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闻别急着走,咱们统一军袍样式。你也看一看,哪套更好?”
缴获物资中价值最大的,就是这批质量上好的江南红色棉布。
石山在徐州城中闲逛那两日,除了研究白莲教有关情况,还打探了各种物价。
据说中统年间(忽必烈第一个年号),民物阜康,一贯交钞可买绢丝一匹(十尺为一匹),钞五六十文买丝一两。
可随着朝廷不断滥发交钞,币制崩溃,物价腾腾飞涨,韩山童、刘福通起义前,徐州物价就已经是国初的数倍。
颍州起义后,各地兵荒马乱,更加剧了物价上涨速度,布匹价格就涨到了一匹细绢值至正钞十贯,江南棉布则需十五贯。
芝麻李在萧县城中也有产业,占领徐州后一直很关注物价,城中布商不敢做得太过分,总体上只涨了三成,却又很快挂出“售罄”牌。
动乱持续下去,耗时甚长的农牧业及其相关手工业生产必然会受到严重影响,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个价格还会继续疯涨下去。
毫无疑问,乱世中粮食、布帛等,都是“比钱还值钱”的战略物资,能囤就囤,能囤多少就囤多少,绝对亏不了。
但石山并没有将这批红棉布藏着粘灰,除了送出一小部分给芝麻李外,剩余的准备全拿来制作军装、军旗。
第38章 乱世不由己
人类有了军队组织以后,就逐渐诞生了军服的概念。
军队只有穿上了统一样式的军服,才能从形式上脱离“民壮”的范畴。
究其原因,不仅是因为统一的军服具有军事美感,还因为统一了服装和标识,更能让官兵更好树立团队意识,有利于组织指挥。
闻四九这几天被支回徐州,不清楚裁剪军袍之事,但看到新军袍的第一眼,就被其深深吸引住了。
“这套吧。嗯?这套看起来也很精神。”
不怪闻四九眼拙,只因这三件袍服皆出于同一设计理念,样式也大同小异,都是下摆至膝,袖口收束,仅有对襟和直筒、圆领和尖领之类的区别。
无论哪一套,搭配黑布长裤和靴子,穿在将士身上,都很显精神。
而且,这三套服装设计都充分考虑了作战需要,如袍服腋下缀“出风”,乃效江淮“箭衣”制式,骑马射箭不致扯裂。
与之相比,样式简单、颜色单一的元军辫线袍就差得很远,而连头上红巾都没能统一的徐州红巾军的“军服”,就更是没法正眼看了。
两军若是一起招兵,毫无疑问,石山的队伍对不明就里的百姓更有吸引力。
“你们别站着不动,来,空手比划几个刺枪、劈刀、开弓、下蹲、上马、纵跳的动作看看,就同战场上杀敌一样,幅度要大,别怕把新衣服弄破了。”
遵照石山的要求,三名士兵一一做出了相应的动作。
不动看起来都差不多,这一动起来,就能看出三套服装设计的优劣了。
闻四九第一眼就看上的那套军袍,便因为腰身与后背收束过紧,虽显身形挺拔,却不便于动作舒展,站立行走小幅度动作问题不大,但亡命搏杀之时就会受影响。
若在平日,这点小问题自是不打紧,可要是放在战阵上与敌搏杀的关键时刻,本来能做到位的动作因军袍太紧而变形,就会要人命!
闻四九很快就想明白这一点,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
“呃,是咱考虑不周。”
石山见闻四九心不在焉,也就不再为难他了。
“老闻就这点不好,忒见外!行了,忙你的事吧。”
闻四九一脑门心思地出了官厅,才想起自己竟然没有问石山,这几套军袍样式迥异于徐州红巾军,有没有考虑过城中李元帅、赵将军等人的感受。
可人家连编制都搞得跟徐州红巾军完全不一样,再统一军袍样式又怎么了?
旋即,闻四九又想到送到徐州的礼物中就有二十匹红布,暗道石山这厮定然早想到了这一点,届时就算见到李元帅,他也必有应对之策,顿觉有些无趣。
“罢了,反正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出兵宿州,到时让他自己跟赵将军解释吧。”
闻四九离开不多时,石山就确定了新军袍样式,向陈诚吩咐道:
“就以这套设计为范,步营采用下摆直筒装方便缝制,骑营采用下摆对襟装不影响骑乘,其他部分就不做过多变动了。
另外,裁制衣襟、袖子、锁扣和袍带等,只要能分开的工序都分开缝制,每人只负责一道工序就能大大缩短工时,还能让那些不善裁衣的妇孺也参与到简单工序里。”
陈诚一一应下,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石山。
“属下已经统计好了将士们的身材数据,请大人过目。”
石山接过册子,认真翻看起来。
册中除了记录每名将士的身长、肩宽、臂长、腰围、腿长、脚长等具体数据,还据此归纳出了三型三号九个裁衣通用型号,对个别体格异于常人者还作了特别标注。
“很好!老陈办事靠谱,将士们肯定能穿上适体、精神的军袍。”
此次整编,陈诚“主动”退出战兵序列,石山报之以桃,提拔了两个陈氏子弟为队率,二人的关系由此拉近了不少,体现在称呼上便更加随意些。
“全赖副千户提点,属下怎敢贪功?”
石山似乎很满意陈诚的表态,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楮兰站不可久留,队伍随时都会开拔,军服裁剪务必要抓紧,打造军械、编织营帐、修补大车等事也一刻都不能停。你虽不带兵了,新任务却是更加重要。”
陈诚听懂了石山这句话中蕴含殷切期望,赶紧起身行礼,道:
“属下断不敢辜负副千户重托!”
石山上前扶住陈诚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以示信重。
“嗯,好好干!”
陈诚带着三名“模特”告退,石山坚持将其送出大门,这才踱步回到官厅。
别看他在闻四九面前说得轻描淡写,但队伍整编涉及利益调整,哪有那么容易?
借着刚打胜仗的威望,直达底层的丰厚赏赐,站丁血腥复仇的恐怖威慑,陈诚的“主动”退出,以及各种明的暗的利益交换,他才勉强达成此事。
其中的算计和龌龊不足与人道,但想要在乱世站稳脚跟,成就一番事业,就不能有道德洁癖,这一步必须走,还必须尽快走。
整编之后的换装,也是石山掌军计划必不可少的一环。
要想在极短时间内打造一支随时可以拉走的私军,就必须为这支军队打下从编制到服饰,处处都不同于其他红巾军的深刻烙印。
实际效果也很不错。
队伍整训八日后,为战营将士量身定做的鲜红战袍全部赶制出来,换装之后,队伍顿时大变样。
穿上样式统一、裁剪得体、色彩夺目的新军袍,将士们不仅训练场上更有激情,就是平常走路,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若能给石山一两个月的时间,他有自信能让队伍脱胎换骨,即便还不是能打硬仗的精锐,至少能令行禁止,不再是靠人数多才能壮胆的乌合之众。
只可惜乱世已起,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战营换着新军装的第三天,徐州方面就便传来了芝麻李的最新帅令:
命石山率本部人马西进,听从彭、赵两位将军调遣,随大军攻打宿州。
第39章 赐名红心营
徐州至宿州的官道之上黄尘蔽日,旌旗如林,马蹄声震得道旁枯枝簌簌作响,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正是南下攻打宿州的徐州红巾军。
大军行进的前方,一支举红旗穿红袍的队伍已经列好了队,等待汇入行军队列,乃是奉命赶来参战的石山所部人马。
此番出兵,石山带上了步一营、步二营和二十名马步兵,而将完整的辎重营、大半骑队与缺编的步三营留在楮兰。
理由很简单站赤附近站户种植的庄稼已经成熟,不能弃之不顾。
偏斜的阳光有些刺眼,彭二郎顺着石山指的方向手搭凉棚,定睛看了好几眼才转过身,朝这位只身前出数里地迎接自己的副千户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不错,石副千户练的好兵啊!”
石山颇有自知之明,清楚组建只有半个月的本部人马实际是个啥情况,不敢当“练的好兵”之赞,当即诚恳应道:
“糊弄鞑子的花架子罢了,难入两位将军法眼。”
赵均用数次跟石山私底下交手都没有占到便宜,却是不愿看到小滑头就这样蒙混过关,接过话题,抬手指着前方的红色军阵,调侃道:
“石副千户有胆有谋,会打仗还会练兵,就是忒不实诚。你这可不是甚花架子,在咱看来,如火如荼,不过如此啊!”
春秋时期,吴王夫差统帅大军接连击败越、鲁、齐等国之后,继续向西北进军,计划一举击败当时最强的晋国而称霸于诸侯。
不曾想,吴晋两军对峙的关键阶段,吴国后方原本已经臣服的越国突然发动叛乱,吴国主力北上内部空虚,猝不及防之下,被越军一路打到了国都姑苏城下。
老巢被偷袭,后勤补给断绝,消息一断传开,吴军军心定会大乱。
形势危急,争霸战已经没法再打下去了,必须尽快带兵返回国内平定叛乱。
但夫差老于军伍,清楚晋国虽然衰败但实力尚存,在晋军眼皮子底下撤军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由撤退变成大溃败,乃决心以进为退。
他精选了三万强兵,分成白、红、黑三个大阵,连夜潜行至晋军营地前一里处。
晋军此时尚未改革军制,还残留了一些堂堂阵战的旧礼仪,当晚虽然安排警戒,却只限于本方营寨附近,对吴军如此大规模的行动竟然毫无察觉。
直到次日天亮后,晋军才发现吴军摸到了眼皮子底下,惊讶于吴军的执行力和纪律性,又见其军阵严整“望之如火”“望之如荼”“望之如墨”,为之大骇。
彼时,晋国也是内外交困,霸业早就名不副实。
晋侯心知若不能马上吴王一个交代,而非要同强悍如斯的吴军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乃与夫差歃血会盟,就此留下了“如火如荼”的典故。
赵均用早年曾怀科举入仕之志,经史兵书皆有所涉,此刻以“如火如荼”比附清一色鲜红军装的石山部人马,倒也勉强应景。
但夫差当年趁夜在晋军营前偷偷摆出三个大阵,目的是向晋军“展示肌肉”迫使晋侯承认吴国的霸主地位,从而顺利撤兵。
而石山此番听命出兵,服从彭二郎、赵均用的指挥攻打宿州,其人更是只身赶到中军面见彭、赵二人,又将队伍留部在道旁列阵等待汇入大军,态度相当恭敬。
赵均用以“如火如荼”形容石山麾下人马,显然是不怀好意。
经过楮兰之战后的互赠礼物,石、赵二人表面上冰释前嫌了,实际却是斗争的形式和技巧升级了,石山可不敢相信赵均用读书少又爱掉书袋,用错了典故。
“俺没读过书,听不懂赵将军说的啥火啊土啊,俺就是觉得咱既然投了红军(红军和香军皆是时人对红巾军的别称),就得从头红到脚一红到底。”
徐州白莲教起事时间尚短,正是用人之际,急需安定团结的内部环境。
石山有能力还愿意“表忠心”,大当家芝麻李已经定下了放手使用的调子,当着彭二郎的面,赵均用自不可能撕破脸把石山朝死里整,见他识趣,便笑道:
“元帅特意让我告知石副千户,你的心意他已经收到,李元帅很满意!其实你也用不着从头红到脚,只要这里红就行了!”
赵均用说话间手指自己的胸口,暗示石山在自己面前别耍心眼儿。
石山心里暗骂这只老狐狸真难缠,无时无刻都不忘给自己下套,可现在正是他积蓄力量逐步脱离红巾军掌控的关键时刻,可不能逞口舌之快而误大事。
“若是没有李元帅及诸位将军的信任和栽培,末将早死在了徐州城头,哪能有机会领这么多兵?身红心也红,都是应该的!”
“好个身红心也红,很不错!依我看,你部人马不如就叫红心营吧。”
虽然知道赵均用故意在营名上给自己下套,石山仍是“满脸欣喜”地顺杆爬。
“谢赵将军赐名!咱们以后就叫红心营。”
赵均用身旁的大胡子彭二郎一直没说话,看着这一老一小两只狐狸当着自己的面耍嘴皮、斗心眼,颇有些不悦,顺着二人的话,骂道:
“老赵,俺就不喜欢你这点,尽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甚红心白心?你若是信不过石副千户,何不让他率本部人马先登城头,证明自己是不是从头红到脚?”
赵均用自从绝了科举之心就有意识结交各路好汉,江湖声望不低,还是芝麻李颇为信重的狗头军师,正常情况下,红巾军二头领的位置应该由他来坐。
但萧县起事后,他的位置就一直在彭二郎之后,乃是因为老彭“带资入股”。
柴米油盐,柴字为首,彭二郎能垄断萧县薪柴业务,自不是一般人,在萧县城中的声望也比芝麻李、赵均用两个乡下老财高。
彭、赵二人表面和气,私底下却没少明争暗斗,赵均用见彭二郎插话,疑心对方没憋着好屁,暂时拿不准老彭是啥用心,便将这个皮球踢给了石山。
“彭将军说得好!石副千户,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