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得的消息,昆山州城仅有夯土墙芯,低矮单薄。守军不足两千,且多为新募乡勇,战力堪忧。以我水师陆战将士的战力,攻下此城,当非难事。诸位意下如何?”
都指挥使这句话虽是询问,但语气中的决断之意已十分明显。
第三镇镇抚使廖永安性格最为火爆,闻言立刻按捺不住,霍地站起,嗓门洪亮地道:
“这还有啥可琢磨的?将军下令,俺们干他娘的就是了!俺们在水上漂了这么久,弟兄们早就想上岸活动活动筋骨了!”
第二镇镇抚使俞廷玉和第四镇镇抚使桑世杰等人闻言,也纷纷点头,显然都赞同廖永安的意见。长江水师近些时日连战连捷,缴获颇丰,全军士气正盛,谁都想着趁热打铁,再立新功。
但第一镇镇抚使张德胜却眉头微蹙,他为人更为谨慎,心中仍有一丝疑虑,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将军,昆山州和刘家港是元廷的漕运咽喉,重要性自是不必说。元军在平江路兵马充足,那蛮子海牙身为江浙行省中丞,之前曾平定了饶州、信州内的徐宋大军,绝非庸碌之辈。
他为何独独在昆山只放这两千弱军?末将担心,这其中……是否有诈?”
张德胜口中的蛮子海牙,正是目前元军在平江前线的最高指挥官。此人有过实战经验,用兵不会如此疏漏,如此反常的防务部署,由不得张德胜不心生警惕。
徐达看向张德胜,眼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赞许。他受石山影响很大,需要的就是这种能独立思考、敢于提出异议的将领。
其人微微颔首,解释道:
“德胜所虑,不无道理。据俘虏所供述以及军令司提供的情报,元廷此前以海道都漕运万户的官职为诱饵,想调方国珍西进协防刘家港。
蛮子海牙担心方国珍不敢来,本来只在昆山部署了一千兵马,直到我军攻入常州境内,事态危急,这厮才又急忙向昆山增加了一千人。”
战前,石山曾授意军令司,向镇抚使以上军官详细讲解了红旗营外部形势,特别是红旗营与元廷、方国珍三方之间的复杂关系。
因此,在座诸将对这段背景并不陌生,知道元廷和方国珍相互利用,又彼此防范。
元廷海道都漕运万户衙门设在昆山州,想要利用方国珍的水师力量,若是城防完备且守军众多,以方国珍的狡诈多疑,肯定不敢来此地赴任。
而元廷这边,也不愿给方国珍一座坚城以免其尾大不掉,如此才能在平定天下后再从容收拾此獠。
双方互相猜忌,都给对方留着心眼,昆山州的城防,便在这诡异的“默契”中成了牺牲品。
蒙元治下,奇葩的事多了去,昆山的情况确有可能如徐达所说的这样,但张德胜仍有些顾虑。
“我军自出师以来,先助刘镇抚攻克江阴,再歼元军水师于撑脚沙,如今又兵不血刃取下刘家港,战功和缴获已经足够多了。
将士们连日奔波激战,难免有些疲惫。此时继续深入陆上攻坚,胜了也只是增加些许战功,若是情况有变,便成孤军,届时,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俞廷玉、廖永安等人脸上的兴奋之色稍敛,也意识到了此战潜在的风险,纷纷看向徐达,等待他的决断。
徐达心中暗叹,俞廷玉、廖永安等将勇则勇矣,但思维仍停留在听令冲杀的层面;唯有张德胜,因常得石元帅点拨,会从全局权衡利弊,只是这眼光和魄力还需历练。
他深受石山信重,委以长江水师统帅的重任,自己的每一个战术决定,都关乎数千将士性命和战役大局,岂能如流寇般打到哪想到哪?
徐达其实早有定计,仍要召集众将研究战情。因为他知道唯有思想上达到统一,行动上才会更坚定这也是石元帅常讲的话。
借着张德胜的疑问,徐达沉声分析道:
“元廷于本月初才与方国珍接触,随即便遭我方顾成破坏,刺杀了元使。双方本无互信,经此一事,裂痕只会更深,短期内不敢再接触。
没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这两方根本不可能修复关系,更不能达成真正的协同。在此之前,方国珍害怕元廷设局害他,绝不敢派主力深入平江路腹地。
而蒙元重建的那点水军,已被我部尽数歼灭于撑脚沙。眼下,自刘家港至昆山,水路陆路,皆在我军掌控之中,后路无忧!此乃天赐良机,稍纵即逝!”
徐达先打消了众人对后路被断的担忧,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起来,阐述战功已经到手,自己仍要冒险一战的原因。
“我部此前连战连捷,看似风光。但江阴之战,主攻乃刘聚所部陆师;歼灭元军水军,不过是追亡逐北,对手孱弱不堪;取刘家港,更是传檄而定,均未伤及元军陆师的筋骨。
这些功劳,于即将到来的平江路大会战,未能真正改变战场态势。以至于蛮子海牙明知方国珍来不了,也敢对近在咫尺的昆山不管不顾,就算知道咱们水师来了,也只是增兵一千敷衍了事!”
徐达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昂声道:
“为何?因为他认为我长江水师,终究只是水上蛟龙,上了岸便不足为惧!
唯有我等独立攻下昆山州,才能向元帅,向友军,向所有敌人证明,我长江水师不仅能称雄江海,更能‘由水登陆’攻城略地,真正左右陆上战局!
自此以后,凡我长江水师舰队兵锋所向之处,敌军必须全力以赴,分兵把守,再不敢有丝毫轻视!此战,是为我水师‘正名’之战!”
徐达这番话不仅阐明了发动此战的原因,更强调了通过此战彻底摆脱水师“敲边鼓”的尴尬身份,以后方能争取更多的作战机会和战功,点燃了众将心中那团渴望证明自己能力的火焰。
就连年纪最长的俞廷玉也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击节赞叹:
“将军说得太对了!元帅在水师身上投了那么多真金白银,造最好的船,配最利的炮!咱们虽然也打赢了几仗,但要么在水上,没人见识俺们的威风;要么为陆师打下手。
便是如此,还经常听陆师弟兄说怪话。这口气,咱早就憋不住了!就该让他们都瞧瞧,水里的仗,他们打不了;岸上的仗,咱们水师也能打出威风来!”
张德胜其实并不反对出兵,刚才只是担心徐达被战功蒙蔽了双眼,不顾可能存在的风险而冒进,才出言提醒,此刻见徐达思虑周详,决心坚定,目标明确,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当即抱拳,慨然应道:
“将军思虑周全,是末将短视了!俺听将军的,干了!”
廖永安、桑世杰等人更是情绪激昂,纷纷吼道:
“干了!”
“正该如此!”
见众将思想已然统一,战意高昂,徐达满意地点点头,开始部署具体战术。
“既如此,此战,便是我水师‘正名’之战,须得有破釜沉舟之志,不胜,则绝不退兵!”
他目光如电扫视众人,见部下眼中只有熊熊战意,全无半分对“破釜沉舟”的畏惧,心中更定,接着道:
“娄江(连接平江路治所和昆山州的长江支流)河道狭窄,大舰队难以展开,舰队全部开进,反而容易成为累赘。
再则,我部新缴获的战船众多,不少战船还急需修复,须尽快送回江宁。故此,此战只留五十艘中型战船运输粮草和辎重!”
战船不仅是水师将士的载具,更是他们的作战平台,水师放弃战船,犹如骑兵离鞍,步卒弃盾。
但徐达前面已做足铺垫,众将皆知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断,竟无一人提出异议。他们此刻唯一担心的,是徐达会点名让自己带队返航,错过这场必将载入水师史册的战役。
军心可用,士气如虹!
徐达不再犹豫,声音陡然拔高,道:
“众将听令!”
徐都指挥使治军严谨,平日虽然谦逊低调,可一旦开始发令,众人便立即挺直了腰板,神色凛然。
“各镇除必要操船人员外,另留两百将士押船。其余所有将士,及全部火炮、弹药、箭矢、十日口粮,尽数登陆!留用船只分配如下……
另,留一千战俘随军助战,搬运辎重。舰队返航事宜,由第四镇镇抚使桑世杰全权负责!”
众镇抚使中,桑世杰的资历最浅,对此安排早有心理准备。虽然无缘参与陆上攻坚,但他深知护送庞大舰队和缴获安全返回江宁,责任同样重大。
他毫不犹豫,踏前一步,抱拳应诺:
“末将遵命!”
长江水师编制虽不及陆师各卫庞大,但总兵力亦有近七千之众。如此多的人员、装备、物资进行登陆转换,绝不是都指挥使下个命令,就能马上做到的。
徐达必须给各部留出足够的时间进行调度,而他本人也需要利用这段间隙,亲自草拟战报,派快船送往后方,向石山详细解释自己果断出击昆山的决策思路、风险评估以及预期的战役影响。
“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各部,马上行动!”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随即迅速散开,快步返回各自部队传达命令。原本还算平静的刘家港,瞬间如同炸开的蚁巢,陷入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已经靠港靠泊的战船上,水兵们迅速将一门门裹着炮衣的火炮通过跳板推送上岸;一箱箱沉重的弹药、一捆捆箭矢被肩扛手提地运下;
将要随徐达征战的陆战将士们则检查着自身的刀剑和盔甲,脸上混杂着汗水与兴奋。
后续驶来的战船焦急地在港外水道等待,小型交通艇像梭子一样在船舶间穿梭,转运人员和命令。
港口泊位有限,进出港的船只几乎舷挨着舷,有几次险些碰撞,看得各船指挥官心惊肉跳,呵斥声、号子声、桨橹声、风帆搅动声混成一片。
平日严苛的训练在此刻显现出成效。
尽管时间紧迫,场面有些纷乱,但各项工作仍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推进。
终于在徐达限定的半个时辰内,一支由五千余人(包含四千余水师陆战将士及一千负责辎重的战俘)组成的登陆大军,在刘家港外列队完毕。
桑世杰登上了自己的座舰,最后回望了一眼岸上。
只见烈日之下,那面醒目的“徐”字大旗已然在陆战队列前方猎猎作响,大军如龙,刀枪闪烁着刺目的寒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羡慕,果断转身下令:
“升帆!启航!目标江宁!”
桑世杰虽然没能参与此战,肩上的任务同样艰巨,必须安全地将主力舰队和大量缴获带回江宁大本营,并尽快将水师已孤军深入攻打昆山的重大消息,禀报给石山元帅和前线统帅常遇春。
剩下的,就要看徐都指挥使和麾下儿郎,能否狠狠撬动平江路战局了!
五千余人的大军行动,声势惊人,自然无法瞒过元军散布在外的斥候眼线。
但由于徐达此番决心之果断,行动之迅猛,远远超出了昆山元军的预料。直到长江水师主力次日抵达昆山城下时,城中的守军也没能做出像样的应对策略。
低矮的夯土城墙之上,守军惊慌失措地奔跑着,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被淹没在一片混乱中。他们大概从未想过一直活动在水上的红旗营水师,会如此悍然地登陆,并直扑州城而来。
徐达骑在战马上,冷静地观察着城防,知道对方士气已挫,此战易胜,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劝降或试探性的攻击,就直接开战。
“炮队,前置!目标,正前方城墙段,一轮齐射!”
命令简洁明了。
水师的炮手们动作娴熟,迅速将火炮推至阵前,调整射角,装填弹药。
“放!”
随着令旗挥下,轰鸣声骤然炸响,打破了午后的沉闷,二十余枚铁弹呼啸着砸向斑驳的土城墙。
大部分炮弹砸在夯土墙芯上,只砸出一个很小的土坑,没能未造成结构性的破坏,但仍有数枚击越过垛口,落入守军中,瞬间制造了近二十人的伤亡。
这凶猛恐怖的一击,成了压垮守军斗志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就士气低落的守军发一声喊,彻底崩溃,竟不顾军官的弹压,抱头鼠窜,纷纷向城下逃去。
第一镇镇抚使张德胜一直在前沿紧盯着城头动静,见此良机,岂容错过?
“冲城队,跟我上!”
他大吼一声,亲自率领两百名精选出的悍卒,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向城墙。这些水师健儿平日苦练跳帮夺船,此刻将战场从摇晃的甲板换成了坚实的土地,动作依旧矫健迅猛。
冲到墙根下后,他们甚至无需复杂的攻城器械,几人一组,利用携带的长竹竿撑地借力,配合着袍泽的肩膀,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跃,迅捷无比地登上了低矮的昆山城墙……
城破,就在瞬息之间。
第273章 军政体系再调整
在本位面,张士诚举义的时间,虽然受到石山的干扰而提前了几个月,但其人的锋芒也完全被横空出世的石山与其红旗营所掩盖。
更致命的是,张周政权的战略发展空间也被牢牢锁死:其东面是茫茫大海,北面的淮安路治所山阳县如同铁钉,久攻不克;西、南两翼,则全是红旗营日益巩固的控制区。
双方这段时日更因富庶的扬州城归属问题,大军云集,紧张对峙。
张士诚虽说已经建国称王,却仅据有五座城池,其“国都”高邮更是与红旗营已经控制的扬州近在咫尺,处境非常艰难,甚至可以说岌岌可危。
因而,当石山派遣胡惟庸出使高邮,展现出愿意搁置争议,携手抗元的诚意后,别无他选的张士诚也只得就驴下坡,迅速派出以司徒李伯升为首,规格极高的使团,乘船溯江而上,赶往江宁。
对于这支来自潜在盟友(亦是潜在对手)的使团,石山在外交礼节上给足了张士诚面子,于百忙之中抽空亲自接见了李伯升一行。
但此番接见,他只展望未来,涉及到红旗营和张周政权携手抗元需要达成的具体协议,石山则命新任礼曹知事夏煜负责,由其会同相关曹司的掾吏,与张周使团慢慢细谈。
双方都面临着元廷反扑的巨大压力,以及内部亟待解决的各种复杂问题,都耽误不起。
尽快解除彼此间的紧张对峙,建立一个哪怕只是短时期内相对稳定的同盟关系,以便能集中精力向其他方向开疆拓土,是双方共同的迫切需求。
这一点,便是谈判得以快速推进的坚实基础。
夏煜出仕红旗营的时间虽短,却以机敏善辩著称,深得石山信任。李伯升则是张士诚麾下重臣,老成干练,此番出使,已得到张士诚充分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