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13节

  但元廷的这项怀柔政策,主要惠及的是那些已经踏入仕途的“南人”精英。

  而像夏煜这样在科举初级阶段,就因为残酷竞争和名额限制而被“卷”下来的大量底层士子,更渴望彻底打破所有的制度性壁垒,获得“公平”的竞争机会。

  事实上,江南由于人口稠密,经济远比江北更发达,教育资源也更丰富,元廷在科举名额分配上已有“照顾”,仅江浙一个行省的乡试录取名额就占到全国的五分之一,位居各省之首。

  问题的核心在于这个看似不少的名额,还要被强行划分出一部分,专门分配给江浙行省境内数量很少的蒙古人、色目人以及汉人。

  这种按照种族而非学识分配取士机会的制度,自然引起了广大江南士子的极度不满。

  等到未来一统天下,石山自然会着手废除这种极不合理的取士制度既要废除对蒙古、色目人的特权优待,也要调整江浙一省就占全国五分之一名额的超高比率。

  这与他在江北起家没有半点关系,淮南若是科举比率也能占到全国的五分之一,照样要废除。而是出于构建一个相对公平,且能平衡全国各方利益的长期战略考量。

  起家之地的人才录取比例略高于其他地区,可以作为权宜之计,但绝不能形成定制的超高比率。

  否则,长此以往,朝堂上下必将被单一地域出身官员形成的利益集团所垄断,那些教育资源相对落后的战略要地,就很容易被只关心集团私利的官僚们所忽视甚至牺牲,从而埋下巨大的隐患。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石山都还没称王开科举,一统天下更是很遥远的事情。但吸纳江南士人入幕,却已是迫在眉睫这同样关乎新政权的稳定和治理效能。

  未来的红旗营政权新朝堂上,绝不能全是江北人,必须有相当比例的江南才俊,方能体现政权的广泛代表性,才利于团结和治理整个国家。

  因而,尽管夏煜的这个建议,还是站在江南士子的立场上老生常谈,甚至更多地是为自身群体争取利益,算不上多么高明的见解。但石山仍是颔首,赞扬道:

  “先生所言甚是。石某率军渡江南下,本意就是要团结江南义士,共抗暴元。凡真心抗元的才学之士,无论南北,我必虚位以待,绝不吝啬官职与封赏!

  待到他日乾坤定鼎,开科取士,也定当废除蒙元一切弊政陋规,以求野无遗贤!”

  夏煜见石山从善如流,态度如此明确,心中大喜,赶紧起身,恭敬地长揖到地,语气真诚地道:

  “元帅有此胸怀,实乃天下之幸,更是江南士子之幸!煜在此,代江宁乃至江南苦于元廷苛政久矣的士子,拜谢元帅再造之恩!”

  石山所谓的“废除蒙元弊政陋规”和夏煜想象的并不是一回事,但身为人主,很多事注定是不能提前透露给臣下的,当即大手一挥,语气慷慨道:

  “驱逐胡虏,恢复华夏,重兴文教,再续道统,乃我辈起兵抗元的本分所在!先生不必多礼!”

  夏煜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更多的是表明立场和诉求,属于是避实就虚,并未触及如何“安定江宁人心”的具体策略。

  此刻,既已得到了石山对未来的承诺,为自己日后的仕途博得了极大人望,自然不能再空谈下去,以免被石元帅看轻了自己实干的能力。

  他再次坐下后,神色变得更为谨慎,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元帅宽宏,从谏如流,真乃天下少有的雄主!小可冒昧,不知元帅将如何处置顽抗王师的陈野先及其族众?”

  夏煜毕竟还没正式投身石山麾下,这个问题又牵涉自己江宁士绅的身份,说话间小心观察着石山的反应,见石元帅并未动怒,又补充道:

  “陈家盘踞江宁多年,枝繁叶茂,陈氏命运非陈氏一族,可是牵动着不少本地士人的心。”

  石山早就想好了如何处置陈野先一族,之所以引而不发,就是在等待像夏煜这样的本地士人前来试探说项,也好借此观察他们的反应。

  此刻,见夏煜主动提起,便顺势将问题抛了回去,也想看看他的真实立场和见识深浅:

  “正想请教先生高见。”

  夏煜今日前来,本就有为此事进言之意,当下也不扭捏,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让自己的言辞显得中肯而具说服力,道:

  “元帅明鉴。江南之地,数百年来虽屡经变迁,然宗族纽带始终坚韧,乃地方根基所在。许多士子家境贫寒,依靠宗族力量方能进学成才。可以说,有宗族,方有士子。

  陈野先不识天命,逆势而为,顽抗王师,其本人自是罪有应得。元帅旬日之间连破数万大军,已显雷霆手段,足以震慑四方。”

  夏煜稍作停顿,见石山脸上依然很平静,这才话锋一转,接着道:

  “然,雷霆之后,若能施以雨露,以仁义为怀,对陈氏一族网开一面,宽恕大多数胁从族人,则能向江宁乃至整个江南宗族大姓昭示元帅的宽宏大度。

  宗族若能安心,则依附于宗族的士子自然心安;士子心安,则地方舆论易平,江宁乃至整个江南的秩序,也就更容易恢复稳定。此乃在下浅见,还请元帅斟酌。”

  这番话所表达的核心,仍是传统的“剿抚结合,以抚为主”的地方治理思路,强调稳定现有秩序,笼络精英阶层,得士人则得天下。

  石山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大致有数。

  夏煜确实如之前情报所示,更长于诗文和宏观论述,对于具体政务的操作和底层逻辑,尤其是如何打破旧有结构,建立新秩序,缺乏深刻的认识和有效的策略。

  他的建议更多是站在士绅宗族的立场,希望维持甚至增加原有的地方权力格局,只是换个效忠对象而已,这并不符合石山尽力消化江南,重塑基层秩序的深层战略。

  但治国如烹小鲜,凡事过犹不及。

  以红旗营当前形势,手段确实不宜过于酷烈,在展现红旗营强大军力,并严厉惩治了一部分本地士绅后,适当展露怀柔一面,也是必要的策略。

  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步子太大反而容易出大问题。

  于是,石山脸上露出从善如流的表情,笑道:

  “先生可是为我营中羁押的那些陈氏青壮而来?此事大可放心。红旗营不会滥杀无辜。除元凶陈野先及其麾下少数罪大恶极之辈将会严惩外,其余大多数陈氏族人,皆可免死。

  我也会下令,让他们尽快与家人团聚,妥善安置。”

  石山并没有坦言将要“流放”陈氏一族,反正他只是承诺“皆可免死”,并不存在食言,麾下士人无论江南江北,都必须以红旗营的利益为主,连这点都接受不了,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夏煜本以为要费尽唇舌才能说动石山,没想到对方如此痛快就应允了,而且考虑得似乎更为周全,顿时大喜过望,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言语中充满了敬佩与期许,道:

  “元帅仁义无双,明察秋毫!如此处置,恩威并施,必能使人心悦诚服!蒙元气数已尽,未来天下,非元帅莫属!”

  类似的话,石山早听得多了,内心并无波澜,只是微微一笑。

  眼前这人虽然夸夸其谈,不堪庶务,但红旗营事业蒸蒸日上,各方面的人才都有需要。宣传、文教、外交等领域,正是夏煜这类文人可以大展拳脚的地方。

  石山既已决定给夏煜一个出身,便不再耽搁,道:

  “先生今日所言,真知灼见,与我大业大有裨益。先生大才,石某渴慕已久,不知可愿入我帅府,担任宣曹掾一职?”

  夏煜不了解红旗营官制,“宣曹掾”听上去职位似乎不算极高,但他也知道石山已有成熟的治政班底,自己今日才投,便能获得元帅府内的实职,而非虚衔,就已经远超他的预期了。

  他内心激动,连忙躬身应道:

  “蒙元帅不弃,夏煜愿效犬马之劳,必竭尽所能,以报元帅知遇之恩!”

  旋即,他又想到力劝自己返回江宁投效石山的好友孙炎,以后在石元帅手下做事,自然不能没有乡党友人帮衬,便趁机进言道:

  “元帅求贤若渴,天下俊彦必望风而归。小可有一至交好友,名孙炎,字伯融,乃句容县人氏。其人才学胜我十倍,不仅满腹经纶,更兼有辩才,机敏通达,常怀济世之志。可否容小可代为引荐?”

  江南士人因受元廷歧视打压,圈内的交流反而比江北士人频繁很多,基本不可能找到“没有圈子”的士人。

  石山自然不会报这种奢望,若能再得一位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士人,终归是好事,当即欣然应允:

  “太好了!恳请先生务必代为引荐!若孙先生愿来,石某必倒履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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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民心所向江宁定

  石山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已经从夏煜口中得知孙炎之才,又起了招揽之心,便不再拖延。命人在帐中备好笔墨纸砚,请夏煜当场修书一封,诚邀孙炎前来江宁共谋大业。

  书信方一写成,石山就立即将其交给郭英,命其带人乘快马送到句容县,足见石元帅求贤若渴。

  但孙炎并没能很快收到这封信,概因书信送达句容时,王弼正率领威武卫大军猛攻城池。城外旌旗蔽日,杀声震天,城内人心惶惶,城门紧闭。

  孙炎被困于句容县城中,自是不能及时收到好友的邀请信,无从知晓石元帅正对他翘首以盼。

  此前,石山综合研判战局,考虑到江宁城外成建制的元军已被荡平,下一步的战略重心将转向巩固根本,彻底孤立江宁。而数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草转运的压力也极大。

  他便命王弼尽率威武卫兵马,东进句容县“就食”,以减轻后勤压力。

  威武卫进抵句容城下后,王弼就立即下令伐木取材,赶造云梯、冲车、车等攻城器械,并仗着兵力雄厚、士气正盛,对句容县城连日发起了猛攻。

  守城的元军及乡勇虽拼死抵抗,但在威武卫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下,终究力不能支。郭英等人抵达句容地区的第三日,威武卫将士便悍然攻破了城池。

  此战,句容县尉负隅顽抗,被率部先登的威武卫第九营指挥使华高阵斩当场;县尹得知城破消息,知大势已去,绝望之下,于官署后堂悬梁自尽。

  而县丞陈敬审时度势,深知元廷气数已尽,劝说团练使李源等人放弃抵抗,向红旗营投降。

  破城后的清查府库、登记造册、甄别降兵、安抚百姓、恢复秩序等一大摊子事,千头万绪,幸而新投降的陈敬和李源等人很是配合,才让王弼这个不熟悉句容实情的“江北人”没有手忙脚乱。

  陈敬乃是本地颇有声望的士绅,李源则是靠盐业发家的豪强,二人在句容县的上层士林与底层百姓中各自拥有不俗的影响力与人脉。

  元制,除了云南、川西、湖广少数民族聚居区允许当地头人担任“土官”外,像集庆路这等核心繁华之地,亲民官本应严格执行“避籍铨选”制度,即官员不得在本籍或邻近地区任职。

  但王朝末年,制度崩坏,纲纪废弛,许多旧制早已名存实亡,只能让位于无奈的社会现实。

  元廷后期屡废科举,导致正规的官僚选拔渠道不畅,人才储备本就不足。加之近年来江南、江北等地皆遭受红巾军及各路义军涤荡,各地官员死伤逃散严重,缺额极大。

  无奈之下,朝廷只得下达“纳粟补官令”,允许地方上有财力和影响力的士绅、豪强,通过捐献钱粮来换取官职,以期能勉强维持其摇摇欲坠的统治。

  这份诏令与之前解除“南人任用禁”诏令一样,颁布于一年前:“凡各处士庶,果能为国宣力,自备粮米供给军储者,照依定拟地方实授常选流官,依例升转、封荫。”

  陈敬便是这一新政策的受益者,通过捐纳得授句容县丞一职。

  此人倒是颇有眼光和决断,眼见元廷烂泥扶不上墙,而红旗营兵锋正盛,大势已成,便果断改弦更张,倒向了新的强者。

  他不仅全力配合威武卫接收城池,还主动站出来,带头捐献了自家仓中稻谷千石,以充军资。

  在陈敬的示范和动员下,句容县其他士绅大户也纷纷“踊跃”劳军,捐钱捐粮。

  此举,使得王弼在很短的时间内,便顺利解决了威武卫大军在句容“就食”的问题,还能组织民夫,向围困江宁的红旗营主力输送大量粮草,支持主力长期围城作战。

  事实上,胡大海在攻陷溧水州后,也在积极组织力量,向江宁城下输送补给。

  这两条新补给线的建立,极大减轻了庐州路保障大军征战的后勤压力,使得元帅府能更好地积蓄力量,以应对元廷可能发起的疯狂反扑。

  句容县这边,待紧急的军政要务初步处理完毕,城中秩序稍定,王弼想起石元帅交代的另一件要事寻访孙炎。他便带着夏煜的信件,在一队将士的护卫下,登门拜访孙炎。

  红旗营昨日刚破城,今日其统兵大将便亲自率兵来到自家门前,孙炎自是不敢拿捏架子,得到仆人通传,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出大门,向等候在门外的王弼拱手行礼,道:

  “王都指挥使亲临寒舍,在下有失远迎,请恕罪!”

  王弼见孙炎其貌不扬,面色黝黑,行走间还能看出左腿略有不便,竟是微跛。

  虽然孙炎气度从容,谈吐得当,但与王弼想象中的风流才子形象,还是相去甚远。他心下不由生出几分疑虑,试探着问道:

  “阁下……便是孙炎孙伯融先生?”

  孙炎显然早已习惯了陌生人初次见面时的这种反应,只是淡然一笑,自嘲道:

  “都指挥使没有认错,鄙人正是孙炎。在下虽然与王世则、方逢辰同疾,却无二位先贤之才。惭愧!”

  他这番话巧妙借用了历史上有名的残疾贤才来比喻自己,既化解了尴尬,也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志向。

  王弼出身小地主之家,读过些书,但不多,大略知道北宋与自己同姓的王世则是个跛足,因“连科状元”的传奇事迹而广为人知。

  孙炎将方逢辰与王世则同列,王弼隐约觉得耳熟,却不记得什么时候听过,猜想大概也是类似人物,此刻却不便细问。

  王弼今日登门,专为请孙炎出山,他牢记着元帅的嘱托,不敢怠慢,当下表明自己的来意:

  “某今日冒昧前来,乃是特为孙先生送信。”

  说罢,王弼便从怀中取出信件,递了过去。

  孙炎连忙双手接过,只一眼便认出了挚友夏煜熟悉的笔迹。再结合送信人是石山元帅麾下大将,他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允中(夏煜字)想必已经获得了石元帅的重用,这是想邀我出山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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