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酷害民,恶行昭彰者,明正典刑,以快人心;勤政有为,声誉尚佳者,尽力争取,量才留用;若仅微瑕且不愿投效者,可勒令其交出任上非法所得的财货后,酌情放归故里。
正如秦从德所料想的一样,红旗营势力急速扩张,需要大量精通政务的旧官僚协助治理地方,但这个新生的政权犹如幼苗,根基尚浅,不宜留用太多旧官僚,以免污染暂时还比较纯洁的队伍。
石山并不介意杀人,但杀人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客观上讲,汉官并不会因为身份是汉人,就比蒙古、色目官员更纯洁更清廉,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汉官为了巴结异族主子,欺压起同族来,比外族更加凶残酷烈。
这些人就该明正典刑,杀之方能大快人心。
但剩余的汉官就不能一股脑都杀了,他们以宗族、姻亲、师从、同年等复杂纽带,与众多士子和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后者也是红旗营的统治根基之一,无端牵连过广,无异于自毁长城,动摇根基。
批示完毕,石山又拿起丹徒县王宗道送来关于如何处置镇江史氏的呈文。刚翻阅到一半,胡惟庸便被亲卫带到了官厅。
“元帅!经历司经历胡惟庸奉命前来!”胡惟庸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子中,坐。”
石山抬头随口招呼了一句,便继续低下头翻阅王宗道的呈文。
胡惟庸对元帅的处事习惯尚不完全熟悉,不敢真的放松,只是略显拘谨地在客座稍沾边沿,便危襟正坐,目光低垂,不敢四处打量。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一年多前。
石山挟鲁钱河大胜之威慑服郭子兴等人拿下定远时,胡惟庸尚在江南各地游学。
从旁人口中听到几经转手、早已失真的消息,只知道定远老家遭了“贼乱”,却不了解石山的为人和能力,不敢贸然回归,只能一边躲避徐宋大军制造的动乱,一边等待江北的消息。
这一等,便是近一年光景。
待到石山在徐州城外大破元廷十万大军的消息轰传天下,胡惟庸才猛然惊觉,占据自己老家的石山真是了不得的枭雄,断定此人有争霸天下的魄力和能力。
他急忙收拾行装赶回江北投效石山,但彼时石山根基已固,正准备渡江南下。
石山即便再不通元末历史,对在原历史位面上“大名鼎鼎”的胡惟庸,还是略有耳闻的。他亲自考校了此人的见识和才学后,便将其安排在元帅府经历司任职,意在近处观察其品行能力。
几个月下来,胡惟庸不仅展现出锐意进取、勇于任事的优良品质,理政思路也颇为清晰,处事手腕灵活,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石山此番召他前来,便是想再给此人一个锻炼的机会,看看他能否担得起更重要的职责。
终于翻阅完手中的公文,石山放下笔,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抬头看向正襟危坐的胡惟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道:
“子中,你可曾去过高邮?”
胡惟庸心中猛地一跳。他其实只是早年游学途中经过高邮,并未在那里长时间停留。但他敏锐地意识到,石元帅此问绝非闲谈,而是对自己这段时间努力的一种认可,意欲赋予重任。
一股狂喜顿时涌上心头,他赶紧强行压下心中激动,脸上刻意保持着镇定,沉声答道:
“回元帅,下官曾途经彼处,略识路径。元帅可是想遣下官出使张周?”
张士诚在高邮建国称王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方,如今镇朔卫又进军近在咫尺的扬州,双方爆发冲突的可能性极大。
结合这些公开和半公开的信息,分析出石山有意派人出使张士诚,并不算什么难事。
换成其他人,即便猜到这层意思,多半也会佯装不知,以免落下“揣度上意“的恶名。但胡惟庸投效石山的时间晚,资历浅,唯有表现出积极主动、勇于任事的态度,才能让元帅留下深刻印象。
石山自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直接问道:
“惟学(傅友德表字)已经攻破扬州。此战期间,张周兵马曾有异常调动。对此事,你如何看待?”
胡惟庸在民政方面颇有天赋,但对军事谋略便有限了。不过他心里清楚,石山此问的重点,并非真的要他分析是否该与张士诚开战此等军国大事,还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经历置喙。
他沉思片刻,组织语言,答道:
“张士诚据五城之地便敢僭越称王,足见其野心勃勃,绝非甘居人下之辈。扬州距其伪都高邮不过百里之遥,且扼守其南下要冲,堪称咽喉之地。
我军攻取扬州,张士诚若是毫无反应,反倒显得不合常理。其兵马异动,乃是必然;若按兵不动,反而可能暗藏祸心,图谋更大。”
“不错!”
石山对胡惟庸的洞察力表示赞许,微微颔首,继续追问。
“那依你之见,我红旗营与张周之间,当下应如何界定彼此的关系?”
得到元帅的鼓励,胡惟庸心头更热,当即侃侃而谈:
“下官以为,我军既取扬州,张士诚在淮南之地便再无向西和向南拓展的空间。其部若想壮大,唯有继续向北,攻取淮安路诸城。
而我军则可顺势继续向东,进取泰州、通州等地,将整个扬州路彻底纳入掌控。如此,方能隔江与浙北之地连成一片,根基才更为稳固。”
石山听到这里,心中暗自摇头这仍是典型的书生之见,过于理想化了。
张士诚若能如此识趣,主动让出泰州,那他就不是那个敢以五城之地便称王建制的张士诚了。
但对敢说敢做的年轻人,还是要以鼓励为主,石山并未出言打断,而是继续不动声色地点头,示意胡惟庸说下去。
胡惟庸尚未察觉自己已在石山心中留下了“书生之见”的坏印象,他主张红旗营继续东进,自认为是有充分理由的,继续阐述道:
“元帅明鉴,张士诚目前所据之地,虽有煮海晒盐之利,钱帛或可不缺,然淮东之地,粮产有限,更兼缺乏铁矿。此人纵能凭借盐利一时聚集数万兵马,却难以长久维持。
若在此时再与我强盛的红旗营交恶,其败亡之期,恐只在旦夕之间。反观我军,坐拥江淮粮仓,又控制多处矿冶,粮、铁两项皆不匮乏。
眼下的局面,是张士诚有求于元帅,而非相反。下官正好可以借此良机,向其晓以利害,明确上下尊卑之分,定下往来章程!”
胡惟庸最后这句“明上下尊卑”,口气着实不小,但也有些想当然。张士诚已然称王,不狠狠地干一仗,打灭此人的傲气,想让他俯首称臣?基本是不可能的。
不过,胡惟庸对张士诚面临困境的分析,倒也算切中要害,颇有道理。
“好!”
胡惟庸有才能有干劲,值得培养,石山心中已有决断,道:
“此番便由你负责出使高邮,与张士诚交涉两部边界和携手抗元等诸般事宜。你须遵从以下原则……”
……
PS:“青军”吃人魔张明鉴是元末众多反抗元廷暴政,最后却走向堕落的义军头领典型。书中的位面,此人早早就被石山收编,扬州等地也被石山拿下,肯定不可能再遵循原本的历史轨迹。
本章用少量篇幅描写张明鉴,以展现石山深度介入天下大势后,不同历史人物截然不同的命运走向。其中,自然也包括胡惟庸这个争议颇大的历史名人。
第269章 神兵天降江阴陷
赵琏之前为了劝降扬州守军,其实并没有跟秦从德讲实话镇江路至今还没有被红旗营攻陷,至少,其治所丹徒县仍在元军掌控中。
但红旗营长江水师早已配合威武卫大军将丹徒城团团围困,江浙行省元军自身难保,更不可能经运河北上支援扬州却是事实。
从这个角度而言,赵琏也没算欺骗了秦从德,而是基于必然结果的战术性陈述。
此时的丹徒城,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一叶扁舟,总数不足五千的守军面对王弼日益凶猛的攻势,早已是强弩之末,陷落是迟早的事。
为了能在丹徒城破之前,彻底解决盘踞本地的豪强镇江史氏,并以此作为自己的晋身之阶,谋取“知镇江府府事”的位置,军令司参军王宗道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首先翻阅了所有涉及史氏不法之事的卷宗,又走访了部分本地百姓,在充分了解实情后,施展了连环手段。
对家境贫寒衣衫褴褛的史氏底层乡勇,王宗道竭力宣传红旗营鼓励屯垦的利好政策。
“石元帅体恤百姓,已在江北划出大片无主荒地,只要你们愿意前往,每丁可授田三十亩。从此,你们耕种的是属于自己的土地,收获的是自家的粮食,再不用看人脸色,受人盘剥!垦荒还能免税三年。”
对被单独看押的史舜安等主宗头面人物,则以去年被屠戮三千起义军降兵为突破口,直接攻心。
“起义军降卒被屠戮之事,须得有人负责。交出主谋此事的元凶,余者或可网开一面。若冥顽不灵,则视同阖族顽抗,后果……想必你等清楚。”
因是分开问话,谁也不知道谁承受不住压力,攀咬出自己。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原本铁板一块的宗族内部,顷刻间便出现了裂痕。
而对于那些势力较弱的史氏支脉,王宗道则采取了分化拉拢的策略。承诺他们只要安分守己,积极配合清查,红旗营便可“主持公道”,在未来的族产分配中获得更多份额。
主宗支脉之争向来残酷,越大的宗族,主支之争就越严重。王宗道此举,只是在已然松动的史氏宗族内部打入了一根更深的楔子而已。
史舜安毕竟是历经风浪的聪明人,看着王宗道步步紧逼,便明白对方已起杀心。硬顶下去,不仅保不住宗族百年基业,连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都要搭上。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不得不低头。
史舜安随即求见王宗道,主动提出愿率史氏主宗一脉迁往江北垦荒,以此换取红旗营不再追究史氏屠戮义军之事,并保全族人的性命。
史氏毕竟是临战投降,且未曾与红旗营爆发直接冲突,双方实际并无血海深仇。
王宗道敲打立威的目的已然达到,考虑到还需要稳定本地士绅之心,日后才好治理镇江,不宜将此事做绝。
他在呈交给石山的文书中,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建议:
依照降兵整编旧例,将史氏宗族问题与其私兵整编打包处理。主宗及自愿前往江北的底层乡勇,连同其家小一并送往江北,分散各地安置。
至于留在镇江的支脉,则任由他们争夺主宗遗留的部分房产、商铺等浮财(田亩、矿山等核心产业以置换史氏在江北安家所需为由收归红旗营),以此彻底分化瓦解史氏,使其再无法成为一个整体。
呈文末尾,王宗道还附上了“史氏俊才”名单,其中详细列举了包括镇江映雪书院山长史迁在内的六人,不仅记录了他们的学识专长,更有对其品性、为人、在乡里声望的调查。
此举既是安抚“无端被罚”的镇江史氏,也是网罗本地精英,稳固红旗营在镇江的根基需要。
身处红旗营这股蓬勃上升的政治势力中,又长期在石山身边耳濡目染,王宗道的进步确实很快。
他处置镇江史氏的这一套组合拳,软硬兼施,分化瓦解,既展现了手腕,也留有余地,已经初步展现成熟政治官员的潜力。
石山对王宗道的表现比较满意,送走胡惟庸后,又蘸墨批示,同意了其全部建议,并在史迁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批注“可,授金坛县教谕”(金坛为镇江路辖县)。
随即,命记室处将该文书迅速签转户曹与军令司执行。
红旗营发展到如今规模,每天都有大量的军、政文书需要处理。而石山作为势力领袖,又需时常亲临战阵,身边必须有一个高效可靠的文书处理团队。
最初,他只是安排两名书办随军,处理日常文书。
待到句容县孙炎前来投效,石山观其为人务实,文笔练达,有心栽培,便正式组建了记室处,任命孙炎为记室参军,总揽文书机要,这极大地提升了元帅府的运转效率。
除了王宗道的呈文,军令司还有另一份紧急文件亟待石山批复关于成立拔山右卫的方案。
石山率红旗营主力渡江后,除了李武所部的江北诸路总管府采取守势,以确保大军后方安全无虞外,其余各部皆在积极开疆拓土。
其中,胡大海所部拔山左卫在稳住溧阳后,迅速东进常州路,兵锋直指宜兴州,以此掩护常遇春的擎日左卫主力攻取常州路治所(有晋陵、武进两个倚郭县)的战役行动。
而在西线,行军总管毛贵在完成所部整训后,展现出了出色的指挥能力,接连攻下芜湖、繁昌两县,一举拿下整个太平路。
但他手中的兵力有限,在稳固太平路防线的同时,已无力再南下攻打宁国路。
战机难寻,毛贵因而上书石山,请求向西线增兵。
此前,因朱重八“私募兵员”案发,绣衣卫在全军范围内进行了一番清查,发现各部均存在不同程度的类似问题,尤以抚军卫为甚。
石山随即将抚军卫主力调至江宁,就近整顿。
加上捧月卫,以及正在编练的擎日右卫(卞元亨所部东海水师还处在筹建阶段,暂时不能折算战力)和各直属散营,此刻聚集在江宁城内的战兵已然接近四万人。
短期内,石山的手中其实并不是无兵可调。
但红旗营当前攻略的战略重点在应天府以东,便不宜随意改动,贸然在西线投入过多兵力。
同时,还必须警惕元军在结束荆湖战事后,可能会针对红旗营发起的东进报复。
石山必须时刻在手中留下足够的预备队,以应对不测。
当然,这并不是说要这些人全部留在江宁城中,哪儿也不能去,而是要能在各个方向扛不住元军反扑前,予以有力支援。
石山的解决方案,是授予毛贵组建拔山右卫的编制。
一则可以增强西线的军事力量,二则正好用以消化日益增多的整编战俘。
毛贵自徐州大战时便被石山发掘重用,随后又带在身边悉心培养,期间屡立战功,忠勇可靠。
不过,仅凭毛贵现有的军功,直接擢升他为都指挥使,实际上略显不足。
石山此举,更多是出于政治层面的考量。
未来,若要将整个徐州红巾军系统彻底消化整编,仅给李喜喜一个擎日右卫显然不够,至少还需要为徐州红巾军再设立一个卫级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