得志之叹。
红旗营大举攻入集庆路时,夏煜正在句容县赴友人孙炎举办的诗会,听闻江宁巨变,忧心困在城中的家人,正不知如何是好。
孙炎知道夏煜的心事后,以石山起事后的传闻,推测红旗营必不会有祸乱地方屠戮城中居户之举,劝夏煜若是不放心,不如待局势明朗,便直接回江宁打探情况。
孙炎话语含蓄,实则暗含鼓励夏煜借机观察时变,若红旗营果真成气候,不妨投效石山麾下,一展平生所学,总好过常年以诗酒为伴蹉跎岁月。
夏家在江宁城外另有田宅和别院,倒是不虞返回江宁后没有落脚的地方。但夏煜心中疑惧未消,总觉流言未必能全信,故而在孙炎庄上又滞留了数日。
其间,留意往来行人消息,并没有见到预想中从江宁蜂拥逃出的流民潮,也未曾听闻红旗营劫掠乡里的恶行,反而有零星从城郊来的商贩提及,红旗营买卖公平,对百姓并无骚扰。
夏煜心中稍安,这才辞别友人,半是期待半是忐忑,壮着胆子踏上了返回江宁之路。
途中,恰逢王弼率领威武卫大军东进句容县。但见官道上尘土飞扬,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一支军容整肃的队伍正浩荡开来。
夏煜一介书生,何曾见过此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只道是遇上了杀红眼的乱兵,慌忙弃了代步的驴子,跌跌撞撞地钻入道旁林中,想要躲避。
他这般慌不择路的举动,自然引起了遮蔽战场的威武卫斥候的注意。
几名精锐斥候如猎豹般包抄过来,没费什么力气,便将惊慌失措的夏煜从树丛后“请”了出来,随即被送至威武卫前锋统兵官第三镇镇抚使仇成面前。
仇成仔细盘问后,得知夏煜就是江宁人,返回江宁,也只是想和家人团聚,向其宣传了红旗营不掠民不伤民的政策后,就还了夏煜的驴子,放他离开。
并叮嘱他大战期间集庆路许进不许出,途中且莫再生事。
经此一遭,夏煜虽受了不小的惊吓,却也得以近距离观察了红旗营的军容军纪。
只见队伍行进井然有序,兵士虽面容精悍,却无凶神恶煞之态,对他这个“可疑分子”也并未肆意打骂勒索,与传闻中元军的溃兵和某些流寇截然不同。
他心中不由得信了七八分孙炎对红旗营“王师气象”的判断。
昨日,夏煜方才返回城外自家别院,便有相熟的士绅前来探望,询问句容县当下的情况,并“无意”提起陈氏满门被掳至雨花台大营的消息。
夏煜敏锐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遇,陈氏乃是本地豪强,其族命运牵动着无数江宁士绅的心,若能在此事上有所建言,不管是博得石山信用,还是在江宁士绅中积累人脉,对他来说都有莫大好处。
今日一早,他便整理衣冠,径直来到了雨花台红旗营大营外,求见石山。
而红旗营这边,早在渡江之前,负责情报搜集的孙悟本便已整理了庆路知名人物名录,其中就有夏煜的名字。
石山因此知道夏煜家在江宁城中,表字允中,擅长诗词文章,是本地文人圈子里的活跃人物,常以文会友,游历四方。
到了元末,诗词早已经沦为“小道”,善诗词的文人或许眼高手低,未必精通经世致用的实务。
但能以诗词扬名者,往往意味着其人家境殷实(需自费刊印诗集、资助文会),且交际广阔,在士人圈中拥有比较广泛的人脉资源。
石山之前在当涂招揽的李习就有大人脉,聘任他为元帅府博士,请其充作自己名义上的“顾问”,以稳定地方。但江宁尚未平定,却不好让已经八十二岁高龄的老博士承受鞍马之苦。
目前元帅府的诸多咨询参谋事务,实际仍以江北籍幕僚为主,急需熟悉本地风情,人际网络的江南士人加以充实补充。
毕竟,此时已与刚刚攻下当涂立足未稳大不相同。红旗营旬日之间连破元军数万,以雷霆之势横扫集庆路各地,兵锋所向,胆敢对抗红旗营者皆被碾为齑粉,石元帅的威名已然远播。
本地的士绅只要不是天生愚钝,此刻都能看出红旗营崛起之势已不可阻挡,不敢再生出轻视之心,终于能够认真审视这支新兴力量,可以“读懂”石山释放出的合作信号。
换言之,就是石山已经可以暂时调整工作重点,从容地甄选人才,向本地士人施恩了。
夏煜此时主动来投,无论其人才干如何,单是这份“敢争第一”的主动姿态,便值得石山给予他一个进阶之机,以为众士子示范。
因而,当负责大营防务的胡德济遣人来报,称有江宁士子求见时,石山便立即召见了夏煜。
“江宁布衣夏煜,拜见石元帅!”
只见来人年约三旬,身着青衫,头戴方巾,中等身材,略显清瘦,但仪态从容,腰背挺直,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审慎,声音清朗,略带几分紧张,给石山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石山当即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了夏煜的手臂,温和笑道:
“不必多礼!早闻江宁夏允中先生诗词锦绣,人物风流,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虽是一句惯常的客套话,但听在夏煜耳中,却别有一番震动。
眼前这位声威赫赫的石元帅,乃是江北而来,尚未攻克江宁城,便已摸清本地情况,竟对自己一个尚无功名的普通士子表字和微名都了然于胸?
这份用心,这种礼贤下士的姿态,绝非寻常草莽英雄所能及,其志必然不小!
夏煜也在打量石山,面容俊朗,目光深邃沉稳,顾盼之间自有威仪,堪称龙凤之姿。更难得的是言谈举止间毫无粗鄙匪气,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折的沉稳气度。
心下越发佩服挚友孙炎见识不俗,有识人之明。
夏煜赶紧收敛心神,压下翻涌的思绪,故作震惊地回应道:
“小可一介布衣,些许微名竟也能入元帅尊耳?”
石山早见惯了这种场面,他拉着夏煜的手臂,引其走向帐内,同时吩咐亲兵“给夏先生看茶”,然后笑着对夏煜道:
“石某不才,进取江南,非为逞一己之私欲,乃是为覆灭蒙元,再造华夏乾坤。既怀此志,又岂能不关心时局,不识天下俊彦?”
夏煜虽自诩才学,也有几分狂气,却深知自己的名声最多也就在集庆路一带的文人圈中流传,万万当不起“天下俊彦”四字。
闻听石山如此抬爱,不禁有些受宠若惊,那点残存的矜持也就此放下,决定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元帅北拒暴元,南安黎庶,义旗所指,百姓箪食壶浆。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仁义之名早已传遍江南。煜不才,略知江宁地方情弊,亦愿竭尽绵薄,献上陋策一二,望能有助于元帅早定江宁!”
此人看到了红旗营的实力与潜力,也清楚自身的处境和价值,不绕弯子,不摆虚架子,直接表明投效之心,这点让石山颇为满意。他抬手示意,道:
“夏先生高见,但讲无妨,请坐下说话。”
石山话音落下,便有亲兵搬来马扎。军中条件简朴,元帅帐内也不例外,但石山给予的这份礼遇和尊重,却让夏煜感到十分受用。他待石山先于主位坐下后,方才小心地侧着身子落座。
恰在此时,邓友德掀帘而入,手脚麻利地为石山和夏煜奉上茶水,然后又无声地退至帐外值守。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恭敬。
夏煜在一旁默默观察,见石山麾下连寻常亲兵都如此守礼懂矩,行动间透着严谨的军纪风范,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或许真能在此施展抱负的期待。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元帅明鉴,江宁乃五朝古都,文风鼎盛,多才学之士。只是蒙元以小族临大国,对我江南士人颇多猜忌限制,致使许多怀才之士报国无门,只能寄情风月蹉跎大好年华。
元帅若能广开渠道,选用本地才学之士,使人尽其才,则必能迅速安定江宁乃至江南士人之心。”
其实,早在一年前,焦头烂额的元廷为了换取南方精英的支持,就已下诏“南人有才学者,依世祖旧制,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皆可用”,主动打破了对“南人”官员任用的限制。
这也是当涂城被攻破后,身为“南人”的太平路总管靳义慷慨赴死,也不愿向石山低头的原因之一,可以想象,随着红旗营地盘迅速扩张,类似的事情还会不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