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李作为徐州红巾军旧主,不宜让他再直接统兵;彭二郎的能力与忠诚度都让石山不能放心;薛显勇则勇矣,性格缺陷却过于明显,非统帅之才。
反复权衡之下,沉稳且极善于学习总结,堪称文武全才的毛贵极具潜力,方是最合适的人选。
除了军事调整,石山也在政治上对西线进行布局。
他下令改太平路为太平府,任命年高德劭的当涂名士李习为知府,同时将政绩突出的原当涂县令汪广洋提升为太平府同知。
李知府已经八十二岁高龄,不宜操劳具体事务,太平府日常政务实际由汪广洋主持。
而李习在江南士林中声望卓著,用他装点门面,可有效安抚地方人心。提拔汪广洋,则是对其能力和忠诚的明确肯定。
这便是征战天下阶段的常态,机遇与风险并存。
只要跟对了明主,又忠诚与能力兼备,升迁之路便可畅通无阻。
当然,与之相伴的风险也绝非寻常。
太平府地处应天府西面门户,又与江北的庐州路隔江相望,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江南元军主力一旦解决了徐宋政权,再顺江东下,太平府便是首当其冲的攻击目标。
届时,毛贵、汪广洋这一文一武,就必须依靠手中的有限力量,独立抵御强敌,至少要能坚守到石山派援军到来。
相对而言,东线虽然进军的压力更大,但兵力却要充裕得多。
镇江路治所丹徒县,南水关。
巨大的关门已被暴力撞开,扭曲变形的门板上破开一个骇人的大洞,关内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碎裂的木板和来不及清理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远处的喊杀声已逐渐平息,只有零星的战斗还在角落进行。
战后,长江水师(为与筹建中的东海水师区分,原巢湖水师正式更为此名)第四镇镇抚使桑世杰踏着尚未凝固的血迹,快步登岸,寻到了正在指挥清扫战场的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
“王将军,这一仗,真他娘的费劲!”
桑世杰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泥水,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胜利后的兴奋。
战斗刚刚结束,他便急着来寻王弼,自然不是为了闲聊,当即开门见山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如今南北两道水关均已拿下,丹徒守军已成瓮中之鳖。俺们水师弟兄在水上使得上劲,这陆上攻打坚城,怕是帮不上太大忙了。
俺寻思着,在此处留下十条哨船,监控江面,以防万一。剩下的战船,俺得尽快带到江阴去,与徐将军会合。您看如何?”
军令司最初制定的东进作战计划,本是由威武卫担任先锋,攻取丹徒县打通大运河航线后,再汇合擎日卫,水陆并进,沿大运河与长江两条线路,攻打常州路和江阴州。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待到常遇春所部擎日左卫完成休整,进抵丹阳县时,王弼却因连绵梅雨和丹徒坚城、守军顽抗等因素叠加,未能如期破城。
丹徒作为江防重镇,城周十二里,墙高两丈六尺,更在城外大运河南北两段设有的两座水关,与丹徒主城互为犄角,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这种复杂地形极大限制了威武卫兵力展开,即便常遇春所部加入,在如此狭窄的作战面上,也无法显著提升攻击强度。
战局瞬息万变,谁也不知荆湖元军主力何时会击败徐宋政权,进而腾出手来攻打红旗营。
常遇春不愿在丹徒城下空耗时间,了解到王弼的攻城进度后,他便在快马请示石山后,果断做出了分兵进取的决定:
派其麾下悍将刘聚率领一支三千人的偏师,赶至丹徒县换乘长江水师的战船,顺流而下,直逼江阴州;他自己则亲率擎日左卫主力,东进常州路。
这个分兵计划实际上将原定的三卫(含长江水师)并进方案,临时调整为了擎日卫与长江水师两卫的东路突击。
但并不是常遇春拍脑袋做出的军事冒险行动,而是基于对沿线元军兵力空虚的准确判断。
石山在接到常遇春的报告后,考虑到江宁方向兵力充足,足以应对此战可能的意外,便批准了这个更为灵活的新方案。
东进战役本是威武卫当先锋唱主角,如今却因进度滞后,客观上拖累了全局,尽管有天气、城防等客观原因,王弼内心仍感到面上无光。
因此,当桑世杰在水关攻克后提出分兵,他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好强行挽留,只能爽快应道:
“桑兄弟说的是!攻克水关,多亏了水师弟兄鼎力相助!如今水关既下,丹徒孤城一座,已成死地。放心,最多两日,我威武卫必破此城!
还请桑兄弟转告徐将军,后方之事,无需挂虑,王弼绝不会拖了大军后腿!”
为了加强攻势,在擎日左卫进抵常州路境内后,王弼已将驻守丹阳县的四千兵马抽调了两千至丹徒城下,此时围攻丹徒的总兵力已有近万。
即便一时不能攻破此城,守军也绝没有能力突围出城,进而威胁长江水师的后路。
桑世杰听出了王弼话语中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决心,他只是一个新晋的镇抚使,自然不敢接下这位老牌都指挥使类似保证的言语,只能含糊应道:
“王将军放心,您的话,俺一定原封不动地带到。”
长江自镇江至江阴段,已经靠近入海口,水文情况变得异常复杂。
上游裹挟的泥沙在此淤积,潮汐作用明显,加之两岸山势造成的狭管效应,导致暗礁、浅滩密布,风向多变,若不是熟悉此航道的老手,极易出现触礁搁浅等事故。
因此,在歼灭元廷夹江水师后,长江下游已经没有像样的水上威胁,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徐达也没敢贸然深入下游,直到多方寻访老船家,绘制出相对精确的水文图后,才敢挥师东进。
桑世杰手中便有这份水文图的副本,但毕竟是首次航行此段水道,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舰队以三艘领航船为先导,小心翼翼地保持着队形,航速并不快。
当舰队终于抵达马驮沙附近航道时,前方江阴城方向传来的隆隆炮声已然清晰可闻。
徐达率领的长江水师主力,已于先期掩护刘聚所部成功登陆江阴城外。
鉴于刘聚兵力仅有三千,徐达担心其部攻击力量不足,战事或有反复,果断从水师官兵中抽调了一千六百余名精锐,登岸协助刘聚助战。
红旗营此番跨越尚在元军手中的常州路,如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在江阴城下,守军措手不及,城门险些在第一波冲击中被直接突破。
随后,刘聚抓住守军慌乱,布防严重不足的绝佳战机,毫不犹豫地发动了猛烈攻势。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杀声震天。
待到徐达下令将战船上的火炮拆下,由水师炮手们推至岸上,在近距离上对城墙和城门发起一轮又一轮的集中轰击后,守军的士气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城墙砖石飞溅,硝烟弥漫,守军的抵抗意志如同那些破损的城垛一般,快速崩塌。
当桑世杰登上徐达的旗舰,正准备详细汇报丹徒水关战况时,江阴城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旗舰桅杆上的望手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很快便确认了战果,他用尽力气,向着甲板上的将领们高声呼喊,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将军!刘镇抚已经攻陷江阴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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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舌战群臣胡惟庸
高邮府治所高邮城,张周政权“国都”。
近期召开的“朝会”气氛越来越凝重,端坐在简陋御座上的“诚王”张士诚,已经很少再发出往日那般感染人心的豪爽大笑。
他那张惯常带着江湖气的脸上,近些时日常常眉头深锁,目光透着沉郁。
殿下分列两侧的文武臣子们,无论是早年一同贩私盐起家的老兄弟,还是后来投效的各盐场豪杰,个个面色沉峻,既为当前严峻的形势,也为自己渺茫的前程。
这一片愁云惨淡的根源,都来自于南方那个确切的消息扬州,丢了。
说来讽刺,扬州这座重镇,其实从没有真正被张周政权掌控过,自然谈不上什么“丢失”。
但人心就是这么古怪:当扬州还牢牢掌握在元廷手中时,尽管张士诚曾亲率大军猛攻却铩羽而归,被迫转而向北面发展,张周上下却仍普遍将扬州视为迟早会落入己手的囊中之物。
这不仅仅是处于上升期的政治势力,视天下万城为己物的高度自信,更源于扬州对于高邮近乎致命的战略重要性。
扬州相对于高邮,就好比江宁相对于当涂。
你在当涂建都立国,近在咫尺的战略要地江宁却在敌军手中,对你的国都构成严重威胁,换谁能够安心?
扬州路不仅是高邮府的重要屏障,更是经济、人口、矿产等资源皆凌驾于高邮府之上的庞然大物。
此城不克,张周政权便永无宁日。扬州,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
然而,就是这般被张周视为禁脔的战略要地,竟如此迅速地落入了红旗营手中,以至于张士诚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扬州便已易手。
这个消息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整个高邮小朝廷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颓丧。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同样是攻打扬州,张周政权几乎是倾尽全力,却只落了个损兵折将,黯然退兵的结果。
而红旗营只遣一支偏师东进,却似摧枯拉朽,先打真州,再取扬州,几乎都是一鼓而下。
即便有人自我安慰,说是有张周兵马先前“打头阵”,消耗了扬州若干守军,并破坏了其部分城防的“功劳”,但双方所展现出的实力差距,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即便张士诚此刻咬牙跺脚,孤注一掷地发动“全国”之兵去反攻扬州,胜算也渺茫得可怜。
更何况,傅友德所部仅仅是石山麾下的一支偏师。
在广阔的庐州路、徐州路和已然打开的江南局面背后,那位石元帅手中还握着多少可以动用的兵马,谁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随时都能向扬州投入更多的力量。
元廷太远,红旗营太近。
如今的红旗营兵锋正盛,气势如虹,是根基未稳的张周政权绝对招惹不起的恐怖存在。
而傅友德在攻陷扬州充分展示麾下兵马的强大战力后,对待张周的态度也立刻变得强硬起来。
他一改之前对张周斥候在一定范围内游弋的容忍,严厉警告他们立即退出扬州境内,并在次日派骁骑营骑兵凌厉出击,果断绞杀那些仍徘徊在扬州境内的张周斥候。
此举,更是让张周上下心惊不已。
因为,绞杀敌方斥候以屏蔽战场,通常是为了掩护本方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基本可以算是两军即将爆发大战的前奏了。
尽管红旗营的骑兵还没有越界进入高邮府境内,但扬州、高邮两城相距实在太近了,又有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提供便捷的粮草辎重运输通道。
张周政权能据高邮而觊觎扬州,红旗营又何尝不能挟大破扬州之威,顺运河而上,直扑高邮城下?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知道内情的张周文武便寝食难安。
一时间,各种建议、对策充斥着张周这简陋的小“朝堂”。
有那等不识时务、一味叫嚣的武将,无视双方显而易见的战力差距,主张先发制人,趁红旗营在扬州立足未稳之际,主动攻入其境内,“拒敌于国门之外”;
也有较为清醒的将领,深知两军战力差距,主张立即收缩兵力,重点布防于高邮城内,试图以逸待劳,寄望于先凭借坚固城防打退敌军的进攻,再图后计;
更有甚者,被传闻中红旗营那声若雷霆、能轰塌城墙的新式武器吓破了胆,认定高邮城必定会失守,建议退守到河网密布、地形更为复杂的兴化县,以期利用水乡地利抵消对方的优势。
这些人中也不乏有初浅的“政权”意识,主张走外交途经解决问题,建议张士诚遣使到江宁,直接询问红旗营的意图,同时严正声明本方的利益诉求。
此举看似强硬,实则暗含向石山求饶,以稳住当前局势之意。
还有极少数李华甫的党羽,重提向元廷投降的旧议,声称只要先稳住北线,就能专心对付扬州之敌,甚至还可以尝试向元廷“借兵”夺回扬州。
连续几次“朝会”,众文武争来吵去,个个面红耳赤,却始终拿不出任何能够真正解决眼下危局的建设性意见。
嘈杂的争论声直吵得张士诚脑仁阵阵发疼,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让他顿觉自己建国称王,看似风光的背后,竟是如此的焦头烂额,远不如当初做盐枭时快意恩仇来得自在。
其实,他内心深处早就有了比较模糊的主张,也明白怪不得手下这群文武没能力。
当敌对双方的实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时,己方纵有千般妙计、万种韬略,在敌人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对方大可一力降十会。
投降是绝不可能的,张周政权本就是很多股势力拼凑而成的散班子,之前还因为要不要接受招安的路线问题,火拼死掉了彼时的“二当家”李华甫。
自己刚刚建国称王,便屈膝投降,他张士诚岂不成了天下英雄的笑柄?
更何况,现在向元廷投降,无疑是为死去的李华甫招魂,将会动摇他的“龙头”地位。
而向还没有称王的石山投降,则更是抹不下面皮。
但与红旗营立刻硬碰硬地开战,同样是取死之道。即便尽取全国之兵,赶走了傅友德这支偏师,得到残破的扬州城,以红旗营的雄厚根基,也完全可以卷土重来。
事实上,根本做不到这一点红旗营随时都能从一江之隔的江宁调集大军,援救扬州。甚至驻守扬州的镇朔卫就能单独轻易击败张周大军。
而张周政权则不同,无论此战是输是赢,都必将陷入与红旗营无休无止的拉锯消耗战中,从此再难向外开拓。
最终结果,只能是在这无底洞般的消耗中慢慢耗尽治下民力,然后在红旗营和元廷的联合绞杀下,彻底败亡。
思前想后,出路似乎只剩下了一条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