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51节

  但身处其时的赵普胜,目睹的是自至元四年(公元1338年)师父彭莹玉与周子旺袁州起事以来,十五年间屡起屡扑的惨痛!

  是无数信众高喊着“弥勒下生”却倒在元军屠刀下的悲壮!

  是师父彭莹玉最终血染沙场、宏愿成空的无尽遗恨!

  赵普胜之所以在绝境中仍来找寻石山,潜意识里已然对那虚无的“弥勒净土”感到幻灭,但扫灭蒙元、为死难袍泽复仇的执念,却早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深处,不敢或忘。

  石山此刻提及“百万红巾兄弟的鲜血”,正是点醒了赵普胜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一股混杂着悲怆、热血与使命感的情愫在胸中翻涌奔腾,让他眼眶发热,喉头哽咽,只能再次重重抱拳,嘶声道:

  “元帅信重之恩,知遇之情,普胜……唯有以此残躯,肝脑涂地,以死相报!”

  赵普胜并不知道,石山之所以慷慨地许以一个卫的编制,根本考量并不仅是他个人能力和战绩足以担当此任,更在于长远的战略布局。

  徐宋作为最早举起红巾旗帜、率先建国,且真正践行白莲教信仰的政权,在底层民众和很多白莲教信徒中拥有极强的号召力,其底蕴与人才储备不容小觑。

  军事上,石山已经取得先机,只待彻底消化浙北,便能横推江南,正面击败徐宋根本不是问题。

  但战胜徐宋之后,如何有效消化其故地,如何让那些徐宋旧部真心归附,从而真正统合江南的人心物力,才是决定红旗营能否在江南长治久安的关键。

  之前石山已经重用了来自芝麻李系的李喜喜、毛贵等人,如今又重用来自徐寿辉系的赵普胜,这无疑是在向所有潜在的投诚者宣告:

  石元帅胸怀四海,只要你确有才德,并真心归附,无论出身何处,也无论过往经历,皆可在红旗营“一视同仁”,获得施展抱负的舞台!

  当然,对于抚军右卫,石山还是要亲自把关,既要让赵普胜感受到归属感,也要打散其旧部,并将自己人安插到关键位置,牢牢把控军队指挥权,防止其在军中散布弥勒信仰乱世千万不要去考验人心。

  就在石山着手安排赵普胜事宜的次日,又有个突发情况牵扯了他些许精力,嘉兴路前线常遇春急报: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庆童遣使而来,请求面见石元帅!

  联想到此前出使合肥的淮南行省参知政事赵琏被扣下,以及出使方国珍的元廷使者半路被劫杀的两桩旧事,庆童此次显然学乖了,不敢再派行省高官冒险,仅仅派来了一个从五品的左司郎中。

  其来意,不言而喻,无非仍是“招安”。

  红旗营兵锋正盛,嘉兴路指日可下,大军即将进逼杭州,石山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接受招安?

  想来,庆童已经收到荆湖元军即将攻灭徐宋“都城”的消息,此刻遣使,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试图撑到荆湖元军主力回师,再图合围红旗营。

  石山并不是去年仓促攻入杭州的项普略、彭莹玉等人,他如今的政治声望与军事实力,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反王”,无需急于攻陷杭州这座行省治所来证明自己。

  而且,在他的战略规划中,彻底拿下湖州、嘉兴、松江三地,稳固侧翼与后方之前,并不想过早进入杭州路与严阵以待的江浙行省元军主力进行决战。

  至于远在荆湖的江南元军主力,石山并不虚就算他们现在已经剿灭了徐宋,也不可能数日内就回师江浙行省。

  庆童这个时候突然遣使求饶,正中石山下怀,他也想利用这个机会,与对方虚与委蛇,为己方攻城略地和巩固新占领区争取更多时间。

  去年,为了稳住淮南元军,以换取时间消化胜利果实,石山就曾假意接受招安过,当时为防内部人心混乱,他还特意召集核心文武开会统一思想。

  但此番双方都没有谈判的诚意,且谈判的同时战事根本不会停,石山便没有再召集文武商议,直接派元帅府博士陈基与使者接触,探听虚实,并与之周旋。

  石山所不知道的是,此番庆童寻求和谈的意愿,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强烈和急迫。

  这不仅仅是因为红旗营已经打到了杭州路门口,而期盼中的荆湖元军援兵却杳无音信;更因为杭州路后院已然起火。

  方国珍这个反复无常的无耻海寇,竟然再次举兵反元,并且已经攻陷了台州路治所临海县!

  方国珍选择在此刻再度起兵,在庆童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自寻死路。

  但站在方国珍的立场,却有其清晰的逻辑:

  首先,元廷使者在其地盘黄岩附近被红旗营小将劫杀,他浑身是嘴也难辨清白。

  更重要的是他与元廷之间本就没有互信,只是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石山才有了合作的可能,经历使者被杀之事后,双方的关系实际上已经再次破裂。

  其次,红旗营的扩张速度实在太快,不待元廷与方国珍修复关系,石山就连取镇江、常州,已经席卷苏州府,掌控了海道漕运枢纽昆山,元廷失去了用以笼络方国珍的最大筹码海道都漕运万户的职位。

  最后,乱世争雄,凭的乃是实力。

  方国珍不能坐视石山吞并整个浙北地区,兵临台州路,将自己赶回海上。

  他必须趁此江浙元军被石山牢牢牵制、无暇他顾的天赐良机,主动出击,夺取更多的城池地盘,方能积蓄足够的资本,在未来与石山的博弈中争取更有利的位置。

  庆童一招失措,顿时陷入石山与方国珍的前后夹击之中,形势危如累卵。

  甚至连飞马急奏京师的海陆通道都被石山和方国珍截断,时间上也等不及再请示朝廷。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冒着擅权违制的大不韪,自行与石山接触,试图寻求一线喘息之机。

  陈基与江浙行省左司郎中一番虚与委蛇的接触后,匆匆返回元帅行辕,向石山禀报:

  “元帅,那元使言辞谦卑,言及庆童愿保奏元帅为江浙行省左丞,只望元帅能罢兵休战。”

  “哦?江浙行省左丞?”

  石山闻言,嘴角泛起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道:

  “这位康里平章(庆童出身蒙古康里部),倒真是舍得下本钱,魄力不小!可惜啊可惜,石某对元廷的官帽子,没有半分兴趣。这身官袍,还是留着他自己穿吧。”

  “元帅,”

  陈基初入元帅幕府,接触石山的时间还很短,不知道元帅的真实想法,但他既然已经见过了使者,见对方开出如此高的价码,却是很想利用这个机会再立功,试探着进言道。

  “那使者神色惶急,不断追问属下元帅之意。属下观之,庆童似已方寸大乱。属下该如何回复,还请元帅示下。”

  石山走到窗边,望着苏州城内逐渐恢复的点点灯火,淡然道:

  “不急。既然是他求我们,那就先晾着他。过三日再说。”

  庆童越是着急,石山便越要从容。

  这不仅是心理上的博弈,更是战略上的需要。他需要时间让常遇春扩大在嘉兴路的战果,需要时间让徐达、邵荣向湖州、松江推进,更需要时间来稳定苏州府和其他新占领区。

  次日,前线再传捷报:常遇春大军已攻陷海盐州,并将崇德州团团围困,破城指日可待。

  石山接到捷报,心中更定,对于回复庆童使者之事,愈发气定神闲。

  如此,又过了两日,就在石山准备让陈基去给那焦灼等待的元使一个含糊其辞的回复时,后方又有一行人被快马护送至苏州,其中一人身穿蒙元高官的紫袍,被直接带到了元帅行辕。

  石山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憔悴、却仍努力维持着蒙古贵族仪态的老年官员,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左答纳失里左丞,别来无恙?这几个月,在我处过得可还习惯?”

  来人正是数月前,在长江水战中被俘的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几个月的囚禁生活,显然消磨了他的锐气,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落魄。

  但见到石山,左答纳失里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语气生硬地回道:

  “阶下之囚,苟延残喘而已,何劳石元帅动问‘好’与‘不好’。”

  石山见这老官心气已堕,知道此番传他过来对了,走近两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左答纳失里,缓缓开口道:

  “你可愿回杭州?”

  左答纳失里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住石山,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戏谑的痕迹。可石山明显不像在调侃他。

  重返杭州?这几个月来,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什么?!”

第283章 大军云集杭州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金疮药混合的刺鼻气味。这里是位于湖州东城吴兴巷一处临时营地,数十顶帐篷有序排开,尽可能保持着通风与洁净

  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医官、护理兵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大战之后特有的沉重乐章。

  有大战就必然会有伤亡,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因而,稍具规模的军队,为了稳定军心,都会配备少量医匠。

  元朝军中体系内,便有“医工”和地位稍高的“医工提领”之设。而各路起义军在攻城略地的过程中,也往往将掳掠医匠视为与获取粮草、军械同等重要的任务。

  但这个时代,医疗资源本就极度稀缺。

  受限于医匠数量和伤药不足,以及对“消毒”“护理”概念的全然无知,传统军医体系的主要服务对象永远是高级将领。

  对于底层士卒而言,受伤往往意味着被命运抛弃。通常只是用不知是否洁净的布条草草包扎,剩下的便全靠个人身体底子硬扛。

  若是命不好,遭遇大战,伤兵盈野,医匠忙不过来,那些重伤号便会被集中隔离起来,任其自生自灭,以免其哀嚎影响军心士气。

  即便是侥幸被归为“轻伤”者,也极大概率会因为“金疮迸发”或“邪毒入体”(其实是伤后感染而死亡,或是落下终身残疾,能真正伤愈归队者,少之又少。

  石山不是神仙,无法凭空变出成熟的医匠和宝贵的伤药。

  他所能做的,是参照后世的“分级救治”原则,强调“护理为主”。在各卫建立相对正规的“医护营”,在每队中培训数名识字且手脚麻利的兵卒作为兼职“医护兵”。

  强制推行沸水煮过的麻布绷带、严格规定护理人员接触伤患前必须用烈酒洗手、对伤口进行清创和简单的缝合。

  这些在旁人看来有些繁琐甚至怪异的规定,却实实在在地大幅提升了将士的伤愈归队率,也让红旗营将士在作战中更加舍生忘死。

  他此行探视廖永安失血极多,至今仍昏迷不醒,但呼吸还算平稳,伤口早已被用烈酒仔细清理过,并用煮过的桑皮线进行了缝合,包扎得整整齐齐。

  得益于严格的消毒防护,目前并无红肿、流脓等“发炎”的迹象。

  石山俯身仔细看了看廖永安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对随行的医护营管事低声嘱咐:

  “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廖镇抚的性命。他若能醒来,立刻报我知道。”

  “元帅放心,属下等定当竭尽全力。”管事躬身应道。

  石山微微颔首,随即起身,缓步穿行于伤兵之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因痛苦而扭曲,或因失血而苍白,但都写满了坚韧的面孔。

  这些人,大部分是此前攻城战中拼死杀敌的勇士和功臣。有人或许再也无法提起刀枪,有人会留下伴随终身的残疾。但只要能活下来,石山都会给他们一个好出身。

  无论是建立这套超越时代的军中救护体系,还是此刻亲自探视伤兵的举动,其核心目的都是为了“激励士气”。

  石山要让所有将士明白他们每个人的生命都被元帅重视,每一份牺牲奉献都不会被遗忘。唯有如此,这支军队才能长时间保持旺盛的斗志,去为他完成各种艰苦的战略任务。

  同一时刻,百余里外的杭州城。

  与红旗营中虽然紧张却秩序井然的氛围截然相反,这座江浙行省治所,已彻底被恐慌所吞噬。

  杭州,昔年是南宋朝廷倾尽国力打造的都城,依凤凰山,傍西湖、钱塘江,周长三十六里,设有旱门十三座、水门五座,本是一座堪称铜墙铁壁的超级堡垒。

  其城防之完备、设计之精巧,在冷兵器时代堪称巅峰之作。

  然而,自这座宏伟城墙建成之日起,它便几乎未曾在军事防御上发挥过应有的作用。

  元世祖至元十三年(公元1276年),蒙元三路大军会师于杭州城下,南宋太皇太后谢道清见大势已去,未做任何抵抗,便遣使奉传国玉玺及降表,至元军大营乞降。

  这座坚城,不战而下。

  南宋灭亡后,杭州作为前朝都城,成为了“隳城令”的重点。元军不仅拆毁了所有城楼、雉堞、弩台等防御设施,此后七十余年间,更是任其风吹雨打,不加修缮。

  以至于近年来部分城墙因墙芯夯土坍塌,连防盗防贼都成了问题。

  期间,并不是没有江浙行省官员看出隐患,但谁也不敢轻易上奏元廷,请求修复前朝都城城墙,这无异于授人以“心怀异志”的口实。

  去年徐寿辉部将项普略、彭莹玉率红巾军自徽州路攻破昱岭关后,数日之内连克昌化、于潜、临安、余杭四城,随即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入杭州城内。

  事实上,当时的杭州路也确实是“无人之境”得知昱岭关失守的噩耗后,江浙行省的高官们便果断放弃了这座无险可守的“巨城”,仓皇逃往周边诸路“搬请救兵”。

  只留下一个职位不低的“替死鬼”参知政事樊执敬象征性地守城,最终其夫妇双双战死。

  后来,江南浙江道肃政廉访使孛兰奚从绍兴路、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教化从湖州路分别发起反攻,击破项、彭联军的外围部队后攻入杭州,同样得益于杭州城防的缺失。

  元军反攻入城,也并不比红巾军困难多少。

  将徐宋兵马赶出杭州路境内后,也曾有官员提议重修杭州城防。

  但彼时杭州刚遭战火蹂躏,百废待兴,且主帅卜颜帖木儿正率元军主力在前线与徐宋大军激战。坐镇后方的庆童需倾尽全力为前线筹措转运粮草,哪里还有余力去重修周长三十多里的巨城?

  最终,他只是象征性地命人修补了部分坍塌最严重的墙芯了事。

  待到石山率红旗营攻占集庆路,顺大运河南下、直扑杭州的战略意图已昭然若揭时,庆童便再次面临艰难而迫切的抉择:到底要不要重修杭州城防?

  若能迅速将杭州城墙修复如初,他自然不惜钱粮。但现实是如此庞大的工程,在荆湖、浙北两个主战场都急需海量钱粮、丁壮的前提下,仓促之间根本不可能完成。

  若不顾两边战局危急,强行将所剩无几的人力物力投入这个短期内注定无法完工的“无底洞”,那么很可能城墙还未修到一半,石山的大军就已经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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