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31节

  “石元帅乃当世枭雄,既已率大军渡江,攻克了江宁这等形胜之地,想必不会止步于此,定有席卷整个江东之志吧?”

  江宁乃虎踞龙盘之地,取得江宁进而图谋整个江东,是乱世枭雄几乎必然的战略选择。

  而方国珍水军的主要活动区域台州、庆元(后世宁波)、温州等路,皆属于江东范围,无疑都在石山未来兵锋所指之下。

  张子善此言,表面是询问红旗营的战略,实则是在提醒方国珍:石山是志在天下的枭雄,他渡江南下就是要来抢夺地盘,包括你的基业也在他的目标之内,切莫因为几句恭维而忘了潜在的危险!

  方国珍本就是机谋深沉之辈,纵横浙东沿海多年,岂能不懂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无需张子善点破,他也清楚自己与石山迟早会有利益冲突。

  不过,闻听此言,他却并未接话,只是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向夏煜,等待对方的回答。

  “然也!”

  出乎张子善的预料,夏煜并未闪烁其词,反而果断承认了对方对石山野心的推测,接着朗声道:

  “蒙元无道,祸乱天下,致使神州生灵涂炭。天下豪杰共举义旗讨伐,此乃大势所趋!但,群龙若无首,则难成合力,反而会被元廷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方将军首义反元之人,本应担当此领袖群伦之重任。只可惜……”

  夏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方国珍,略带惋惜道:

  “……只可惜将军志不在此。我主石元帅不忍天下苍生沉沦,为早日光复汉家山河计,便只能勉为其难,挺身而出了!”

  夏煜这一番话借力打力,不仅坦然承认了己方主上的野心,更巧妙地将方国珍置于一个“本可领袖群伦却主动放弃”的位置上,反而让主动挑起话头的张子善无话可说。

  因为方国珍起兵六年来的表现,确实可以用“反复无常”四个字来概括。

  至于他究竟是“志不在此”,还是受限于海盗出身,缺乏稳固的陆上根基,难以获得士绅支持等主客观条件,导致他根本无力争霸天下,这就只有方国珍自己心里才清楚了。

  张子善作为臣下,确实不方便在此事上深入辩论,只能无奈地看向方国珍。

  仿佛被夏煜说中了心事,方国珍大手一拍座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既像是感慨,又像是自嘲,大声叹道:

  “好!说得好!自古英雄出少年!与石景行这等后起之秀一比,方某痴长这十几岁,倒真是活回去了!哈哈!”

  “主上!何必妄自菲薄……”

  丘楠见自家主上长他人志气,忍不住出声劝谏。方国珍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旋即,目光一凝,先前那豪爽的笑容迅速收敛,目光锐利地看向夏煜,挑明核心问题,道:

  “夏曹掾,方某是海上讨生活的人,自由自在惯了,虽无争夺天下的雄心,却也不愿受人钳制约束。石景行既有囊括四海之志,他可曾对你言明,将来打算如何安置方某和我这帮海上的兄弟?”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厅内众人都屏息凝神,做认真倾听状,显然都想知道石山究竟做何想。

  夏煜见状,不由暗叹:方国珍的战略格局,从一开始就局限于海上,缺乏陆上根基和宏大政治抱负,任其麾下人才如何精通权谋机变,终究只能落于人后。

  他更加庆幸自己跟对了明主。想到临行前石山的交代,夏煜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道:

  “石元帅确有重要话语,需下官当面转告方将军。”

  他目光坦然地对上方国珍探究的眼神,道:

  “元帅言‘水陆一体,相辅相成。自古至今,从未有水军能够脱离陆上补给而长久生存!’”

  这句话,本是平铺直叙,只是在陈述一个基本事实。但落入在座这些深知海上生存之道的方氏军文武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蕴含着赤裸裸的警告意味。

  你方国珍在海上确实厉害,可终究不是能活在海中的真“海精”,总要上岸获取淡水、粮食、物资,修补战船和补充兵员。

  待到红旗营全取江东,掌控了所有沿海州县,断绝你的陆上根基,看你这个“不想受人约束”的海上蛟龙,还能逍遥几时?

  方国珍身为首领,不好亲自出面反驳这种基于事实的战略判断。

  其四弟方国瑛性格刚猛,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声道:

  “哼!六年前,三哥率领我等兄弟起兵时,元廷官府也是这般想的!结果又如何?元廷大军三番五次败在我三哥手里!我们兄弟却是越打越强,手里的船也越来越多!”

  夏煜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有此反应,心中并不紧张,根本不去接方国瑛关于过去战绩的话茬那只会陷入无谓的争执。

  他面色如常,仿佛没听到方国瑛的诘问,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陈述石山的第二层意思:

  “石元帅还言‘无商不富,而诸般商贸之中,以海上贸易获利最为丰厚。我红旗营欲建立的新朝,若要超越汉唐盛世,定然离不开繁荣的海上贸易。’”

  话说到这里,夏煜再次停顿,观察方国珍的反应。

  只见方国珍目光微动,显然这番话触动了他。海外贸易的巨大利润,方国珍比任何人都清楚。

  夏煜知道火候已到,便模仿着石山当时沉稳而富有远见的语气,抛出了橄榄枝,道:

  “而海贸欲兴,必先有强大的海军护航!万里海疆,非有巨舰强兵不可守御。石元帅深知方将军乃海上一等一的豪杰,精通海事,善于水战。”

  方国珍心惊的不是石山将自己捧为“海上一等一的豪杰”,而是将“海军”单列为一军。

  如此眼界,如此气魄,亘古未有!

  夏煜见方国珍的脸上热切之色渐浓,心中大定,加快语气,继续道:

  “元帅与将军,合则两利,斗则两伤!若将军愿意护卫海疆安宁,将来红旗营奠定基业,开创新朝之日,‘伏波将军’之印便虚位以待!石元帅也愿与将军共襄海贸盛世!”

  元廷其实对海贸颇为“重视”,但这种重视仅体现在建立市舶司,对海商课收商税上。

  即便如此,这些年元廷市舶司的运转也是一团糟,管理混乱,贵族垄断“官本船”贸易还不用上税,对民间海商却百般压榨,导致市舶司税收收入锐减。

  期间,还因种种原因,曾四次颁布“禁海令”。

  总之,元廷就没有正儿八经经营过海贸。

  其思维模式始终停留在征税收钱的层面,根本无法理解“强大王朝离不开健康繁荣的海贸”这一更深层次的道理,更遑论“海贸兴,必得海军强”的战略认知。

  夏煜代为转达的石山这番话,展现出超越时代的海洋视野和治国格局。

  这一刻,方国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有些动心了。

  他若是能与石山携手,通力合作,一个拥有广阔陆上基本盘和强大陆军,一个拥有纵横四海的“海军”和贸易网络,确实是优势互补,合则两利的绝佳组合!

  可惜……方国珍在心中暗自喟叹。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想靠着贩盐卖鱼积攒家业,买下千顷良田传给子孙后代的灶户头目了。

  六年来,他数次起兵,又数次接受元廷招安,早已看透了元廷和地方官吏的腐朽无能,也见识了太多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却比他更不堪的士绅豪强。

  他在乱世“海精”这条路上,已经走得太远太远,本人习惯了不受约束,自由劫掠的生活方式,身后也积累了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想要回头,谈何容易?

  他做不了一个听命于人的“伏波将军”,背后的利益集团也不是当下的石山可以喂饱。

  方国珍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权衡。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那瞬间的热切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精明。

  一直留心观察方国珍神色的张子善,见主上迅速恢复冷静,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方国珍并未被石山画出的“大饼”所迷惑。他当即接过话头,先是假意称赞道:

  “夏曹掾果然好口才,石元帅高瞻远瞩,在下佩服!”

  旋即,张子善的话锋陡然一转,问题变得尖锐而务实:

  “但恕在下直言,如今蒙元未灭。红旗营虽勇,目前在江南却仅取集庆路一隅之地。能否能顺利拿下整个江东,尚且两说,至于一统天下,更是不知何年何月。

  曹掾所言的这些远景固然美妙,终究只是画饼充饥。在下只想请问夏曹掾,当下!你家石元帅,准备拿出怎样的实际条件,来兑现你所说的‘合则两利’?”

第264章 潜行千里杀一人

  “方国珍此人,反复无常已成习性,他只信奉实力和眼前利益。与他描绘长远宏图、伟业理想,无异于对牛弹琴。但我红旗营既高举‘驱虏复汉’大旗,行事便需有格局,有章法。

  方国珍好歹是首义功臣,抗元先驱,有些关乎大义与未来之势的话,必须讲在明处,至于如何选择,便交给他自己权衡吧。”

  出使黄岩前,石元帅内的谆谆交代犹在耳边回响。

  此刻,夏煜端坐于方国珍的议事厅内,眼见这位海上枭雄虽然表面豪爽,眼神深处却闪烁着对实际好处的期待,心中不由暗叹“元帅果然将此人心性看得透彻”。

  面对张子善尖锐的质询和方国珍渴求,夏煜不再虚言,面色坦然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没有?!”

  张子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夏煜,语气中带着几分恍然,道:

  “你二人不畏艰险,潜行千里来黄岩城,难道就只是为了空口白牙,说一番不着边际的大话?”

  厅内其他方氏文武也面露疑色,交头接耳,显然同样无法理解夏煜的举动。

  夏煜心中暗叹,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连方国珍本人都难以真正理解元帅超越眼前利益的宏大格局,其麾下这些着眼于局部得失的谋士武将,又怎能领会“合则两利”背后需要双方共同构建的美好未来?

  他当即两手一摊,姿态轻松,回想着石山的原话,应道:

  “贵我两部,目前中间还隔着元廷控制的诸多路府。此前也素无往来,彼此缺乏最基本的了解和信任。在此种情形下,空谈所谓的‘实际条件’,无异于沙上筑塔,为时过早,也毫无意义。

  想来,方将军也不会看上这等毫无保障的承诺吧?”

  “哈哈哈!”

  张子善还在为这看似“无赖”的回答发愣,坐在上首的方国珍却已经洪亮大笑,他真听懂了夏煜这番话的意思,更读懂了石山希望通过夏煜传递给自己的信息:

  双方分属不同的利益集团,未来注定要在同一片区域富庶的江东沿海角逐利益。

  在这种根本性的利益冲突面前,不经过真刀真枪的较量,不打到一方认清现实,被迫接受新的力量格局,双方就不可能真正坐下来谈“条件”。

  在那之前,任何承诺都是苍白无力的,不如一开始就挑明各自需求,然后各凭本事!

  “石景行真乃当世豪杰!行事光明磊落,不玩虚的,很对方某的胃口!”

  方国珍抚掌赞叹,这句话倒有七八分真心。他隐隐感觉石山和自己骨子里是同一类人,都信奉实力至上,厌恶虚伪的客套。

  石山这种直接把“将来必有一战”的底牌亮出来的做法,反而让习惯于在背叛与算计中生存的方国珍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至少,他清楚在双方利益直接碰撞之前,石山主动寻求与自己大战的意愿很低。

  这种摆在明处的博弈规则,确实更符合方国珍的思维方式。

  “好!”

  方国珍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目光炯炯地看向夏煜,豪爽地道:

  “夏曹掾,还请你转告石元帅,他的‘战帖’,方某接下了!我很期待他日能在战场上,领教红旗营的锋芒!”

  这句话,既是对石山遣使意图的正式回应,也等同于下了逐客令。

  双方的利益诉求已经无需再多言,胜负只在疆场之上见分晓。

  夏煜终究是士人,虽然代表着石山,方国珍的反应也基本在预料之中,但他内心深处,对于这种将复杂的外交博弈最终归结于“战场上见”的赤裸逻辑,仍感到些许不适和难以完全理解。

  但此刻他却只能压下心中的波澜,起身拱手施礼:

  “方将军快人快语,煜定将方将军的话带到,告辞!”

  方国珍深知自己手下这帮兄弟多是草莽出身,军纪涣散,担心夏煜二人在城中滞留会横生枝节,便朝侍立一旁的长子方礼使了个眼色,吩咐道:

  “大郎,你送夏曹掾他们出城!”

  “是,父亲!”方礼躬身领命。

  目送夏煜和顾成在方礼的陪同下退出大堂,方国珍缓缓坐回交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其身旁的丘楠早已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开口:

  “主上,咱们真要准备与那石山开战?红旗营当下势头正盛,朝廷都顶不住,咱们?”

  方国珍瞥了丘楠一眼,知道这位谨慎的谋士在担心什么。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老丘,你觉得石山会选择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跟咱们交手?”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关键。丘楠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方国珍的潜台词:

  红旗营确实很强势,但目前其势力范围主要还在集庆路,与方国珍的主要活动区(非控制区)台州、庆元、温州等路并不接壤。这中间还隔着大片仍由元廷控制的区域。

  更重要的是,石山的水师组建不久,短期内根本无力跨海来攻。只要方国珍不主动西进去碰石山的核心利益,双方目前并无立即开战的迫切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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