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上述行径,严重违反《红旗营军法官督察条例》第五条、《募兵条例》第十一条及《分兵条例》第七条之规定,性质恶劣,影响极坏,非严惩不足以肃军纪、正视听!”
堂下一片死寂,只有曾兴的声音在回荡。朱重八屏住呼吸,仔细听着每一个字。
“依律,主犯秦双,执法而枉法,罪加一等,应剥夺其军籍,并处苦役三年。念其归案后尚能及时认罪,未做无谓狡辩,并能配合调查,主动交代所犯之事,情状稍可,酌情减刑半年。
综上,判决如下:剥夺秦双军籍,发配滁州矿山,服苦役两年半!”
秦双听到这里,身体微微一颤,却知道如此判已经是元帅施恩了,深深叩首下去,哑声道:
“罪员……认罚。”
“案犯王定七、赵胜……”
朱重八有些纳闷,他原以为自己是主犯,不理解曾兴为何先宣判这些从犯的判词?而且判罚远轻于他的预期。
虽然脑中胡思乱想,但听完秦双的判词,朱重八还是松了一口气从犯秦双都能从轻发落,那自己这个主犯也不会判得有多重,至少不会被判谋反重罪。
如此的话,活下去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和困惑在他心中升起。
毕竟,违反军纪被处死又不是啥好名声。
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是要服几年的苦役,朱重八也能接受,自没有求死充好汉的想法。
曾兴连日突审案犯,颇为疲惫,念完秦双、王定七等六人的判词,嗓子已经有些干涩,停顿了两息,大堂内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朱重八只觉得这两息仿佛两年一般漫长。
“案犯朱重八!”
曾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朱重八一个激灵,连忙跪直了身体,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身为抚军卫第三镇镇抚使,利用职权徇私,暗示本镇军法官秦双……念其归案后及时认罪,主动交代所犯之事,且无证据显示有更进一步的悖逆之行。”
“据此,综合考量,判决如下:朱重八,革去镇抚使之职,降为队率,以观后效。”
朱重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苦役,更不是杀头?
他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愣在原地,甚至忘了领罚谢恩。直到身旁的衙役低声提醒,他才恍然回神,连忙跟着秦双等人一起叩首。
“罪员朱重八领罪!谢元帅、谢典军宽宏!”
接着,曾兴又宣判了对周德兴、朱文正等七人的处理决定:此七人系被违规招募,军籍自始无效,予以注销,已领军饷须尽数罚没(七人无力偿还的部分,判由朱重八军饷中逐月扣除)。
鉴于这七人并非主动谋划,且情节轻微,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当堂释放,恢复平民身份,遣返原籍。
宣判完毕,曾兴一拍惊堂木。
“退堂!”
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给秦双、王定七等需服苦役者戴上枷锁镣铐,当场押解出去,他们将直接被送上停泊在江边的船只,运往江北滁州的矿山。
而朱重八、周德兴等人则被当堂解开了受、脚镣,恢复了自由身。
朱重八恍恍惚惚地跟着众人走出军法司阴森的大堂。门外阳光明媚,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他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冰凉的肺腑终于渐渐回暖,心神也重新镇定下来。
他毕竟是极聪明的人,仔细回味整个审判过程和判决结果,已然大致猜到了自己能被轻判的原因石元帅要的是法度,是规矩,而非凭个人喜好的滥杀。
虽然还是无法理解,但自己这次竟然真的沾了这“法度”的光?
看着身旁惊魂未定的周德兴、朱文正等乡党亲族,朱重八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他走上前,道:
“德兴、文正……各位兄弟,说来,这事终归是俺连累了你们。你们此番回去,若是想踏实种地,等俺以后攒够了饷银,便托人捎回去,给你们添置些田亩屋舍,也算俺的一点补偿!”
周德兴、朱文正等人原本以为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此刻竟能全身而退,已是意外之喜。说起来,倒是他们连累了朱重八被降职罚饷,还影响了大好前程,此刻听他这么说,更是过意不去。
“重八,你别这么说……”
“四叔,是俺们对不住你……”
朱重八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尽管有些复杂,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豁达,道:
“俺想清楚了,石元帅胸怀似海,非俺这等粗人能随意揣度。你们若是还想从军,日后可以走正常的招兵程序投军,想来应不会有人因今日之事故意刁难。
只是,切记日后定要遵守军规,莫再私下抱团,授人以柄。”
周德兴等人经过这一番牢狱之灾,早已是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心思再投军?纷纷表示只想回钟离老家,安心种田,再也不想过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朱重八其实也摸不透石山的真实想法,并不能确定石元帅是否真的不计前嫌,见众乡党已被吓破了胆,便也不再相劝。
他想起那日被胡德济捉拿时,似乎听到抚军卫第三镇已被解散,自己如今又被降为队率,判词上也没有明确自己的去处,还要先赶回大营报到,一时也有些茫然。
正当他踌躇之际,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道:
“朱重八,暂且留步!”
朱重八转过身,只见叫住自己的是一名身着中级军官服饰,面容精干的陌生人,但他身旁跟着的两名军士,朱重八却认得,正是原第三镇的弟兄,各自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里面似是自己的物品。
他连忙拱手行礼,带着几分警惕问道:
“恕俺眼拙,阁下是?”
那名军官倒是颇为客气,还了一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军令司大印的文书,递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道:
“在下赵庸,现任军令司参军。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第259章 捷报再传真州破
朱重八以己度人,本以为自己此番违反军法,栽了如此大的跟头,被连降三级,石元帅定会将他闲置冷落一段时日。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严密监控,重新甄别的心理准备。
上位者对待他这等有过“前科”的罪将,不都是如此么?先晾在一旁,冷眼观察其是否“心怀怨望”,若安分守己,或可酌情再用;若稍有怨怼之色,只怕下一步就是罗织新罪名,彻底将其清除。
他是真没想到,军法司的判决才下达,军令司的调令就紧随而至。
石元帅虽然剥夺了他继续在一线带兵的资格,却将他塞进了军令司这个掌管全军号令、谋划策略的真正机要核心之地!
这一手,彻底超出了朱重八的预料,让他一时之间完全摸不清石山的深浅。这位元帅的心思,当真是鬼神莫测。
当然,朱重八心下也明白,自己虽然被调入军令司,却绝对不可能立即执掌权柄。
如今的军令司,早已不是当初设置时,仅有朴道人等寥寥数人的参议军事的小班子了。
随着红旗营地盘和军队的快速扩张,军令司也在不断扩充机构,逐渐膨胀为一个庞然大物。
新人进入此地,若无真才实学和高层的赏识,想出头,难如登天。
至于军令司军师那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更是必须石元帅亲自点头方能担任,绝不是他一个戴罪之身所能觊觎。
朱重八跟着赵庸,一路走向位于元帅府侧院的军令司衙署。离着那青砖灰瓦的院门还有十余步,一股不同于军营操练杀伐,却同样紧张凝重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院门处,四名按刀而立的卫兵目光锐利如鹰,仔细盘查着每一个进出之人,不仅要验看腰牌,甚至还要检查是否夹带了不应外传的文书笺记。
院内,廊庑之下,可见身着同样制式军袍的参谋人员,或手捧卷宗,或怀抱舆图,步履匆匆。见到赵庸领着人进来,也只是点头致意,便又立刻投入到各自的事务中去,并无人停下寒暄闲谈。
朱重八初来乍到,又是戴罪之身,不由得倍加小心。
赵庸倒是很尽责,一边为朱重八引路,一边低声向他介绍着军令司的大致布局,以及一些明令规矩:
“……司内所有公文,皆分密级,封面皆有标注。何种级别可阅何种文书,皆有定规,不得逾越,更不得私下传播议论。各科职司不同,知密范围不一样,无上官准许,不得随意串门打探……”
若是从前的朱重八,或许会对这些繁琐规矩不以为然。
但经历了这一番牢狱之灾和断头台前的走一遭,他此刻听得极为认真,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又踩中了哪个自己没留心的“坑”,而使得自己万劫不复。
赵庸领着朱重八,穿过忙碌的庭院和回廊,径直来到一处僻静却守卫更显森严的签押房外。赵庸整了整衣冠,朗声道:
“禀军师,朱重八已经带到。”
“进来。”房内传来一个平和却自带威仪的声音。
朱重八跟随赵庸步入房内。只见案几后端坐一人,身着与众人同式的红色军袍,洗得有些发白,却颇为整洁,下颌留着三缕长须,目光沉静,正是军令司主官朴道人。
朱重八投军之初,便见过这位当初终日伴随石元帅左右的神秘人物。
那时,他还是个刚逃出於皇寺的沙弥,身上还穿着破旧的安陀会;而朴道人也才投身红旗营没多长时间,尚是一身道袍。两人虽未交谈,却因同为“方外”之人却投身这红尘杀场,彼此都有些模糊印象。
时隔近两年,二人再次相见,却早已褪去僧袍道冠,换上了统一的红色军袍,过往的痕迹几乎已被岁月和战火冲刷殆尽。
“重八来的正好!”
朴道人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道:
“眼下大战将起,正是用人之际。元帅亲自点将,言你曾独当一面,有统率一镇兵马的经验,眼界不同于寻常军校。军令司正需要你这等人才,相信你定能在此大展拳脚!”
朱重八闻言,心中却是一凛。
他不过做到统率千余人的镇抚使,在动辄数万大军交锋的战场上,实在算不得“统率过大军”。
如今,红旗营势头正猛,军队不断扩编,中高层军官的职位向来是“位置等人”,统兵人才极为宝贵,轻易不会将有过带兵经验的大将之才,放入军令司这等幕僚机构。
其实,除了最初的朴道人、王宗道等人,军令司后来的参谋,确实大多从军中选拔,至少需要有队率以上的带兵经验方能入围。
但像他这样当过实权镇抚使,统兵打过硬仗,又转而进入军令司做参谋的,还真是头一个。
这一刻,朱重八终于隐隐触摸到石山将他调入此地的深意石元帅并非要彻底闲置他,而是真的要换个方式“用”他!
至少,没有将他当作一枚无用的弃子。
想通此节,朱重八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既有绝处逢生的庆幸,也有对前途未卜的茫然,更有一丝对石元帅心胸难以猜度的敬畏。
迎着朴道人期许的目光,朱重八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赶紧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不敢当军师谬赞!属下戴罪之身,蒙元帅与军师不弃,给予戴罪立功之机,已是再造之恩。属下定当竭尽全力,钻研本职,尽快熟悉新职司,绝不敢辜负元帅大恩与军师厚望!”
“好!”
朴道人近距离跟随石山,执掌军令司日久,早已养成雷厉风行、注重实效的习惯,见朱重八态度恭谨,神情不似作伪,便不再多言,扭头对赵庸吩咐道:
“重八就分到你们作战科。赵参军,你要好生带他,让他尽快熟悉科内事务。”
“卑职明白!”赵庸肃然应命。
他虽然也疑惑元帅为何会将一个刚受了军法严惩的军官塞进军令司这等核心部门,但以他对元帅行事风格的了解,石山做事从来有始有终,既将人放在这里,必定后续还有关注。自是不敢懈怠,郑重表态道:
“请军师放心,属下定会用心帮教,让重八尽快上手,不负元帅与军师所托!”
离开朴道人签押房那略显压抑的环境,赵庸领着朱重八穿过一条回廊,走向作战科的公房。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响和低沉的讨论声。
二人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公房,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沙盘,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塑造得极为精细。
四周墙壁上,则挂满了各种尺寸、各种比例的舆图,有些描绘宏观大势,有些则精细到一县一乡的地形地貌。乍一看,此处不像衙署公房,倒像个大军统帅的作战指挥室。
房内还有四名参谋人员,各司其职。
有一人正以左手飞快地拨弄算盘,眉头紧锁,右手上的炭笔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有一人则对照着墙上的舆图,手指划过一道道山川河流,低声自言自语,推敲着某个方案的可行性;
还有两人正在沙盘旁,一边移动代表军队的小旗,一边激烈却不失条理地争论着什么。
见到赵庸带着一个陌生面孔进来,四人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二人点头致意。
他们的目光在朱重八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但很快就又重新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和紧迫的气息。
赵庸想到朱重八的出身经历,又想到作战科的职司,问道:
“重八,你可通晓珠算?”
朱重八自幼家贫,很小就给人放牛割草,食不果腹,自是没机会识字算术。
后来出家为僧,也是四处云游乞食,虽凭着天资聪颖和毅力,认得了一些字,投军后有先生教导,识字更多,但珠算这等需要专门学习,且颇费时日的技能,他却从未有机会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