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52节

  届时,无兵可用的杭州,依旧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

  权衡再三,庆童最终选择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不做大规模重修,而是进行“两手准备”。

  一方面,他将江浙行省所能调集的大部分生力军,集中到城防相对完好的平江路(苏州),意图依托这座坚城,将红旗营主力阻挡在长江沿线。

  另一方面,则对杭州城防进行一些在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修补和加固,例如堵塞部分不重要的城门,加高少数地段的矮墙等。

  庆童寄希望于“平江防线”能发挥作用,若能配合方国珍那支熟悉水战、来去如风的海寇部队驻守刘家港,反复袭扰红旗营的后方粮道,或可迟滞甚至拖垮石山进军的步伐。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这“妙策”的关键一环,坏在了素无信义的方国珍身上。此獠屡降屡叛,与元廷之间本就没有信任基础,加之这期间红旗营袭杀了元廷使者,更导致方国珍与元廷关系再度破裂。

  结果,方国珍非但不肯出兵助战,反而趁火打劫,出兵攻占了台州路治所临海县,使得本已糜烂的浙东局势雪上加霜,也彻底打乱了庆童的防御部署。

  结果便是驻守平江的蛮子海牙独木难支,平江路最终失陷。

  江浙元军也因此失去了最后一支能够机动作战的野战反击力量。湖州路和嘉兴路兵力空虚,在红旗营雷霆万钧的兵锋面前,如同纸糊的防线,一触即溃。

  庆童万般无奈,只能祭出“招安”的缓兵之计,试图麻痹石山,争取时间。

  但石山这厮比之方国珍更加狡猾,竟将计就计,假意接受和谈,暗地里却加快了进军速度。红旗营这段时日可谓势如破竹:

  七月二十五日,常遇春所部攻陷嘉兴路治所嘉兴县。

  七月二十九日,邵荣所部攻陷松江府上海县。

  七月三十日,常遇春所部攻陷海盐州。

  八月初一,邵荣所部攻陷松江府治所华亭县。

  八月初三,常遇春所部攻陷崇德州,彻底打开了从北面进入杭州路的门户。

  八月初七,徐达所部攻陷湖州路治所乌程、归安二县。

  八月十一日,仇成所部攻陷杭州路海宁州,阵斩元军守将梁成。

  同一日,石山亲率中军主力攻陷德清县,县尹张正蒙“殉城”(实为被溃兵所杀)。

  德清县往南,已是一马平川,直抵杭州城下。虽说沿途元军还修建了几座寨堡,但在红旗营绝对的战力优势面前,最多只能稍稍迟滞其进军步伐。

  更让杭州元军绝望的是常遇春在攻陷崇德州后,便兵分两路,偏师仇成所部围攻海宁州的同时,其主力沿着运河快速西进,以摧枯拉朽之势扫除沿途障碍,其兵锋不日即可进抵杭州城下。

  届时,杭州守军将面临红旗营东西两路大军的夹击之势。

  杭州去年八月刚遭项普略、彭莹玉联军破坏,满打满算刚过去一年,元气还未恢复,如今又要面临规模更大、战力更强的红旗营围攻,城中早已人心惶惶。

  连日来,嗅觉敏锐的大户豪商们纷纷收拾细软,带着家眷,通过各种渠道仓皇出逃。

  城中的官员因为得到前线战败的消息更快,也更早地陷入了分裂与混乱。早在得知常遇春攻陷嘉兴,预料到杭州必将被合围之后,他们便分成了争吵不休的两派。

  一派以江南浙江道肃政廉访使孛兰奚为首。

  孛兰奚是蒙古贵胄,去年曾率绍兴路盐丁和乡勇成功收复杭州,在军中颇有威望。他立足于整个江南战局,认为红旗营兵锋正盛,以杭州目前残破的城防和低落的士气,必然守不住。

  其人主张效仿去年旧事,暂时避敌锋芒,将城内尚有战力的军队主力主动撤出,转移至浙东有地形可守的婺州、处州等路,先稳住防线。

  待到卜颜帖木儿元帅率征讨徐宋的主力大军回师,再合力反攻,重复去年击败徐宋大军、收复杭州的“胜利模式”。

  这一派的观点,听起来颇有战略纵深,站位也显得更高,加之孛兰奚本人的威望,赢得了城中大部分官员,包括平章政事庆童本人的内心认同。

  另一派,则以不久前才被“放归”的前江浙行省左丞左答纳失里为首。

  左答纳失里在石山军中做了数月俘虏,虽然最终被释放,但身上“失地”“被俘”的污点未清,嫌疑未脱,按理说此时尚未恢复官身,根本无权参与高层军议。

  但庆童出于私心,还是将他抬了出来。

  左答纳失里基于他与石山直接打交道的经历,竭力反对弃城,强调石山奸诈异常,极善笼络和蛊惑人心,其部队纪律严明,与去年流寇性质的徐宋红巾军绝非一回事。

  一旦让红旗营占据了杭州这座“行在故都”,以其为根基,凭借石山收买人心的手段,必然能迅速稳定局势,整合浙北。

  届时,元军再想打回来,将难如登天。

  “此贼志不在小,若得杭州,如虎添翼,江南半壁恐非朝廷所有矣!”左答纳失里嘶哑的声音在议事厅中回荡,带着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他的判断或许更接近真相,但他解决不了“杭州守不住”这个核心难题,只得到了像钱塘尹齐光祖等少数几个因守土有责而不敢弃城逃跑的地方官员的微弱支持。

  庆童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与恐惧。

  身为江浙行省的最高长官,大敌当前若是弃行省治所而走,事后朝廷追究起来,丢城失地的重罪足以让他丢官去职。

  但反过来,若能像孛兰奚规划的那样先撤退,待与卜颜帖木儿会师后再收复杭州,那么事态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运作得当,甚至可能功过相抵。

  而若是明知不可守而强守,就是留在城里等死,为这座注定要陷落的城池殉葬。

  庆童还不想死,更不愿放弃手中的权位。

  他需要一个人留下来,替他守住杭州,至少是要进行一场像样的防守战,迟滞红旗营的行动,为他率主力撤退以及后续的“反攻大计”争取时间。

  而急于自己的证明忠诚且与石山有“被俘之辱”的左答纳失里,无疑是最佳人选。

  此人身份足够尊贵,也知兵,更有强烈的动机与石山死战到底。

  由左答纳失里留守,既能勉强稳住城中形势,让守城战不至于一触即溃,又能让他们这些“主流派”的撤退显得不那么像是纯粹的临阵脱逃。

  这场关于杭州命运的争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定下基调后,庆童便以“主持全局剿贼事宜”为名,开始将行省的重要官员分批派往周边的绍兴、婺州、处州等路。

  起初,动静尚小。官员们三三两两出城,每人只带走一两千兵马,对外宣称是“加强地方防务”或“筹措粮饷”,并未立刻引起城中军民的普遍恐慌。

  等到崇德州被常遇春所部攻陷,杭州路北面门户洞开的噩耗传来,庆童自己也稳不住了。其人以“亲自主持剿灭方国珍战局”为借口,率领包括大量精锐在内的三万大军,直奔婺州路而去。

  直到这时,杭州城的普通百姓和底层军士才恍然惊觉,形势已经危急到了何等程度!连平章大人都带着主力跑了!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全城。

  大户豪商们的逃亡行为从偷偷摸摸变成了明目张胆、争先恐后。城内物价飞涨,米珠薪桂。一些兵痞、无赖也开始趁乱打劫,城中治安迅速恶化,骚乱四起。

  杭州城下,常遇春军前。

  常遇春立马于一座小丘之上,浓密的眉毛下,一双锐眼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杭州城廓。

  他看到了城楼上用竹竿挑起的几颗狰狞首级那是左答纳失里为整肃军纪,严厉处置的趁乱抢劫的元兵,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一手,确实暂时压制住了城内的混乱,但也从侧面反映出守军内部的秩序已然岌岌可危。

  他策马缓缓前行,仔细观察着这座传奇古都的防御。

  诚然,杭州城周长远超寻常州府,依山傍水,格局宏大。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许多破绽:不少地段的城墙明显是近年仓促修补,新旧墙体颜色、材质不一;

  原本应有的羊马墙、护城河等多处淤塞或破损;一些城门似乎被用砖石临时封堵,但工艺粗糙。

  城池虽大但防御疏漏,守军士气也明显低下,此城可破!

  但常遇春并没有因此而掉以轻心。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杭州如此巨城,即便功能不全,守军再弱,只要主将决心抵抗,数万兵马撒进去,若想强攻,也必然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传令下去!各镇依划定区域,就地扎营,多设鹿角、挖掘壕沟,严防敌军偷营。辎重营即刻伐木取材,全力打造攻城器械,炮营寻找合适土山,准备构筑炮兵阵地!”

  两日后,石山也亲率捧月卫和擎日右卫主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进抵杭州城下。

  至此,红旗营用于围攻杭州的常遇春部(擎日左卫、威武卫)、石山所部中军(捧月卫、擎日右卫),共计四卫核心战兵全部到位(长江水师一部留守湖州,大部走水路绕行至杭州城下)。

  再加上一路收编的浙北地方豪强武装及部分降军,总兵力超过六万人马。

  营寨连绵十余里,人喊马嘶,炊烟如柱,操练之声震天动地。无数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那赤色的浪潮,给予城头守军以无比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压迫感。

  常遇春第一时间赶到中军大帐,向石山汇报军情。

  “元帅,末将已反复探查,庆童那厮逃了,如今守城是左答纳失里。城内守军经过庆童抽调和连日逃亡,估计已经不足两万人。

  这两日,咱们打造了大量攻城器械,还试探攻击五次,守军抵抗意志和战力都很差,弓弩稀疏,应对也很缺乏章法。”

  “嗯。”

  石山其实更希望庆童和江浙元军主力能留在杭州,毕其功于一役。荆湖战事已经接近尾声,卜颜帖木儿回师在即。若能在此地全歼江浙元军有生力量,接下来应对卜颜帖木儿时压力会小很多。

  不过,他深知战局瞬息万变,敌人绝不会乖乖配合你的计划。

  见招拆招,因势利导,才是为将者的常态。

  “有没有劝降过守军?”

  左答纳失里是石山亲手放回的“棋子”,其人性格刚愎,被俘之辱加之家族利益与元廷深度绑定,基本不可能投降。

  这一点,石山心知肚明。他提出劝降,目标并非左答纳失里本人,而是士气低迷的守军。

  红旗营如今已具开国气象,攻城战既要展现雷霆手段,也要彰显“王师气度”,攻心为上。大张旗鼓的劝降,本身就是瓦解敌军意志的利器。

  常遇春身为战将,自是不可能直接劝降,答道:

  “之前还没做好攻城准备,俺怕劝降效果不好,反而涨了守军士气,就没有劝降。如今元帅亲率大军赶到,正是时机。”

  石山暗道常遇春现在越来越有统帅风范,点头道:

  “中军今日远来,将士比较疲乏,先好好休整,饱食酣睡。继续加紧打造攻城器械,明日再行劝降攻城之事。”

  石山深知杭州城规模巨大,即便一举突破外墙,若守军退入城内街巷负隅顽抗,打起巷战来,依旧会耗时费力,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捧月卫和擎日右卫连续行军多日,必须让将士们恢复体力,以最佳状态投入战斗。

  次日,石山的部署全面展开。

  他命擎日右卫镇抚使大刀敖率三千精兵西进,攻取杭州西面的余杭县;

  又令威武卫镇抚使邓友隆率另一支三千人的偏师南下,夺取富阳县。

  此举意在彻底切断杭州守军可能来自西、南两个方向的外援和粮道。

  至于东面隔钱塘江相望的萧山县,则需要等待正在绕行苏州洋驶入钱塘江口的长江水师战船队,才能进行有效的渡江和封锁。

  完成外围战略展开后,石山开始了他的心理战。

  他特意挑选了二百名杭州籍降兵,让他们列队于城下弓箭射程之外向城头喊话。

  内容无非是“红旗营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开门献城者有功”“顽抗到底,玉石俱焚”之类,但由乡音喊出来,却是格外有穿透力和感染力。

  城头上的左答纳失里见状,又惊又怒。他深知守军士气低下,最怕的就是这种攻心之术,哪里还敢让守军细听,立刻声嘶力竭地命令部下:

  “擂鼓!快擂鼓!压过这些叛贼的妖言!”

  “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从城头响起,试图掩盖城下的劝降声。但这欲盖弥彰的举动,反而暴露了守城一方内心的虚弱与恐惧。仍有不少守军竖着耳朵捕捉那被鼓声干扰的乡音。

  石山站在高高的望台上,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左答纳失里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该做的铺垫都已经完成,瓦解敌军士气的目的也已部分达到,是时候给予杭州最后一击了。

  他不再犹豫,缓缓抬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对着身旁的旗手下令道:

  “擂鼓!攻城!”

  红旗营中军设置的三十二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声如雷鸣,震天动地,瞬间将城头那虚弱的鼓声彻底淹没!

  “杀啊!”

  随着震耳欲聋的呐喊,蓄势已久的红旗营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扛着无数的云梯、推着高大的车,向着杭州城残破的城墙,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杭州原本有十八座城门,庆童考虑到财力人力有限,只重点重修了十座,意图集中兵力防守。但在红旗营优势兵力的全线猛攻之下,这点小修小补根本无济于事。

  士气低落的守军面对如狼似虎、战术娴熟的红旗营攻击部队,左支右绌,顾此失彼。箭矢稀疏地落下,檑木滚石也显得缺乏组织。

  惨烈的攻城战只持续了一天半时间。尽管左答纳失里亲自督战,连续斩杀数名畏缩不前的军官,依旧无法挽回颓势。

  第二日午后,在捧月卫序列中“学习”的赵普胜便冒着如雨的矢石,率先登上一段守备相对薄弱的城墙,手中双刀舞动如轮,连续砍翻十余守军,死死守住了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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