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示以祸福”四字,恰恰击中了他内心,勾连起阳翟赵氏的家族发迹史!
阳翟赵氏耕读传家,虽为地方大族,但在其祖父赵宏伟之前,族内并未出过显赫高官。
家族的转折点,正是在蒙元灭宋之际!
至元十三年(公元1276年),元军统帅宋都率大军南下攻宋,赵琏的祖父赵宏伟当时还是一介布衣,却敏锐地捕捉到时机,主动致信宋都,慷慨陈词,分析时局。
宋都非常赏识赵宏伟的才能,命其率军攻取江西临江。
赵宏伟不负所托,一路势如破竹,先后击败宋军将领管忠节、邹超,兵临吉州城下。
其人攻下吉州城采用的策略,正是“示以祸福”即向守城宋官剖析利害,陈明抵抗则城破人亡,投降则保全性命富贵的结果,最终成功劝降了吉州知州周天骥,兵不血刃拿下吉州。
此役之后,赵宏伟被任命为吉州参佐官,由此踏上仕途,最终官至江南行台侍御史,奠定了阳翟赵氏如今的显赫地位。
赵宏伟直到泰定三年(公元1326年)才去世,这段家族发迹史,赵琏自然耳熟能详。
阳翟赵氏乃是大族,石山能派人打探到这些信息,并不奇怪。但石山在此刻此地,用这种语气重提“示以祸福”四字,其用意之深,对赵琏内心的冲击之巨,无以复加!
历史仿佛是一个轮回。
同样是改朝换代的前夜,同样是兵临城下的危局,同样是“示以祸福”的选择……他赵琏,是应该效仿祖父当年的“明智”之举,为家族在新朝谋取一份新的富贵起点?
还是应该坚守那份早已被现实磨损得千疮百孔的忠君气节,陪着注定要倾覆的旧王朝一起殉葬,并同时埋葬家族的未来?
官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赵琏粗重的呼吸声。他的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石山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却充满压力。
良久,赵琏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沙哑而艰涩,几乎微不可闻:
“……元帅……可否……派人前往阳翟,为在下……接来家小?”
成了!
石山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既然能查到赵琏的家族背景,自然早有安排人手关注其家小情况。当即爽快应道:
“伯器(赵琏表字)兄放心!只需你手书一封,半月左右,定让你家小平安抵达江宁,保你阖家团圆!”
今天没更新,请勿等
今天忙到现在才下班,肩周很不舒服,就不码字了。
最近有书友嫌更新少。
不是我不想多更,上个月有时间,日更万字以上,这段时间(到十一月份之前)非常忙,维持日更6000已经是极限。
9月11日专门发单章解释过此事,不知道催更的书友是没看,还是故意装作没看到。
本书没什么流量,不赚钱。
作者每日忙完工作,已经很疲惫,坚持深夜码字,是因为真想讲好这个故事。
作者凭良心码字,也希望书友多鼓励。毕竟,收到的正反馈,确实能提高创作效率。
第261章 乱世宗族墙头草
“红,红旗贼来了!”
镇江路丹阳县,西城墙上一阵骚动。
尽管守军心里都清楚,巨寇石山已经率主力渡江南下,就绝不会满足于只占据一个集庆路。待其攻下江宁城后,必然会继续挥师东进,攻入富庶的浙北菁华之地。
而位于句容县正东的镇江路丹阳县,便是首当其冲。
可当红旗营兵马出现在丹阳县西郊的原野上时,城墙上的守军还是忍不住惊惶失措,失声尖叫起来。
“快!快去请宗长过来!”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汉子,脸色煞白,推搡着身旁的年轻子弟,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
堂堂大元王朝治下的县城,此刻负责统军守城的既不是朝廷任命的达鲁花赤和县尹,也非那些有官府背书,正式册封了虚衔的“义兵”万户、千户,而是颇具地方宗族色彩的“宗长”。
这情形乍看颇为古怪,实则正是当前浙北地区元廷统治极度衰弱的无奈现状缩影。
天下大势如同棋局,执棋者每落下一枚棋子,都必然会引动整个棋局随之变化。
石山自脱离徐州红巾军独立发展以来,便率红旗营一路向南,高歌猛进。
红旗营先取濠州,再夺滁州,继而全取庐州路,拿下了长江北岸拥有重要渡口的和州与无为州,石山欲要渡江南下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元廷虽然先后被刘福通、徐寿辉、芝麻李等部起义军拖住了大量兵力,一直未能腾出手来,大举进剿快速崛起的红旗营,但对石山的防范却从未松懈过。
在江北,元廷设立了淮南行省,总揽剿灭红旗营诸般事宜。
在江南,元廷则着力加强与庐州路、扬州路(滁州为扬州路辖州)一江之隔的江浙行省统治力量,设立了“双平章”。
当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率领江浙元军主力西进荆湖,参与围剿徐寿辉所部红巾军时,后方军政要务便由另一位平章政事庆童主持(庆童是蒙古人,康里氏,并非姓庆)。
徐宋大军一年前才大闹江南,从武昌府一路打江浙行省,彭莹玉、项普略所部联军更是经徽州路攻入杭州路,攻破了江浙行省治所杭州城,给该行省官员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因此,当得知石山率领红旗营主力渡江,猛攻采石矶的紧急军情后,庆童立刻意识到又一个比徐寿辉更可怕的对手来了。
他急忙调动江浙行省南部诸路的兵马向杭州路集结,以拱卫行省治所。
同时,庆童还派遣以参知政事董抟霄火速赶往徽州路,整合该路地主武装,镇压境内此起彼伏的动乱,阻止红旗营大军南下,
并期望董抟霄能在稳定徽州路形势后,趁红旗营大举东进时,伺机抄其后路,以减轻杭州路元军正面承受的压力。
不过,徽州路本地的元军兵力也极为空虚,否则当地才平灭不久的起义也不会呈死灰复燃之势。
董抟霄虽然屡次镇压起义军有功,却没有撒豆成兵的仙法。其人抵达徽州后,首要任务是编练一支可战之军,此事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暂时肯定指望不上他率军能威胁石山的后路。
反观石山这边,进军速度却快得惊人。庆童派往浙南调兵的使者还在路途之上,江宁方面就传来了红旗营连克采石矶、当涂县,并已大举攻入集庆路的紧急军报。
庆童害怕去年杭州失陷的故事再次重演,火速命令平江路(后世苏州)派出三千兵马西进集庆路,意图加强句容县的防御,堵住红旗营东进的通道。
若有可能,甚至希望其能伺机歼灭红旗营一部,挫其锐气。
岂料,战局演变之快,远远超出了庆童最坏的预计。
平江路元军尚未赶到句容县,该城就被红旗营威武卫攻克。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牢记自身任务,亲率部分兵马接收城池,派出以仇成为首的四镇兵马,迎头痛击这支送上门来的元军。
结果毫无悬念,平江路元军遭遇惨败,仅有不足四百残兵逃回丹阳县这还是因为王弼意在先牢固控制句容县,担心元军实施诱敌之计,严令仇成等人不得越境追击的结果。
这次失败的反击,让庆童真切地见识了红旗营战斗力的强悍。
战后,他害怕本就有限的兵力会被石山逐个击破,不敢再层层设防,转而收缩防线,仅在少数关键节点驻扎重兵。
丹阳县紧邻句容,城小墙矮,又无险要地势可守,注定难以抵挡红旗营的兵锋,因此很自然地被庆童战略性地放弃了。
但此城乃大运河节点,他也没有将丹阳县拱手让给石山,而是采取了另一种策略:授权丹阳县主簿、镇江史氏宗长史舜安“权知城守事”,负责组织乡勇守城拒敌。
史舜安在当地以“通经史、善谋略”闻名,他之所以敢接下这个看似必败的任务,除了自身颇具野心和胆略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其深厚的宗族背景。
镇江史氏乃是与昔日江宁陈氏齐名的豪强大族,在丹阳县乃至整个镇江路都拥有庞大田产和众多族人。事关宗族根本利益,史氏子弟往往能爆发出很强的凝聚力,并不惧怕一般的流寇暴民。
事实上,这并不是史舜安第一次统领宗族子弟守卫丹阳县城。
去年八月,彭莹玉、项普略联军在杭州路受挫后,主力退回徽州路,还有一部人马被打散,向北进入湖州路,随后转战平江路、镇江路等地。
彼时,丹阳县兵力空虚,无力抵御这股起义军,县尹亲自登门,恳请史舜安率领乡勇入城协防。
史舜安早已响应元廷号召兴办团练,麾下有宗族子弟和依附庄客三千余人,号称“史氏子弟兵”。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既能“报效朝廷”,又能极大提升宗族声望和对地方实际控制力的机会。
史舜安采取了“固守坚城,袭扰粮道”的策略,成功挡住了徐宋起义军残部的连续进攻,保住了丹阳县城。随后更联合符葆、张德等镇江路其他地主武装,合力剿灭了这支穷途末路的起义军。
战后,史舜安将自己的用兵心得著成《兵策》一书,在士绅阶层中传阅,名声大噪。
因此战过程中,有近千丹阳本地贫民投靠了起义军,并引军攻打史氏寨堡,触怒了史舜安。他下令将最后投降的近三千起义军全部斩杀,将其尸首垒成“京观”,用以震慑敢于反抗的“贱民”。
此举若是换成起义军来做,肯定是罄竹难书的暴行。
但史舜安做了,反而能在急于平灭乱贼的地主士绅和元廷官员中赢得“果决刚毅”的巨大声望。
江浙行省更是大力宣扬史舜安的“功绩”,正式任命他为丹阳县主簿(丹阳为“中”县,不设县丞,主簿即为佐贰官,权力不小)。
庆童此番之所以放心将丹阳县交给史舜安,正是认定他已与起义军结下血海深仇,自断退路,绝不会轻易向同是“贼寇”出身的石山投降尽管红旗营与徐宋红巾军并不是一路人马。
不过,史舜安也不是很惧怕石山。
他其实认真研究过石山,认为红旗营虽强,攻拔城池的速度却不比去年强势崛起的徐宋红巾军快多少。
史氏子弟兵去年能击败徐宋兵马,今年即便不能战胜石山,至少也能凭借城池给予其部重创,届时便有了与之讨价还价的资本,或可保住大部分宗族利益。
只可惜,他算错了一点红旗营,绝不是去年那支已经穷途末路的彭项联军残部可比。
最先抵达丹阳城下的,是威武卫的斥候轻骑,仅有百余人。他们的任务是清扫战场外围,驱逐守军派出的哨探,屏蔽战场信息。
主力人马还在远处,队伍拖得很长,仅能从其扬起的烟尘和旗帜,判断其规模极为庞大。
而比红旗营军队规模更让城头守军心惊的,则是红旗营在行军、展开、列阵过程中所展现出严整、高效和沉默的压迫感。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一种冰冷的的推进,仿佛一部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有序运转。
史氏子弟兵确实有较强的宗族凝聚力,但他们并非悍不畏死的职业精兵。
面对城下这支明显与以往对手截然不同的军队,即便是最坚定的宗族统兵头目,心底也忍不住开始打鼓,握着兵器的手心渗出冷汗。
史舜安在长子史良祖和几名族中核心子弟的簇拥下,匆匆登上西城墙。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身着锦袍,并未着甲,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
史良祖紧随其侧,脸色凝重,小声提醒道:
“大人,这些红旗贼军容严整,进退有度,怕是不好对付。”
史舜安定睛向城外望去,只见威武卫的前锋部队约两千余人,已经推进到离城墙约两里之地,迅速列成了前后两列、共四个方阵。
阵中的民夫正有条不紊地从大车上卸下预先准备好的木料,随军工匠则在军官的指挥下,快速组装各种攻城器械云梯、车等。
而在这些方阵后方,还有大队兵马源源不断地从烟尘中开出,旗帜招展,刀枪如林,看其规模,总兵力恐怕不下万人!
威武卫大军经过长途行军,人马都需要适当调整,自然不可能做到纹丝不动,队形其实并不严整。但那股百战精锐特有的沉稳气质和凛冽杀气,却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让城头守军感到心悸。
史舜安是知兵之人,只是一眼,他便看出了眼前这支敌军与去年那支徐宋兵马的天壤之别。
这绝不是靠着一腔血勇和宗族凝聚力就能抵挡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组织严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镇江史氏手中的三千子弟兵,在红旗营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史舜安的脸色变幻不定,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元廷已经放弃此地,死守城池无异于以卵击石;宗族根基在此地,硬拼只会耗尽本宗青壮,届时便是万劫不复;或许……或许另寻出路才是上策?
他行事向来果决,很快便下定了决心。
“良祖。”
史舜安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你代为父出城一趟,去面见那红旗营的主将。就说……我镇江史氏,愿意献出丹阳县城。”
史良祖虽然也畏惧城下的红旗营大军,想劝父亲慎重考虑对敌策略,却不想父亲会如此果断地决定投降,不禁急道:
“大人!是否再观望一下?或者……等贼军进攻受挫后,再谈些条件?”
史舜安瞥了儿子一眼,不想当着众人的面骂他不知兵,竟然还想跟红旗营真打,摇头道:
“朝廷都已经明摆着放弃了丹阳,我们若是死战不降,凭这矮墙薄壁,能挡得住几日?除了徒然让史氏儿郎血流成河,于大局又有何益?”
史舜安作为宗长,心中盘算的全是宗族和自家利益的存续,对于背叛元廷,并无多少心理负担。
乱世之中,生存才是第一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