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道都漕运万户的官阶为正三品,远高于元廷之前招安方国珍的徽州路治中(正五品),算得上正儿八经的元廷高官了。
更关键的是,担任此职无需深入内陆,不必担心元廷调虎离山“卸磨杀驴”,完美契合了方国珍对自身安全的核心诉求。
而且,一旦拥有了这个官面身份,方国珍就能名正言顺地打造和购买战船,快速扩充本部水军实力;还能以“奉旨靖海,确保海漕安全”的名义,整合沿海各路海商、海盗势力。
以其人的手段和能力,只要出任海道都漕运万户,用不了多久,就能真正成为称霸东海的“海贼王”。
如此丰厚的条件,由不得方国珍不动心。
但天上不会掉下来馅饼,元廷付出如此重筹,必然索要相应的回报。
正如石山所预料的那样,元廷使者提出了两个要求:
其一,方国珍需立即组织船队,督运江浙行省粮草北上,以解大都的饥荒困局;
其二,方氏必须协助江浙元军,剿灭已然渡江攻下了集庆路的巨寇石山所部。
道理很简单,若任由石山占据浙北,位于平江路的海漕都万户府衙门都将不保,南粮北运的计划彻底中断,方国珍这个“海道都漕运万户”之职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在了自己头上,却因为馅饼太大,反而砸得生性多疑的方国珍犹豫不决,一时间难以下定决心,只能召集自己的心腹文武商量此事。
会议上,众文武一致认为“海道都漕运万户”这个官职非常重要,应该接受,但在如何履行元廷要求的具体策略上,他们却产生了激烈的分歧。
谋士张子善和方氏嫡长子方明善(方国珍长兄方国馨之子)等人慷慨激昂,力主方国珍应立即挥师西进,与元军水陆夹击,趁石山在江南立足未稳之际,一举将其部剿灭。
然后,顺势夺取平江、江宁等战略要地,实现“由海入陆”的关键转变,将富庶的江东作为方氏的基本盘,进而图谋中原,争霸天下。
而谋士丘楠和方国珍二兄方国璋等人的意见,则更为谨慎。
他们建议方国珍应尽量避免与势头正盛的石山直接冲突,因为江浙元军实在不堪大用,正面战场很可能顶不住红旗营的攻势,方氏兵马一旦参战,极易从“协防”变成“主攻”,陷入乱战泥潭。
这些人认为,至少应该等到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率领江浙元军主力从荆湖返回,并与红旗营爆发大战之后,再根据大战形势决定方氏的立场和参战时机。
丘楠更是精准地抓住了方国珍最深的顾虑长江航道并非方氏水军所熟悉的战场,在那里与拥有强大水师的石山交锋,风险极高。
至于元廷要求的督运粮草北上任务,则被所有人选择性忽略了。
此时若能迅速与元廷谈妥条件,并立即组成货船运粮,确实有较小概率完成部分海漕任务。但随后返回江南就有较大概率遭遇台风,一个不小心就是整支船队覆灭的风险。
为了给行将就木的元廷续命,而赌上自家赖以生存和称霸近海的船队?屡降屡叛的方国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忠君爱国”了?
显然,张子善等人的建议更具野心和进取性,符合乱世枭雄的扩张逻辑;而丘楠等人的方案则更贴合方国珍谨慎多疑、首重保存自身实力的性格。
方国珍内心其实已经有了选择倾向,但仍在纠结如何答复元廷使者,才能将这些好处全部吃下,又不至于被彻底绑上元廷的战车,正想进一步听取众人的意见,
其年仅十五岁的长子方礼,突然未经通传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异样的兴奋,道:
“爹!城外来了两个人,自称是红旗营石山派来的使者,要求见您!”
此时的局面已经足够复杂微妙,但方国珍却不介意让它变得更复杂一些。水越浑,才越好摸鱼。他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道:
“带他们进来!”
从至正八年首次起兵算起,方国珍已经造反了整整六年时间,但其麾下多以草莽豪杰、海盗水手为主,虽骁勇善战,却疏于正规的军政体系建设,管理上颇为粗放。
以至于石山派出的使者夏煜和顾成进入黄岩城后,竟然在无意中探听到了元廷使者也在城中的消息。
夏煜本是未出仕的士子,经历过的风浪不多,骤闻如此惊人的信息,心中不禁忐忑不安。想到要同时面对凶名在外的海盗头子和老奸巨猾的元廷官员,他更是心慌意乱。
得到通传,前往官衙面见方国珍时,夏煜竟紧张得脚步虚浮,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幸亏被身旁同行的顾成眼疾手快,将他一把牢牢扶住。
顾成是扬州治所江都人,年方二十三岁,武艺精湛,颇有见识。他在张士诚起兵称王后,预感此人难成大事且江都将成战火之地,便毅然渡江南下,投奔了早就仰慕的豪杰石山。
红旗营募兵不比其他义军,顾成自然不可能直接见到石山。
但他还是凭借特殊的籍贯背景和出众的个人能力,很快就进入了石元帅的视野,受到石山亲自接见,并派他护卫夏煜穿过敌占区出使方国珍。
这一路上,正是靠着顾成的沉稳和机警,才让夏煜屡次避过风险,顺利进入黄岩城。
此刻,见到夏煜如此失态,顾成担心他会因心态影响到使命,趁无人注意,低声疾言提醒道:
“夏曹掾!稳住心神!咱们背后,是石元帅和红旗营!”
……
PS:工作太忙了,今天本应该是个可以看爽的大章,却因时间不够码不完。哎!
多句嘴:本章所有出场人物,包括史舜安,全是历史原型。
第263章 首义海精真本色
石山自起兵以来,战必胜,攻必取,从徐州打到江南,先后击败数十万元军。
更是将元廷淮南、江浙两行省的高官玩弄于股掌之间,其势力和声望已然凌驾于江南、江北诸多反王之上,初步打下了争霸天下的基业。
这正是夏煜此次出使方国珍的最大底气所在。说来,这次难得出使的任务,还是夏煜自己竭力向石元帅争取而来的。
他深知此行若能成功,对于红旗营稳定侧翼、全力经略浙北至关重要,也是他本人建功立业、跻身石元帅核心幕僚的绝佳机会。
这一路上,夏煜本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只因方才突闻元廷使者亦在黄岩城中,局势瞬间变得错综复杂,才一时乱了方寸。
但他终究是年过四旬,经历过世事沉浮之人,虽未承受大风大浪,可早年频繁出入各地文会,见识过不少风流人物,并能扬名浙北,不是没什么见识的土包子。
此番得了顾成的提醒,夏煜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份不安强行压下。
顾成这一路的表现,夏煜也都看在眼里,除了暗叹石元帅果然慧眼如炬,能于万军之中发掘出如此人才之外,也心知这个江都青年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便存了结交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心绪,朝顾成郑重拱手道:
“景韶(顾成表字)临危不乱,老成持重,夏某不及也!”
顾成投效石山时日尚短,未能赶上大规模战役立下战功,目前的职务仅是捧月卫队率,此番任务也是以护卫夏煜为主,石山并未授命他为副使。
他见夏煜如此客气,连忙侧身避让,不敢受此全礼,恭敬回礼道:
“曹掾主动请缨,深入虎穴,此等胆略气魄,远非常人可及,成万万不敢当此赞誉。”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鼓励之下,方才那点面对强敌的紧张感顿时消散大半。
夏煜整了整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神情便迅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随即跟着方礼,昂首挺胸大步走入州衙大堂。
昔日黄岩州衙的大堂,如今已被改造得颇具草莽气息的议事厅。
方国珍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交椅上,其兄方国璋、谋士张子善、丘楠,弟方国瑛、侄方明善等核心文武分列左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进来的夏煜、顾成二人,无形中营造出一种肃杀压迫的氛围。
夏煜入内后,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数。
他佯装未曾察觉方国珍刻意营造的威压,稳步上前,依照士人惯用礼节,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声音清晰朗润:
“红旗营宣曹掾夏煜,奉红旗营石元帅之命,特来拜会方治中!”
夏煜刻意在“治中”二字上略作停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这个“治中”,指的正是元廷此前为了招安方国珍,所授的“徽州路治中”一职。
夏煜此言,明着为以元廷授予的官面身份称呼方国珍,实则是暗讽后者反元立场不坚,屡次接受招安又屡次叛元,既无忠心,也无信义。
方国珍其人叛降不定乃是事实,但在他自己看来,这不过是实力不济时,为了生存和壮大而采取的权宜之计和斗争策略。
若真要较真,石山此前不也曾与元廷虚与委蛇,接受过“和谈”吗?
大家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只不过石山所处的内外环境更好,可以“安而不招”,最终没有接受元廷的官职;他方国珍则没这么好命,只能“招而不安”,接受了元廷官职,也不敢消停。
但在对外宣传上,方国珍还是得以“抗元义士”自居,以此号召沿海豪杰共举大事尽管有些没脸皮,可抛却这一点,他确实拿不出像样的身份招揽士人。
从他手下的人才就可以看出,除了自家兄弟子侄和姻亲等亲族,就是乡党或其他海寇豪强,张子善、丘楠等人名为“谋士”,这些年却都不曾混进真正的士人圈子过。
夏煜此番上门“打脸”的举动,颇有些无礼,顿时引起了厅内方氏军文武的不满。
方明善其实比自己的五叔方国珉年龄还大,性子沉稳,但辈分较低,适合充当这种场合发难的角色,立即跨前一步,厉声呵斥道:
“你等既是远道而来的使者,参见我家主上,为何不依礼数下跪?”
夏煜深谙先声夺人之道,身为说客,故意挑起矛盾,正是为了打破对方预设的节奏,争取对话的主动权。眼见厅内众人的反应并未超出自己的预料,他心中反而更加安定,挺直了腰板,从容应答道:
“我家石元帅高举‘驱虏复汉’义旗,志在革除蒙元陋俗,重塑我华夏衣冠礼法和堂堂正气。我等参见石元帅,亦只需以行揖礼,从未要求下跪。却不知方治中此处,反要沿用蒙元的屈膝陋俗?”
夏煜这番话掷地有声,将是否见上官下跪的问题,拔高到了是否真心抗元复汉,遵循华夏正统,摒弃胡虏陋习的政治高度。
六年前,方国珍首次起兵反元时,天下豪杰尚慑于元廷数十年积威,无人敢公然响应。
是他方国珍,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卓越的海战指挥能力,屡次击败前来围剿的元军和地方武装,硬生生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打破了元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某种程度上说,如今这天下烽烟四起的局面,离不开他方国珍当年的“首义”功劳。
可正因为其后来“屡降屡叛”的行径,硬是将“首义功臣”这块金字招牌弄得污损不堪,反而让后起之秀石山得以高举“驱虏复汉”的大旗,吸引了无数渴望恢复汉家山河的豪杰志士争相投奔。
而方国珍这个真正的抗元先驱,却因权谋算计过多,给人留下了“反复无常”的坏印象,在道义上已然落了下风,沦为贼寇之流,不为天下正统人士所接纳。
以至于面对夏煜“坚持蒙元陋俗”的指责,方明善虽然愤懑不已,张大了嘴想要反驳,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才能站住道义脚跟。
“真是笑话”
主忧臣辱,张子善见方明善语塞,正要出面压制夏煜的气焰,却被一阵粗犷豪迈的大笑声打断。
“哈哈哈!”
发出笑声的正是方国珍。
其人身材魁梧壮硕,面皮黝黑如铁,但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等处皮肤却异样地白皙,形成鲜明对比。他眼神锐利如鹰,笑声中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瞬间冲淡了大堂内的尴尬气氛。
只见他大手一挥,制止了还想接话的张子善,语气轻松地道:
“子善,亚初(方明善小名),都莫要争了。方家待客自有礼数,岂是那些只知压榨百姓的蒙古鞑子可比?”
这番话,既安抚了部下,又轻描淡写地将夏煜的指责化解于无形。
说罢,方国珍目光转向气度儒雅、镇定自若的夏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由衷赞道:
“早就听闻石景行仁义布于四海,天下英雄望风景从。今日得见夏曹掾这般人物,便可知传言非虚!方某平生最重英雄豪杰,来人啊,快给夏曹掾看座!”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方国珍好歹是一方豪杰,如今给了足面子,夏煜此行的首要目的是完成石山交代的外交任务,而非来此地逞口舌之快。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自然懂得,当即再次向方国珍拱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方将军海量!我家石元帅亦时常提及将军,盛赞将军是东海豪杰,首举义旗,屡挫元廷,实乃当世奇男子,海中蛟龙般的人物!”
说话间,已有侍女搬来绣墩,夏煜道谢后坦然坐下,一同入内的顾成则如松柏般笔直肃立在夏煜的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方国珍首次起兵后曾自封“将军”,之后屡降屡叛,但眼见天下群雄并起,个个称王或是自封元帅,有部下趁机劝进时,都被他以“某等兄弟浮海求生,只谋实利不图虚名”为由给拒绝了。
似今日这等外交场合,对方是“元帅”,己方却是“将军”,无形中便矮了一头,换作气量狭小之辈难免会心生不快。但方国珍却表现得极为务实,对此浑不在意,还自嘲道:
“夏曹掾过奖了。方某虚度三十四年光阴,至今不过据有这黄岩一隅之地,不及石景行雄才大略,年纪轻轻,便已据有淮西,虎视江南,某实在是当不起如此盛赞啊!”
方国珍祖籍台州路仙居县(位于台州路治所临海县西面),家族原本务农,兼营运盐,宋代时迁至黄岩县。
到了他们这一代,兄弟五人皆生得孔武有力,成功夺下“牢盆”(类似张士诚起家前的“大灶头”,方国珍的长兄、方明善之父便死于此事件中),家族才开始崛起。
黄岩当地风俗,士农工商等级森严,方家操持煮盐贩鱼这等“贱业”发家,即便有了钱,仍难获得那些耕读传家兼营海贸的地方大族的真正认可。
方国珍首次起兵后,围剿方氏最卖力的,也是这些本地大族豪强。
此事是方国珍内心的一根隐刺,也让他意识到自己不得“民心”,终究与这大好天下无缘,早早便熄了争霸天下的热血雄心。
方国珍反元不坚定,更不会费劲反“传统”,在他内心深处,对于石山能够获得不少士绅阶层的认可和支持,其实是存有几分羡慕的。
他这番话,既有谦虚成分,也未尝没有几分真实的感慨。
张子善作为方国珍的乡党和谋士,深知自家主上的性格,担心方国珍被夏煜的言辞打动,连忙插话,将话题引向更现实的层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