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49节

  陈基的才名在吴地日渐显著,然而重返仕途的机会却始终渺茫,昔日在大都辛苦经营的人脉也早已疏远冷淡。

  更令他绝望的是,曾经强大的蒙元帝国,也散发着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因而,当石山的亲笔征辟信送至他手中时,陈基仅仅犹豫了半日,便迅速收拾行装,赶往平江城,决心抓住这或许是人生最后的机会。

  平心而论,石山此时急需的是精通钱谷刑名、能踏实处理繁杂庶务的实干派官员,以及敢于打破陈规、锐意改革的“闯将”。

  对于陈基这类以经学文章闻名,却连“经筵检讨”这等清贵官职都能搞砸的“名士”,内心深处并不是很看重。

  征辟他,类似于之前对当涂名士李习的安置,更多是出于树立“礼贤下士”招牌的战略考虑,希望借此吸引更多吴地才子来投,

  但陈基却无比珍视这次机会,他为此做足了准备,在首次受到石山接见时,便主动献上他深思熟虑的进身之阶一条关于“正名”的策论。

  “元帅。”

  陈基恭敬行礼后,开门见山,先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可知这‘平江’地名沿革?”

  石山的后世记忆中,平江这块地方应该叫苏州,其实也好奇为何改名,并留心过此地历史沿革信息,只是不够系统深入。

  他见陈基一副胸有成竹、欲展所学的姿态,不想打击其积极性,便装作不知,虚心请教道:

  “某对此所知不详,还请陈先生不吝赐教。”

  陈基见威名赫赫的石元帅态度如此谦和,心中本有的几分忐忑顿时消散,信心倍增,清了清嗓子,从容道来:

  “平江建城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秦的‘勾吴之国’。秦并六合,于此地置会稽郡。至王莽改制,有感于会稽郡过于辽阔,难以有效管辖,遂析置吴郡。

  南北朝时,此地又改称吴州。隋朝一统南北,废郡存州,乃改吴州为苏州。”

  苏州后来改回“古称”,想来应该有“平江”二字的原因。石山已经大致猜到陈基要表达什么了,脸上却仍是虚心请教之色。

  陈基颇为受用,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大都给皇帝讲经的美好时光,顿觉容光焕发,继续深入道:

  “此后历经隋唐及五代混乱,此地地名虽有微调,然‘苏州’之称大体沿用。直至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吴越钱氏纳土归降,方改苏州为‘平江军’,后升为平江府。

  这‘平江’二字,实取自‘平定江南’之意。”

  话至此处,陈基恰到好处地收住,留下余韵,目光炯炯地看向石山,期待他能自己领悟其中深意,这也正是他当年在经筵上常用的“启发”式讲法。

  石山何等人物,瞬间就明白了陈基绕了一大圈背后的真正意图。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恍然与赞许之色,向陈基拱手一礼,语气郑重地道:

  “多谢陈先生赐教!‘平江’之名,充斥征服者的傲慢与对江南的贬抑,大不妥!

  我虽是北人,率军南下,绝非为了征服江南,而是欲统合天下抗元义士,驱除胡虏,光复汉家山河,混一南北,再造华夏。南北本为一家,何来‘平定’之说?平江之名必须更改!”

  陈基见石山不仅立刻领会其意,而且态度如此鲜明坚决,心中大喜,连忙侧身避开石山的礼。

  经历了当年在大都的挫折,他已经磨去了不少棱角,深知再次出仕的机会来之不易,再不敢有丝毫恃才傲物之举。陈基深深回礼,言辞恳切地道:

  “元帅胸怀四海,志在混一,愿为我等‘南人’正名,此乃王者气度!江南士子闻之,必定感佩莫名,望风景从,争相辅佐元帅,成就再造乾坤的不世伟业!”

  “哈哈哈!好!先生说得好!”

  石山大笑。他深知,此类善于引经据典,耍嘴皮子鼓动人心的人才,同样有大用处。

  无论是为红旗营的合法性张目,颂扬“王师”的丰功伟绩与仁德之举,还是在舆论场上争取士心,都少不了他们摇唇鼓舌。

  有陈基这等名士主动投效并为之鼓吹,无疑能吸引更多实干型人才前来。

  而且,陈基此次献策,确实切中了要害。

  自唐末以来,华夏大地分裂长达数百年,南北隔阂深重。蒙元虽实现形式上的统一,却未能也无意真正弥合南北汉人之间的文化差异与心理距离。

  这种隔阂,甚至影响了政策的执行与社会的融合,石山之前安抚顾瑛反而引发其恐慌,便是明证。

  他想实现南北一统,重塑华夏,就不能仅仅停留在口号上,必须在选官用人、制度设计等大政,乃至地名更改这类细节上,处处体现“天下一家”的理念。

  石山对陈基的态度和此次献策非常满意,当即决定兑现“奖赏”,开口道:

  “先生见识卓绝。可愿屈就我红旗营‘博士’之职?此职清要,正好常随石某左右,以备咨询,时时赐教。”

  陈基对红旗营的职官体系确实不甚了解,不知“博士”具体权责如何,但能常伴石山身边,便意味着拥有了持续进言的机会,比他预想的起步要好得多。

  他立刻躬身,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基,愿为元帅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基投效石山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迅速在吴地士林间激起层层涟漪。数日之内,张经、蒋堂等一批在地方上颇有才名的士子,纷纷主动赶赴平江城求见石元帅。

  石山也展现出极大的耐心,一一亲自接见,通过交谈考校其才学、志向与品性,并依据各人特点,当场授予相应的官职。红旗营在治理人才方面的匮乏,由此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随着这些“新人”的不断加入,石山对平江路旧有势力进行清算和改造的底气也更足,力度随之加大,消化吸收的速度明显加快。

  就在石山致力于稳定苏州府内部的同时,前线的军事行动也在高歌猛进。

  徐达、常遇春等部合兵一处,数万大军旌旗招展,声势浩大,将小小的吴江州围得水泄不通。

  守军何曾见过如此阵仗?本就因平江失陷而士气低迷,又有投降官员前来劝降,士气顿时大挫。

  常遇春抓住战机,挥军猛攻,几乎没费太多周折,便在总攻当日拿下吴江州。

  至此,整个平江路已尽数落入红旗营掌控之中。

  捷报传回,石山立即着手实施他与陈基商议后的决策:

  同之前攻克的太平、集庆等路一样,更改现行行政架构,将平江路改为府,并恢复此地隋唐时的旧称苏州府。

  考虑到苏州府治所(即原平江城)规模庞大,政务繁重,单独一个县难以有效管理,石山保留原有的吴县、长洲两个倚郭县建制。

  其余三城,常熟州、吴江州皆降格为县。唯独昆山州,因其拥有关系未来海运与水师发展的战略要地刘家港,地位特殊,仍维持其“散州”的规格不变,以示重视。

  ……

  Ps:真实历史上,至正十二年七月,江浙行省元军将项普略所部赶出杭州,至正十三年十二月才攻破徐宋国都蕲水县。最后的蕲州路保卫战打了几个月,双方反复拉锯,死伤惨重。

  本书中,这段历史进程因石山的乱入,元廷感受到了更大的危机,实际加速了。

第279章 荆湖变大将来投

  苏州府(原平江路)新定,但战争的硝烟并未远去。

  与苏州府接壤的湖州路、嘉兴路、松江府,如同三把悬于头顶的利剑,其境内河网如织,湖泊星罗,既是天然的运输通道,也可能成为元军袭扰苏州的出兵路线。

  若不能迅速将这三地也纳入红旗营掌控,则新占领的苏州府乃至更后方的常州府,将长期面临元军袭扰,难以进行有效的治理和恢复。

  其中,嘉兴路的地理位置尤为关键。它如同一个楔子,嵌在湖州路与松江府之间,更有贯穿南北的大运河主脉,如同一条动脉,直通江浙行省的心脏杭州路。

  一旦红旗营攻下了嘉兴,兵锋便可沿运河直指杭州城下,这将迫使周边各路元军放弃固守的城池,被迫救援杭州路,从而为红旗营在运动中歼敌创造战机。

  基于这一判断,红旗营主力在稍作休整后,便兵分三路:

  徐达率领长江水师,发挥其水陆协同的优势,主攻西面濒临太湖的湖州路;邵荣统领抚军卫,负责攻取东北面的松江府;常遇春则统率擎日左卫、威武卫主力直取嘉兴路。

  此外,松江府和嘉兴路辖区面积都不大,加起来只有五座城池,但其承载的人口却有三百余万。

  如此高的人口密度,自然不可能全靠种地,而是因为两地有绵长的海岸线。

  元廷在此设置了下沙、青村、袁浦、浦东、横浦、芦沥、梅沙、鲍郎等八大盐场,海盐生产的巨额利润,滋养了这片土地,也带来了更为复杂的社会结构。

  蒙元全国由盐运司直接管理的官办海盐场多达一百三十七处,管理却普遍混乱不堪。

  几乎每个盐场都滋生着依靠贩卖私盐牟取暴利的盐枭势力,张士诚、方国珍能快速崛起并肆虐沿海,都少不了这些地下盐业网络在资金、物资和信息上的暗中支持。

  对于石山而言,攻取松江、嘉兴等地,以目前红旗营的兵锋之锐,并不是难事。真正的挑战在于战后的防守与治理。

  未来要与方国珍争夺东南海疆的主导权,就必须牢牢掌控沿海州县,而整顿好这些利益盘根错节、弊病丛生的盐场,更是关乎战略全局的重中之重。

  早在江北征战时,红旗营就多次与田丰麾下的淮东盐丁武装交锋,并俘获了大量灶户盐丁。

  石山曾亲自询问这些俘虏,深入了解元廷盐政的运作细节与灶户的悲惨境遇,对治理盐场问题早就有过深入思考。

  元制,盐田、草荡(煮盐燃料来源)及煮盐、晒盐的一切生产工具皆属官有,灶户则被列为贱籍,世代被束缚在盐场上。

  他们不仅要无偿为官府缴纳繁重的“额盐”,连“余盐”也需以极低的“工本钞”卖给官府,生活困苦,堪比牛马。

  但与之形成尖锐对比的是,盐课收入在元廷的财政体系中占据骇人听闻的比例,长期维持在国家货币收入的60%以上,甚至一度达到80%(注)!

  本非稀缺之物、开采技术门槛也没有多高的食盐,硬生生被元廷畸形的政策塑造成了暴利行业。

  一面是官府垄断下的惊人暴利,一面是制盐者自身的赤贫困境。守着“白色黄金”却被饿死,自然有不甘命运摆布者为了生存和富贵铤而走险,即便是杀头也不怕。

  盐税是蒙元王朝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国库空虚就加征盐税,盐税越高,盐价就越贵,私盐贩卖的利润就越丰厚,就会有更多的人铤而走险,私盐卖得多,盐税收入就越少……

  如此恶性循环,最终结果是王朝财政枯竭,底层百姓吃不起盐,却养肥了在盐业上下其手的贪官污吏、与之勾结的奸商,以及刀头舔血的盐枭(前两者实际是这条黑色利益链的主要获益者)。

  治理这等顽疾,自然不能因噎废食直接关掉所有盐场;更不能因部分盐场有人与方国珍等人暗中勾结,就采取血腥清洗,那只会将本可争取的广大底层灶户彻底推向对立面。

  问题的根源,在于元廷及其依附者吃相过于难看,利益分配极端不公你不能在独占绝大部分利益的同时,却责怪让你获得极大利益的体系混乱不堪,管理无能。

  红旗营欲图大业,需要海量的钱粮支撑扩军与长期征战,不可能放弃盐业这块肥肉;关系国计民生的核心产业,也必须掌握在国家手中;

  而元廷遗留的官商勾结、私盐横行等积弊,更须下大力整治。

  但盐户近乎“无产者”的地位,及其大规模手工劳作形成的封闭性,使得每个盐场都如同一个独立的王国,贸然进行盐政改革,极易被内部的既得利益者利用,煽动本就不满的灶户叛乱。

  因此,再次出征前,石山便召集诸将面授机宜。

  “盐场之弊,根子在利。我军入主沿海州县,首在立威,次在取信。

  立威,需以雷霆手段,涤荡污秽!你等攻克诸州县和盐场后,须以查处勾结元孽、对抗我红旗营为名,重点打击一批民愤极大的盐官,以及那些盘剥灶户、垄断私利的灶霸和盐枭。

  务必做到证据确凿,公开处刑,让底层灶户看到红旗营与元廷的不同,看到改变生活的希望……”

  为增强东路攻势,尤其是应对可能出现的沿海冲突,石山又调卞元亨所部东海水师东进,协助攻取常遇春、邵荣攻取嘉兴路和松江府。

  东海水师筹建已有两个月,规模仍不足千人,尚不能作为单独的战力存在,筹建缓慢的主要原因是缺合用海船和了解近海水文的水手。

  海船不足的问题,石山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一边自行建造,一边从元军手里夺取。水手问题,倒是可以从诸盐场中挑选那些整日与风浪打交道的私盐灶户,无疑是上好的兵源。

  无论谁主宰这片海岸,都必须给依靠大海生存的底层民众一条活路。

  唯有先建立基本的互信,帮助其改善生存状况,进而重建有效的基层管理组织,才能逐步推行更深层次的盐政改革,将盐利真正收归国有,惠及军民。

  此时江浙行省元军主力新败,元气大伤,短期内已尽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扑。常遇春、邵荣、徐达诸部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攻取嘉兴、松江、湖州三地,就只是时间问题。

  他本可稳坐苏州,一面安抚地方,一面静待佳音,但一份来自江北的紧急军报,打破了这份从容。

  江北诸路总管府急报:元军主力已攻破徐宋政权多处防线,深入蕲州路。徐宋大将赵普胜率残部近千人乘四十一艘战船,突围而出,现已抵达无为州境内!

  元军对徐宋的围剿自今年年初便不断加强,徐宋政权能支撑至今,已经略超出了石山的预期。

  他对于荆湖局势的后续发展以及红旗营该如何应对,早有腹案,但此事关乎红旗营战略全局,仍需召集麾下文武商议,既是集思广益,防止疏漏,也是统一内部思想。

  苏州,红旗营元帅行辕内,气氛严肃。

  “……荆湖方面的情况,大致如此。”

  擎日右卫都指挥使李喜喜、元帅府博士陈基等人不了解徐宋政权和荆湖战事,军令司作战参军赵庸便按照石山的吩咐,先对着舆图介绍了赵普胜突围的军事背景,接着说出自己对此事的判断。

  “徐宋如今仅剩蕲水一座孤城,外无援军,内乏粮草,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赵普胜此时率千余残兵来投无为州,应该是走投无路,寻求元帅庇护;但也不排除此人身负宋帝旨意,想求元帅挥师西进,以解蕲水之围。”

  “嗯。”

  赵庸乃是擎日左卫第四镇镇抚使赵伯仲的四弟,能入军令司并执掌作战科,却是凭借自己的真本事,这番分析冷静而透彻,石山颔首表示认同,随即看向众人,道: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都说说看,我军该如何应对此事?”

  “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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