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帅,朱重八已于昨日过堂,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
曾兴垂手而立,只陈述事实,不敢擅自添加任何个人倾向性的判断。
“嗯。”
石山从一堆文书中抬起头,应了一声,接过邓友德转递而来的卷宗,便勾着头仔细翻阅起来,手指偶尔在某一行字上稍作停留。
供词显示,朱重八承认早在去年写信时,就存了引周德兴为臂助的私心。
周德兴到和州后,他明知此举违反军纪,仍心存侥幸,寻秦双试探。而秦双则出于投机心理,主动出面说服了其他几名军法官,共同隐瞒,将周德兴违规录入军中名册。
石元帅治军严谨,朱重八清楚此事风险很大,安插周德兴近两个月后,确认真没有引起其他人关注后,胆子开始变大,给侄子朱文正写信,让他带人来投军……
案情脉络清晰,证据链条完整。秦双、周德兴等人的供词及查获的书信,都从侧面印证了此事确系朱重八主导,其核心目的就是徇私情,提携亲族乡党,试图在军中构建自己的小圈子。
良久,石山合上卷宗,抬头看向因连日劳累而面色憔悴的曾兴,语气平和地道:
“案情梳理得很清楚,证据也扎实。你干得很不错!”
这是曾兴上任后办理的第一个重案,能得元帅夸奖,连忙躬身,谦虚道:
“此乃属下分内之责。”
石山做事干练,不喜拖泥带水,随即话锋一转,问道:
“依你之见,此案……该如何判决?”
曾兴取得证词后,立即整理成卷,并求见元帅,正是深知此案判决非同小可,已超出单纯的军法范畴,自己绝不能擅专,必须请示石山的最终决断。
但既然元帅问起,他作为军法司主官,又不能没有自己的初步意见和判断,否则便是失职。
曾兴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谨慎地回答道:
“属下认为,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唯有关于朱重八的作案动机,尚有可疑之处。”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留意着石山的表情,却发现元帅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猜不到元帅的真实想法,曾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若仅以朱重八供述及现有证据论,其行为是为提携亲族乡党,以利其掌控军队,已严重违反《募兵条例》《分兵条例》及《军法官督察条例》,影响极为恶劣。
按军律,当开除其军籍,追夺一切功赏,并处以两年以上苦役,以儆效尤!”
石山不置可否,只是用目光注视着曾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得不到元帅的任何情绪反馈,曾兴心中更加忐忑,摸不清元帅是嫌这个判决太轻,还是不满意自己这种“就事论事”的态度。
他内心其实并不想从轻发落朱重八不办成一个铁案、重案,如何能彰显军法司的权威,又如何能体现他这个军法司典军的份量?
但曾兴又深知元帅极其厌恶下属以私心坏公事,或滥用重典来迎合上意。
挣扎了片刻,他还是把心一横,咬牙说出自己更想要的判决:
“若非元帅明察秋毫,及时发现并制止朱重八的行径,假以时日,第三镇恐会被此獠逐渐蚕食,成为朱家私军!
属下虽然尚未查获其直接谋逆的铁证,但观其心迹,若使此人日后掌握大军,难保不会滋生不臣之心!为杜绝后患,震慑后来者,属下认为当用重典,诛其全族,以绝后患!”
曾兴的声音到最后,已然带上了几分杀伐之气。
石山站起身,缓步走近曾兴,并未立即对朱重八的判决做出指示,反而突然问道:
“那么,对于军法官秦双,你又计划如何判决?”
曾兴正全神贯注地等待元帅对朱重八命运的裁决,冷不防被问及秦双,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常规思路回答道:
“秦双?身为军法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但此人是从犯,且主观上并无谋反的动机,其罪责,应比照主犯朱重八,降一等严惩。”
随着红旗营的势力急速膨胀,内部机构日益复杂,石山虽然不断制定和完善各项制度,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精妙的制度设计,最终也要靠“人”来执行,并靠“人”来监督。
朱重八此案,问题恰恰就出在执行者(朱重八)和监督者(军法官秦双等人)同时失灵,同流合污!军法司作为最后的裁决者,必须想办法弥补这个问题。
但曾兴的思维仍然局限于“如何惩处个案”的层面,一直在纠结对朱重八个人是判轻还是判重,寄希望揣摩出“上意”而得自己赏识,这让石山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失望。
他看着曾兴,语气平稳却蕴含着力量,问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以‘谋反’重罪诛灭了朱重八九族,是否能就此震慑所有人,令他们不敢再徇私?并彻底杜绝谋反之事?”
第258章 从此一别是新生
依靠严刑峻法实行高压统治,确实能吓住大部分人一时,却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一世。
暴政如同筑堤坝堵洪水,初时看似有效,但随着时日迁延,水位愈涨愈高,内部积存的能量也会越来越大,终会有一天溃堤奔流,酿成更大的灾祸。
元廷对站户的控制之严,便堪称这般短视的暴政。
其律令之苛,堪比军法,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红旗营的军纪还要森严。而具体执行律法的站吏,对底层站丁的管理与压迫,更是敲骨吸髓,几乎不留活路。
可曾兴这等出身底层站户的人却清楚,尽管元廷施以如此重压,其站户管理体系仍是一团乱麻,腐败横行,效率低下,站户逃亡问题屡禁不绝。
他自追随石山之后,才得以识字,所读的书不多,对历史兴衰周期之律了解甚少,却仍能凭借自己的人生阅历,模糊地意识到单靠高压恐怖统治,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问题。
因而,当石山突发此问,曾兴顿时意识到自己猜错了元帅的意图,慌忙躬身认错:
“属下糊涂,妄自揣测上意,请元帅责罚!”
这番话若出自他人之口,未免有失分寸,甚至惹来疑忌。
但曾兴自楮兰建军之初便追随石山,乃是元帅的铁杆心腹,深知石山虽然治军严明,却并非心胸狭隘,不能容人的主君。他这一句“妄自揣摩上意”,其实也未尝不是另一种谨慎的“揣摩”。
石山望着曾兴惶恐中带着诚恳的脸庞,心中不禁暗叹:自己近来忙于军政要务,是有多久没和这些核心部下深入交谈了,以至于他们还需要以种种言行试探自己的心意?
今日一上午埋首于公文卷宗,也确实有些疲惫。他索性起身,走出略显压抑的官厅,对曾兴道:
“跟上来吧,陪我到院子里走走。”
“是!”
曾兴赶忙应声,快步跟上,习惯性地保持在石山侧后半步的位置。
时值五月,江宁的天气已有些闷热,但元帅府大院中不少苗木,枝繁叶茂,挡住了渐烈的阳光。花圃中百花争艳,暗香浮动,行走其间,凉风习习,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石山有意放缓了脚步,声音也比在官厅中时缓和了许多:
“曾兴,你须记住,我将你放在军法司典军的位置上,是要你为军法兜底,维护军法尊严,而不是要你替我杀人。杀人很简单,刀起头落,也确实能暂时镇压不少问题,但它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一株苍劲的槐树,继续道:
“况且,若真要杀人,何需军法司动手?我随便放出一营战兵,效率岂非更高?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可若是杀一人而令三军疑,便是自毁基业。
若是你这个军法司典军断案都是罪由心证,完全没有规矩,我又如何能以军法服众?毁掉人心很容易,但要再重新凝聚人心,就难如登天了!”
“属下”
元帅这番话说得很有些重了,曾兴听得心中一颤,顿觉委屈,很想辩解自己一切所为皆是为了元帅的大业,绝无私心。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即便真是出于“公心”,被毁掉的人心,难道就能变回来吗?更何况,扪心自问,自己希望重判朱重八,难道就没有揣摩上意,急于立功立威的想法?
想到这里,曾兴面颊微热,一时语塞,只得低下头去。
石山虽然批判了曾兴,却没有惩治他的意思。朱重八一案尚未正式判决,曾兴此来本就是征求自己的最终意见。他身为上位者,既要部下踊跃建言,就不能因为部下的意见不合心意,而随意责罚。
对这些忠心可嘉但见识有限的老部下,他更愿意加以引导和培养。若实在跟不上自己的步伐,再考虑调整岗位,换个更合适的人继续培养也不迟。
若一味求全责备,遇事不满意,就不分青红皂白批评辱骂,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自毁根基,只会逼得这些忠心的部下畏首畏尾,为迎合自己而说假话办假事,最终坏了大业。
“你是随我起事的老兄弟,你的心意,我岂能不知?”
石山转过头,目光落在曾兴脸上,已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殷切的期许,接着道:
“你只要用心做事,我就绝不会负你。”
两人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下,火红的花朵簇拥枝头,宛如燃烧的火焰。石山驻足,望着那一树绚烂,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军法也好,日后将要推行的民律也罢,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维持稳定,实现有效治理。它们是以成文的规矩,强制约束和规范军民的行为,使社会有序运转。
若律法在执行过程中背离了这个初衷,反而逼得军民铤而走险,使得社会更加动荡,那就要反思:是律法本身出了问题,还是执行律法的人出了偏差?”
他侧身看向曾兴,目光深邃,神情也严肃了几分。
“但绝不能一味用高压和恐怖手段,强逼军民低头。那样纵使解决了一时的问题,也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为将来埋下更大的祸根!”
曾兴身为军法司典军,亲身参与过多项军法的起草与修订,自然明白律法产生的过程和作用。石山这番话,他听懂了,也终于明白了元帅为何不满意自己对朱重八之案的判决建议。
他当即深深垂下头,语气无比诚恳地道:
“元帅教训的是!属下愚钝,愧对元帅信任,险些因短视而误了大事!”
“好!”
石山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鼓励道:
“那你现在再说说,此案该如何断?”
虽然石山已将案件定性为严重违纪而非谋反,让曾兴借兴大案树立自己威权的打算落了空。
但转念一想,没有人会真心希望自己的主君是个喜怒无常,动辄杀人灭族的暴君今日他人头落地,谁能保证明日屠刀不会挥向自己?
曾兴的思路很快扭转过来,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
“若无秦双等军法官执法犯法,默许甚至主动促成此事,则朱重八纵有再多想法,也绝无可能付诸行动。因而,此案主犯当是秦双!应重判……
朱重八虽有暗示、教唆之嫌,但其意图仅在招募同乡,并未有直接证据显示其有谋反之意,且……”
“不错!”
石山再次点头,肯定了曾兴的判罚意见。
说实话,朱重八此人私心重胆子大,加上其在原历史位面的“丰功伟绩”,石山又不是什么道德圣人,自然不可能对此人没有半点防范。
但维护红旗营军纪的严肃性和公正性更为重要违纪者必须严惩,却绝不能超越其实际罪责的限度。
若为杀一个目前尚无实质反迹的朱重八,而开“罪由心证”的恶例,破坏军法根基,导致将士们畏惧的不是军法,而是他石山的个人喜怒,那便是因小失大,自毁长城了。
石山抬手指着院中那些被精心修剪,造型别致的苗木,道:
“你看这一院花木,造型别致,郁郁葱葱。可知需要多少花匠日夜精心照料,施肥浇水,除虫修剪,方能有如此美景?”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院墙,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接着道:
“天下之大,军情、民情之复杂,远非这一院苗木可比。我纵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事必躬亲,管尽天下事。终归是要依靠你们各司其职,方能维持大局稳定,不至生出乱子。”
元帅话语中的信任与重托毫不掩饰,曾兴顿时觉得肩头一沉,方才的惶恐和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责任感和干劲。他挺直腰板,肃然道:
“元帅教诲,属下必铭记于心!定当竭尽全力,尽忠职守,绝不辜负元帅重托!”
……
军法司大堂。森严肃穆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大堂。朱重八再次被带了这里,这一次,堂上还跪着秦双、周德兴等人。
看到这阵势,朱重八心知今日便是正式宣判之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脑海中的杂念抑制不住地翻腾:自己究竟会被判何种刑罚?又会有多少人将陪自己一起人头落地?
曾兴端坐堂上,面沉如水。连日来的突击审讯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没有让众人久等,见人犯均已带到,便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开审!”
清脆的响声在大堂内回荡,压下了所有不安的躁动。
“案犯秦双、王定七……朱重八、周德兴等一干人等到案!”衙役的唱喏声清晰有力。
曾兴展开早已备好的判词文书,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洪亮地开始宣读:
“审得:抚军卫第三镇私募兵员一案,业经查实。
原该镇军法官秦双,执法犯法,煽诱、勾结本镇军法官王定七、赵胜、陈才、李六亩、孙九等五人,共同舞弊,隐瞒事实,将周德兴、朱文正……等七人,擅自录入军中名册,冒领军饷,紊乱军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