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14节

  贵客登门,自没有站在门外说话的规矩,孙炎连忙侧身让客,道:

  “有劳都指挥使亲自送信,孙某感激不尽!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还请都指挥使入内奉茶!”

  王弼早年在家乡便常经历人情往来,统兵之后更是威势日重,应对这种场面自是驾轻就熟。他当即颔首,带着四名亲兵,跟随孙炎步入了宅院内。

  孙宅临水而建,白墙青瓦,格局是典型的前堂后寝,门窗皆保持木材原色,未施过多彩绘,室内陈设简洁淡雅,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庄重之气。

  二人行至正堂,分宾主落座,孙家仆人立即奉上清热解渴的饮子。孙炎向王弼告罪一声,便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视信上内容。

  果不其然,夏煜在信中盛赞石元帅雄才大略、善纳良言,并极力劝说孙炎把握良机立即出山,与自己一同辅佐明主,共创大业。

  王弼见孙炎看完信,面露思索之色,便进一步说明来意:

  “孙先生,元帅求贤若渴,特意叮嘱于我。如今战事未平,江宁至句容一路虽大致安定,但难保没有溃兵游勇为祸,路途并不太平。

  先生若决意前往江宁,我部须派遣得力兵马,一路护送,以确保先生安全无虞。”

  若是换成其他军纪败坏,不得(士绅)民心的军队,这等“护送”差不多就是强行掳人。

  但威武卫攻下句容已有一日,自入城以来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还竭力安抚百姓,恢复城中秩序,确有王师气象。孙炎观察入微,自然不会有此等负面猜想。

  他今年已满三十岁,又身有残疾,在元廷那套僵化且充满地域歧视的旧有选拔体系下,几乎看不到任何出人头地的希望。

  石山率领红旗营渡江而来,横扫集庆路,带来了孙炎期盼已久的变局。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此生唯一能够施展抱负的机会。一旦错过,便再无下家。

  因此,孙炎之前才会力劝夏煜返回江宁,投效石元帅,其中未尝没有为自己先行探路的考量。

  如今看来,结果远超预期。

  石元帅不仅欣然接纳了夏煜,并立即授予实职,更派麾下大将亲自登门送信相请,给足了他面子和尊重。孙炎本就不是故作清高之人,当即不再犹豫,朝王弼拱手抱拳,慨然应允道:

  “石元帅厚爱,夏兄盛情,在下岂敢推辞!今日稍作收拾,安顿家小,明日辰时启程,前往江宁。途中安全,就有劳都指挥使安排了!”

  “分内之事,何须客气,弼定保先生一路平安!”

  王弼见对方如此痛快答应,顺利完成了元帅交办的任务,心中大畅。旋即,他想起眼前正有一事,趁机向孙炎请教,当即诚恳道:

  “某出兵之前,石元帅反复交代,攻克城池后,首要安抚百姓,稳定地方。先生乃句容贤达,熟知本县情弊,可有教我?”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石山极为重视民生治理,其麾下重将耳濡目染,也都深知稳固地方、争取民心的重要性,每攻下一地,都会尽力安抚百姓,尽快恢复生产。

  反过来,若是只知杀戮,不懂治理的纯粹武夫,即便军功再高,石山也不会给其镇守一方的机会。

  孙炎在句容易手之后,也一直在细心观察红旗营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王弼入城后的种种举措,从迅速恢复秩序到借助陈敬等本地力量,已然做得相当不错,远超一般武夫。

  但对方既然虚心求教,态度诚恳,孙炎自然不能随口敷衍。他认真思索了一会,谨慎地回答道:

  “王都指挥使过谦了,贵部入城后诸般举措,孙某看来,已是极为难得。在下不通军旅,于安营布阵、征伐之事不敢妄言。若论及民事。”

  他略微停顿,再次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陈县丞威望、品行和能力皆备,且熟悉句容县务,都指挥使尽可放心倚重,委以实事。”

  随即,他话锋一转,点出了关键所在:

  “但陈敬夫(陈敬表字敬夫)毕竟是本地乡绅,依据历代朝廷旧制,为避嫌起见,本地人不宜担任本地亲民官。此事虽因乱世而从权,终究与制不合。

  孙某愚见,都指挥使最好还是先将此事具文,详细禀明石元帅,请元帅定夺。如此,既符合程序,也能免除日后可能产生的非议。”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陈敬的能力,也点出了潜在的政治风险,考虑得颇为周全。

  陈敬年过五旬,虽是通过“纳粟补官”途径上位,却是个真有抱负的士绅。

  此人去年刚上任,便有感于句容县旱涝频仍,民生艰难,多方奔走筹集钱粮,利用冬季农闲,督导疏浚了淤塞的句容河,加固两岸河堤,并主持修建了通济闸等关键水利设施,惠及一方。

  昨日威武卫破城后,陈敬投降,也没有消极怠工,反而主动向王弼提出了趁着政权更迭,阻力较小的时机,着手解决句容县“豪强隐田转税,小民不堪重负”的历史积弊等建议。

  在王弼看来,陈敬确实是个愿意干事,也能干成事的实干之才,对其颇为赏识,有心全盘接纳其建议,待干出了成绩,再向石元帅报喜。

  此刻,听了孙炎的点拨,方才醒悟自己只考虑了做事的效率,却忽略了官场上的规矩和潜在的隐患,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肃然起身,对着孙炎恭敬地行了一礼。道:

  “若非先生提醒,王某几误大事!弼受教了!”

  次日清晨,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道路开始变得泥泞。王弼以为孙炎定会因此推迟行期。

  不料,孙炎却如约准时赶到军营,见到王弼便解释“江南春夏之交多雨,不敢因些许风雨耽误了拜见石元帅的正事”。

  王弼感佩其行事果决,当即不再多言,精心挑选了一什士兵,护送郭英和孙炎等人前往江宁。

  这场春雨连绵不绝,一下便是整整六日,还越下越大。

  雨水浸透了土地,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车马难行,终究还是大大延误了行程。

  同时,王弼还派出快马,呈文送达江宁城外的元帅行辕。

  文中详细汇报了句容之战的经过、斩获等情况,奏明了孙炎已应召启程的消息,并重点介绍了原句容县丞陈敬留守代理县务一事及其提出的清理隐田、整顿赋税以稳固句容的建议,请元帅示下。

  石山对句容战事的顺利和粮草的解决感到很满意,更对陈敬的建议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深知,江南赋税问题积弊已久,根源可追溯至元初,甚至更远。

  当年,元世祖忽必烈为了最大限度减少阻力,争取江南士绅支持,以尽快平定南宋,采取了怀柔政策,如大量任用南宋旧官、减免赋税、优免士绅徭役等。

  此举,使得元军征服江南的过程异常顺利,基本没有遭遇大规模的反抗。

  至于后来元廷在政治上打压“南人”,又因财政危机而不断加征各类商税、盐税等,那已经是平定南宋之后的事情了。

  而当初承诺的减免赋税、优免徭役等“善政”,却在江南以各种形式不同程度地延续下来,尤其是士绅和儒户“免服杂泛差役”的特权。

  后来事实上的田赋增加,更多是政策执行中的异化和吏治腐败导致执行失效,绝不是元廷从根本上推翻忽必烈当初定下的怀柔江南士绅总基调。

  忽必烈作为异族征服者,每多占领神州一寸土地都是额外收益,自然乐于用“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权利”换取眼前的顺利征服,也不用考虑这些“善政”会给后世治理江南埋下怎样的隐患。

  尤其是士绅特权坐大、国家税基受损、贫富差距加剧、社会矛盾积累等问题。

  石山志在重塑华夏,建立一个强盛的新政权,不使国人再次沦为异族奴隶,自然不能允许这些严重损害国家元气,加剧社会不公的积弊继续存在。

  江南士绅作为一个整体,其不应享有的特权必须被限制(完全剥夺是不可能的,石山自认此生无法做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排斥所有江南士绅。

  对于其中那些有远大抱负和真才实学,愿意顺应时代潮流,为新生政权效力的精英分子,他同样不吝给予重用和机会。

  清理隐田、整顿赋税,历来都是极其艰难,极易得罪人的事情,会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利益。

  主持此事者即便成功了,也往往会被利益受损的士绅阶层口诛笔伐,背上骂名。

  陈敬本身就是句容士绅阶层的一员,却敢于拿自己的家乡试验,向自己的阶层“开刀”,这份魄力、胸怀和远见,绝非寻常之辈。

  若其果能做成此事,石山能保证,句容县丞将是陈敬功业腾飞的起点。

  因而,在收到王弼的呈文后,石山未做犹豫,立即做出批复:准王弼所请,正式任用陈敬为句容令,并鼓励其大胆施为,探索清理隐田,整顿赋役之策,红旗营元帅府将为其提供必要支持。

  快马传递公文,不惧风雨,速度远比孙炎一行的车马要快。

  待孙炎一路跋涉,终于赶到江宁城下时,时间已经到了四月中旬。但石山承诺的“倒履相迎”并未如期出现因为他就不在雨花台大营中。

  孙炎等人抵达的前一日,雨花台西面的南河突然决堤,洪水冲毁了沿岸民宅百余间,淹没农田三千余亩,受灾百姓千余人。

  得知南河灾情后,石山仅在营中留下四千兵马,继续监视江宁,严防守军趁机出城偷袭。他自己则亲率其余人马,火速赶往决堤之处,指挥抢险救灾,安置受灾百姓。

  其实,南河只是秦淮河一条较小的支流,流量本不大。

  此次决堤,纯因元廷江宁官府长期以来只知催逼赋税,根本无心兴修水利,导致河道淤塞严重,堤防脆弱不堪,加上连续大雨,水位暴涨,最终酿成灾祸。

  所幸,小河溃堤,治理起来的难度并不算太大。

  当孙炎在郭英等人护送下,风尘仆仆地赶到南河西岸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极其震撼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红旗营将士脱去了沉重的甲胄和外袍,赤着上身,光着脚板,同征召而来的民夫和受灾的本地百姓混杂在一起。

  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齐心协力地打木桩、抛填装满卵石的竹笼、传递塞满泥土的草袋,奋力堵塞决口,加固堤防。昔日的大堤已成一片忙碌喧嚣的工地。

  泥水溅满了每个人的身躯,却无人后退。

  大堤旁边搭起了简易的窝棚,棚下架着几口大锅,灶火正旺,锅里熬着姜汤。更远处的一溜的行军灶,伙头兵们则忙着蒸饭做菜。

  凡是来回运送完物资的人,都可以过去喝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驱寒。

  事毕,应该也能吃上热饭。

  “孙先生请看,元帅就在那儿!”郭英指着前方人群簇拥处。

  孙炎顺着郭英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众人簇拥下,一名雄壮的汉子穿着满是泥水的短褐,赤着脚站在大堤上,身上正蒸腾着热气,显然刚刚参与了繁重的抢险,与普通士兵和民夫几无二致。

  若不是其气度大异常人,谁能想到这就是统率十万雄兵、威震华夏的石元帅!

  孙炎怔怔地看着这军民一心,共抗天灾的“异常”景象,再转头望向雨幕中沉默而阴郁的江宁城。深刻地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心正在发生决定性的偏移。不由感叹道:

  “民心所向,这便是民心所向啊!”

  ……

  PS:1.北宋王世则6岁时因滚石砸伤右脚踝而落下残疾,因连续两次殿试都中状元(历史上唯一的连科状元);南宋方逢辰“右足跛、左目眇(瞎)”,同样高中状元。

  2.陈敬为历史人物,其献粮劳军、修复水利、整顿赋税的事迹,均出自《句容县志》,并非杜撰。

第250章 革积弊需新理论

  军民携手,共抗天灾,在华夏悠久的历史长河中并非孤例。

  战国时,孙膑就曾率领军队与高唐百姓一同应对特大旱灾,掘井开渠,共渡难关。

  洪水之患,尤甚于旱灾,其来势汹汹,瞬息万变,破坏力极大,仅靠松散自发的民力,着实难以有效应对。官府若有可能,也会调用军力抗灾。

  如北宋熙宁十年(公元1077年),苏轼知徐州事,遭遇黄河决堤,洪水浩荡,直逼徐州城墙,水位高达二丈八尺,城内百姓惊惶失措,准备弃城逃难。

  苏轼出面安抚百姓,组织军民加固城墙,修筑东南长堤,最终成功抵御了洪水,保全了一城生灵。

  不过,苏轼身为徐州知州,肩负守土安民之责,且彼时洪水已经逼近城墙,若放任不管,待到墙倒城毁,则城中军民和官吏无一能够幸免,是不得不防。

  且他只是挽救城中军民,徐州城外已经受灾的众多乡民,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救助因天灾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本是江宁官府的职责,与正全力攻城的起义军没有半点关系。

  若是换成其他军队(包括官军),在攻城期间遭遇连日大雨,非但不会救灾,反而极有可能趁此“良机”,主动决堤,引洪水去冲击敌方城墙,企图水淹敌军。

  至于此举是否会淹死城池内外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在他们眼中,只要能赢得战争胜利,便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经典战例”。

  但石山志在推翻视生民如草芥的暴元,首在争取天下民心。堵住南河的决口,救助受灾百姓的意义,远胜于攻下一座城池。这是一场更为深刻的民心争夺战,其长远价值,无可估量。

  普通百姓见识有限,更稀罕雄踞七路三行省的石元帅挽起裤腿,与自己一同抬竹笼填缺口的传奇经历,这足以成为他们今后数十年津津乐道的谈资,并在口耳相传中,不断加深对红旗营的拥戴。

  应夏煜之请前来协助救灾的部分士绅,则畏惧石山扑得下身子,操弄民心的手段。这种军队与底层百姓紧密结合的恐怖力量,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而像孙炎这样有远见的真聪明人,则震撼于石元帅一声令下,便能令麾下的骄兵悍将,瞬间转化为与民共苦的抗灾勇士。

  这种如臂使指,令行禁止的恐怖组织力和号召力,恐怕也只有传说中“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岳家军可以比拟。他们至此方才深刻理解,为何红旗营能屡败元廷大军,并且越战越强。

  一支军队,一旦深深植根于百姓之中,广泛获得了民心所向的伟力,便能真正做到战无不胜。

  相比之下,看似庞大的蒙元帝国,其统治基础早已腐朽不堪,在红旗营面前如同朽木,一推即倒。纵使其再从北方调来再多军队,也无法阻挡石山携民意而一统天下的步伐。

  南河终究只是秦淮河的一条小支流,流量本就不大,决口的长度也有限。

  在石山亲自坐镇指挥下,沿河士绅在威压与感召下纷纷“踊跃”捐钱捐物,近万军民同心协力,挥汗如雨,仅用了一日时间,便成功合拢了决口,基本控制住了险情。

  但石山并没有立即返回军营,而是带着参与救灾的士绅,深入受灾最重的村落,挨家挨户走访。

  石山向灾民耐心询问损失,并亲自发放慰问粮,紧随其后的医护队则发放明矾和药材,宣讲灾后环境卫生和防疫常识。

  石元帅日理万机,放着近在咫尺的城池暂且不打,却深入泥泞的乡间走访,其意图不言自明他要进一步收取人心,将这次抗灾的政治效应最大化。

  在场的士绅都是人精,岂能看不透这一点?但眼见红旗营攻陷江宁之势已不可逆转,以后必定要仰石山鼻息,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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