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先登送人头
宿州城内原本只有几百弓手,但城外却有一个驻防军屯千户所,此时应该早就退入城中调整好了防务,再想复制徐州故事偷取城池已经不可能了。
不过,元世祖忽必烈当年曾感攻打汉人城池之难,“命有司隳沿淮城垒”,随后又命“隳襄汉、荆湖诸城”。
实际执行过程中,隳城范围不断扩大,逐渐发展到尽隳南宋故地城池防御设施。
宿州虽然不在当年“隳城令”执行范围内,但不修城墙就是“政治正确”的大环境如此,多年来疏于修葺,城墙早就破败不堪。
彭二郎和赵均用多半会仗着红巾军人多胆气壮,强命麾下将士蚁附攻城。
石山既然响应芝麻李帅令率军前来,自然是做好了攻城消耗本部实力的心理准备,却不代表他愿意做先登。
相对于战力有限的徐州红巾军,“红心营”组建时间更短,训练不足装备稀缺,尤其缺弓弩和战甲,既难压制守军的反击,自身又缺乏有效防护,抢先登必然伤亡极大。
虽然经过楮兰整训后军心士气有所提升,但要说将士归心还差得很远,石山若是为了争先登彩头而罔顾麾下将士的性命,那就等着众叛亲离吧。
可大军在外执行军事行动,彭、赵二人又是真有权力逼石山送死的上官,石山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也不能在他们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当下表态道:
“末将愿为大军先登!”
“哈哈哈,好!”
彭二郎笑得略有些夸张,好似计谋得逞,却又瞟了石山一眼,这才大声宣布道:
“俺就知道石副千户肯定不会孬,是敢打硬仗的好汉!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事关生死,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定了”,而且彭二郎这番话中明显留有余地,石山还不赶紧顺杆爬?
“末将既然答应了做先登,两位将军可否答应末将一个请求?”
彭二郎见石山这么快就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很是爽快地道:
“讲!”
“末将自是愿意为两位将军效死,只是本部人少又缺甲械,攻坚能力实在有限,想来彭将军也不会让俺手下的儿郎们拿块破木板就攻城吧?”
彭二郎向石山投来了一个“小子果然没让咱看错”的眼神,随即扭头,笑呵呵地看向赵均用。
“老赵,这次出兵,就你手里的战甲和弓弩最多。要不,给石副千户匀一点?”
徐州众将就属赵均用最善心计,哪里看不出彭二郎绕这么大一圈究竟是为了啥。
确如老彭之言,赵均用麾下的战甲和弓弩最多,可架不住人马也多,麾下各个千户、百户都嫌装备少,怎么可能再匀给石山这个外人?
身处乱世,强兵精械才是好汉子立身打基业的本钱。
前几日,闻四九送战利品入城,赵均用回赠了两件皮甲,都在自己亲兵中惹出好大不痛快,此番若是强行把本部人马的装备分给“红心营”,怕是有人当场就要骂娘。
只是,要不怎么说赵均用是老狐狸呢?
就算心里不愿意给装备,也用不着他自己食言,自有部将为其回绝石山的请求,想到此处,赵均用故作大方道:
“子曰:工欲成其事必先利其器,些许弓弩战甲而已,值甚事!薛显!”
“末将在!”
“把你们的战甲、弓弩都解了,交给石副千”
“将军!”
果然,不等赵均用把话说完,其麾下众将就纷纷跳了出来为主将解忧。
“将军也忒给外人长脸了!打仗又不是唱戏,穿得好看有个用,穿一身红,被鞑子砍了就能不见红?要说攻城拔寨,还得看俺们这些萧县老兄弟!”
“是啊!将军,俺们训练了这么久,凭啥让这二鞑大话满嘴的家伙抢先登?”
“对呀,先登就是俺们萧县老兄弟的,谁也别想抢!”
看着赵均用手下千户们为了做先登争得面红耳赤,彭二郎心里一阵暗爽,大笑道:
“哈哈哈!论打硬仗,还是得看老赵,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虽然暗恼中了彭二郎算计吃了一个哑巴亏,可赵均用确实没想过借装备给石山,更何况偷袭徐州这么凶险的事他都没怕过,还怕主攻宿州么?
但为了调动部将的积极性,赵均用还是故作不爽地骂道:
“一个个叫得这么凶,等打了孬仗,看爷爷怎么收拾你们!”
“打了孬仗哪里还要将军收拾,俺自个儿摘了脑袋给将军送过来。”
“哈哈哈”
行军途中的“争先登”只是一段小插曲而已,并不能影响徐州红巾高层的力量分配,却让石山近距离看清了这个新兴势力早就存在的巨大裂痕。
其实,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争斗,任何团队都不是无懈可击的完美整体。
就说他石山,现在能真正掌控的人才几个?可麾下众将明争暗斗的事也一点不少。
不同的是,在事业稳步做大的开拓期,些许矛盾并不足以影响团队继续前进。
但团队首领若不能团结一心,想办法消除或弥合这些矛盾,待团队前进的速度放缓,甚至遭遇挫折停止前进后,这些内部矛盾就会演变为致命的风险。
石山暗自感叹团队凝聚力问题,吃了暗亏的赵均用却是报复不过夜。
赵均用考虑到“红心营”初建,整训不足,恐难攻坚,建议其部编为后军,以观摩大军行止,增加行军经验。
嗯,实际就是让这只小狐狸跟在大军屁股后面吃灰。
彭二郎虽然与赵均用在争夺话语权方面有龃龉,但他已经在攻城之事上赢了一局,自然不会为了石山这个谁也不靠的外人,再驳老赵的面子。
石山好不容易拉起这点家当,就没想过此战白白搭进去,倒是乐得装怂,落在后面也好一路学习各部行军、立营的技巧。
不爽的是超万人的行军,又是黄土路,扬起的灰尘实在太大了,仅仅半天时间过去,“红心营”原本鲜红的军装尽皆染上了土色。
第41章 生路在何方
大军在外征战,不就近征缴粮食,就要从百余里外的徐州城一路转运。
徐州虽然不缺粮,却也经不起如此消耗。
何况,不趁机消耗掉各村社“多余的”人力物力,难道坐等官军打回来征用?
比起石山当初的“自觉献纳”,彭、赵联军少了很多顾虑,各村若有不服者,正好杀了分其家资。
石山清楚自己的地位,只是严格约束本部人马,没有不合时宜地提任何意见。
实际上,彭、赵二人就没再召见过石山,他就是想提意见,也见不着人。
联军出徐州城时仅六千人,会师当日已超万人,之后每天都在快速扩张。
石山身在后军,感受最深的就是行军队列越拉越长,其部与中军的距离,最初只有三里,两日后就拉到了十里。
大军一路向南,便如滚雪球般不断膨胀,参与征粮的将士腰包渐鼓,士气也越发旺盛,只是沿途留下了一片血与火。
除了征粮拉丁制造的恐慌,大军本身也出现了不少问题。
兵马过万,无边无沿。
上万人马长距离行军,涉及路线勘察、外围巡戒、通信联络、饮食保障、宿营地划分等事项,必须考虑天气、风向、水源等复杂因素。
彭二郎和赵均用虽是能力出众的一方豪杰,但首次组织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仍不可避免的出现诸多疏漏。
首先是随着裹挟的百姓不断增多,行军速度快速下降。
会师当日,大军尚行进了三十四里,两日后就降至二十五里。
石山有意观摩的立营技巧也没学到,因骡马、大车不足,大军携带物资有限,军帐尤其缺乏,各部立营基本没有规制,非常混乱。
有分散强占民宅的,有集中睡在祠堂的,也有拆毁民庐搭建营地的,还有仗着尚未入冬结草而卧者,总之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大部分营地管理也极为混乱,比如最初设置灶台不注意风向,且分散各处,一旦做饭,整个营地就烟熏火燎。
还有就是卫生问题,每日拔营,人、马粪便遍地。
得亏刘福通起义在前,元廷大军被牵制。
不然的话,汉末长社之战可能就会重演了。
随之快速恶化的还有后勤保障,菜蔬肉食短缺倒是不打紧,底层士卒投军前常年饿肚子,现在好歹能吃饱,也没啥好抱怨的。
但做饭所需的柴火和干净饮用水供应不足,则颇有些让人头大。
淮北平原水道纵横,即便这几年水旱交替,还是不缺饮用水。
只是水源再多,也遭不住上万人马密集消耗和污染,衣袍脏点身上臭点石山都能忍,飘着人屎驴尿马粪的浑水,他是真不敢喝。
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还很低,各种疫病反复爆发,一场小小的伤寒都能死人无数。
行军打仗时人马高度集中,卫生条件很差,最忌食用夹生食物、饮用不洁水源,营中污秽处理不当,也可能导致疾疫爆发。
每天宿营,寻找饮水和干柴都要耗费大量时间。
如此走走停停,等“红心营”赶至宿州城下时,先行赶到的彭、赵大军早就扎好了营盘,并已经展开了对城池的攻势。
赵均用部负责主攻,部署在宿州城东、北两面,彭二郎部驻守宿州西面大营,主要任务是助攻,并负责阻截归德方向的朝廷援军。
大军加上强拉的民夫,总数已经超过两万,联营数里,场面极为壮观。
彭、赵二人交给石山的任务是前往宿州南面,警戒涣水(下游称浍河)南岸可能来援的安丰路元军,并在宿州城破后,拦截可能出现的逃敌。
只是,大元各路府之间相互以邻为壑是传统,没有朝廷或行省高官坐镇,又有淮水和涣水阻隔,安丰路内部也不稳,越境出兵的可能性极低。
而宿州元军围城之前都没有跑,明知敌人围三阙一预留的生路实为死局,再放弃城池逃跑,便是将后背交给的敌人肆意追砍的蠢货。
就算城破之后,有少量守军仓惶出逃赌一线生机,其战斗力也会锐减。
因而,石山的任务危险性并不大,甚至颇为清闲,但这并不是彭、赵二人对石山部的特殊关照,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很明显,私下勾心斗角是一回事,真关关系到杀敌破城的硬仗,彭二郎和赵均用都信不过中看不中用的“红心营”,抑或不愿其分摊功劳和战利品。
如此一来,石山倒是不用承担蚁附攻城耗损本部实力的风险,但也失去了近距离观摩攻防战的宝贵机会。
宿州城不是什么防守严密的重城,徐州红巾军也不是啥善打硬仗的强军,短时间内没可能攻破这座城池。
闲着也是闲着,石山便在涣水北岸开展设伏、阻截战术训练,同时把斥候撒出去,打探周边敌情,并实地勘正地图错漏。
无论古今,但凡有抱负的统兵者,都不会忽略天文地理等信息。
石山知道徐淮一带地理,但时间回溯数百年,足以让桑田变回沧海。
比如由开封改道,经徐州向东南奔腾而去的黄河,便让习惯了后世“几”字型黄河的石山非常陌生。
再比如他知道宿州以南,安丰路有座城池叫濠州,后来“发生的历史”证明夺之可成就一番事业。
可由宿州到濠州,全程两百余里(实际行军路程),而从楮兰站赤起算,还要再加一百多里,途中需要涉渡三条大河(包括淮河)。
问题是如何说服麾下将士放弃故土,随自己这个外人抛弃家小,到数百里路外去搏未知的命运?
石山耗费精力搜集周边地理信息,除了行军打仗必备,便是期望借此找到一条脱离徐州的可行道路。
这并不是“向北走”还是“向南走”的简单问题。
时势造英雄,时势也困英雄。
就算没有穿越者的乱入,天下形势也会在急剧动荡中不断变化,从来都没有必定可以走通的“成功之路”。
若是自身没有过硬的手段和本钱,就算知道天下大势和历史细节,在这种急剧变化的大势面前也无能为力。
芝麻李等人起事后,元廷虽然陷于围剿刘福通的军事行动,一直没有抽调大军反扑徐州,可各地守军也不是摆设。
石山若是只带李武一人,自然是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