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56节

  可惜,受到了元军攻破蕲水的情报干扰,邵荣和李喜喜的战术便趋于保守,急于回师应天府,看不到杭州府的战略地位和薄弱之处。

  徐达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将杭州的脆弱性与破局关键点和盘托出,使得之前略显保守或局限于陆权思维的方案相形见绌。

  常遇春眼中精光一闪,这段时间他一直统帅大军,已经意识到自身在宏观战略制定层面的短板,因此先前并没有轻易发言。

  此刻受到徐达启发,他盯着地图上绍兴路东面紧邻的庆元路(治所在鄞县,今浙江宁波),忍不住开口道:

  “既然我军要取绍兴,为何不趁势将东面的庆元路一并拿下?”

  绍兴与庆元之间虽有四明山阻隔,但此山脉较短,两地之间不仅有漫长的海岸线,内陆还有余姚江和慈溪江等水路沟通,若取绍兴而弃庆元路,则东南侧翼依然暴露,防御体系仍不完整。

  常遇春的想法,体现了其惯有的攻击性和扩大战果的思维。

  石山何尝不想一举拿下富庶的庆元路?但他清楚红旗营目前的实力边界和周边势力的动态。

  庆元路拥有此时浙北最好的深水良港定海港(今宁波镇海),这等要地,恐怕早已被那个纵横海上的邻居盯上,说不定此刻已经出兵攻打庆元路了。

  拿得下还要守得住才行,若是为了此路搞得自己焦头烂额,则大不值。

  石山轻轻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道:

  “庆元路……暂且不急。先看看方国珍的兵马,如今打到了哪里,再作计较吧。”

  ……

  PS:差点没忙完,这一章搞不好有不少错别字和病句,我边发边改,请见谅!

第287章 战绍兴声西击东

  至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绍兴路斗门镇以北,杭州湾洋面。

  时值秋初,海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凛冽的咸腥。受战乱与钱塘江八月大潮的双重影响,这片往昔千帆竞渡,航运繁忙的黄金水道,这些时日显得异常冷清。

  浑浊的江水与深蓝的海水在湾口交汇,卷起不安的漩涡。

  极目所至,浩渺海天之间,唯有零星的几艘小舢板,如同受惊的鱼儿,匆匆自西向东,顺着江流逃往更开阔的苏州洋方向,生怕慢了半步便被身后的战火吞噬。

  敢于逆流西行,试图闯入这片风暴眼的,多半是各方派出的哨探,如同暗夜中的蝙蝠,谨慎地窥探着杭州方向的动静。

  在这片肃杀的海域中,今日却有一艘不起眼的民用小海鳅船(亦称钻风船),逆着浑浊的钱塘江江流向西而行。

  此船船身老旧,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船舷上也无任何标识,仿佛是为了刻意抹去自己的身份,只在起伏的波浪间留下一条孤独的航迹。

  船首甲板上,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的儒生正锁紧眉头,望着远方水天相接处,忧心忡忡地开口道:

  “少将军……”

  儒生的话音未落,其人身旁的年轻汉子便含笑将其打断,语气虽温和道:

  “詹先生既已为我父效力,便是我方家自己人,不必如此见外。称呼明善表字‘复初’即可。”

  这青衫儒生名为詹鼎,本是台州路宁海县一介寒士,只因才名在外,本月月初方国珍攻陷宁海县后,便强行征辟其人入自己幕僚。

  而接话的汉子身材精悍、面容黝黑中透着剽悍之气,则是方国珍的侄儿,亦是其麾下得力干将方明善。

  他并不是寻常依仗父辈荫庇的纨绔,其父方国馨乃是黄岩方氏崛起的关键人物,出身佃户,凭着一身胆气和豪迈,带领几个弟弟从贩运私盐的亡命勾当起家,硬是在血雨腥风中挣下偌大家业。

  可惜,在与本地豪强蔡乱头争“牢盆”(“牢盆”大致是煮盐专利)的火并中,方国馨身受重伤,不久后便撒手人寰,临终前将家主之位和尚未成型的基业,托付给了机变狡黠的三弟方国珍。

  方氏凭借夺得“牢盆”迅速积累家族财富,一跃成为黄岩州炙手可热的势力。

  方明善作为长房嫡孙,不仅继承了其父遗泽,更凭借自身出众的能力和狠辣,在一次次火并与扩张中,牢牢掌握了一支独立性颇强的武装船队。

  其人实为方国珍集团内重要的“合伙人”,亦是方氏年轻一代中公认的能力最强者。

  为了维系家族内部团结,防止分裂,方国珍在其母周氏的主持下,正式收方明善为义子,以此默许方明善未来接掌家业,确保方氏越做越强。

  二人虽以父子相认,但方明善实际只比方国珍小十一岁,且性格刚强,行事极有主见,不愿被外人视作得方国珍荫庇而有今日地位,故而对称呼尤为敏感,不喜那带着依附色彩的“少将军”三字。

  詹鼎入伙的时日尚短,对方氏内部这微妙的渊源与忌讳了解不深,见方明善面上并无愠色,以为对方只是为了拉拢自己。他当然不敢直接称呼方明善名字,乃直接切入正题:

  “红旗营如今势大,疆域横跨大江两岸,四面出击,那石景行未必会亲临杭州前线。我等此行若见不到正主,此番出使怕是要横生波折,难以达成所愿?”

  红旗营大军攻取浙北,庆童仓促应对,大肆抽调诸路兵马,导致后方空虚。方国珍趁机再次起兵,不仅全取了台州路五县一州,还立即挥师北上,进逼庆元路奉化州。

  就在庆元路后,其人得知了红旗营进军神速,已经攻克江浙行省治所杭州的消息。

  方国珍熟知江浙行省沿海诸路地形,深知杭州、绍兴、庆元三路一体,判断石山的下一步,必然是觊觎隔江相望的绍兴路,乃至同样富庶且拥有出海良港的庆元路。

  为了赶在元廷和石山反应过来之前尽快扩充地盘,他将麾下精锐大半都拉上了岸,又因为底蕴不足,尤其是急缺行政人才,新占之地缺乏得力人手治理,无法支撑持续大战。

  相比起红旗营,方氏的根基如同沙上筑塔,看似威风,内里却“虚”得厉害。

  尽管早就将石山视作最强有力的对手,但现阶段,方国珍却不愿与兵锋正盛的红旗营硬碰硬。

  几经权衡,他决定效仿石山“先礼后兵”的策略,先派使者前往杭州,试探虚实,并明确划出己方的底线至少,庆元路这块肥肉,他方家要咬下。

  若石山肯让步,那自然皆大欢喜。

  若对方不肯让步,那说不得,就只能凭借纵横海上的水军优势,不断袭扰红旗营漫长的海岸线,哪怕拼个两败俱伤,也要让这江北佬见识一下方氏水军的厉害。

  方明善此行身负双重使命。明面上是出使交涉,暗地里更要评估红旗营的真实战力和发展潜力,为方国珍最终确定对红旗营,联合还是对抗的战略立场,提供关键依据。

  因此,无论石山本人是否在杭州,方明善都必须赶到杭州,尽快与红旗营高层接触,摸清对方对庆元路的真实意图,并确定其战力。

  “无妨。”

  方明善其实也拿不准石山的真实意图,但当着才入伙的詹鼎,他必须镇定自若。

  “两个多月前,石景行曾主动遣使至黄岩,向咱们释放善意。咱们与红旗营之间,总算有一点香火情分,不至于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开战。”

  方明善这番话才说完,目光便陡然锐利如鹰隼,紧紧地盯住远方的海平面。只见十余个黑点迅速放大,组成一个利箭般的三角突击编队,正劈波斩浪,快速驶向自己这边。

  方明善心中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闲聊的心思顷刻消散。

  是敌袭?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迅速否决。

  为了隐藏身份,以方便穿越元军控制区,他特意选了这艘没有任何标识的民船。

  无论是红旗营的船队,还是元军的水上巡逻队,在未表明身份前,按理说都不会对一艘看似无害,也没有装载重要货物的民船立刻发动攻击。

  况且,此地乃内海航道,哪个不开眼的海盗团伙,敢来触他方家船的霉头?

  “保持航向航速不变,迎上去!”

  方明善沉声下令,语气中透着惯常的决断与自信。

  他自幼就在风浪里搏命厮杀,早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水上本领,船上这数十名水手也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岂会惧怕这区区十余艘哨船?

  他决心先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方势力,想要做什么,再做打算。

  待双方距离拉近,已能清晰看到最前面那艘哨船船首站立的人影,正挥舞着信号旗,向着海鳅船打出简单的旗语。

  “命令我船……靠右航行,让出主航道?”

  方明善眯起眼睛,心中迅速解读。方氏水军纵横海上多年,自有一套相互联络的旗语,虽与对方旗语有所不同,但这“靠右避让”的指令简单直观,即使是不同体系的水军,也能很容易理解。

  电光石火间,他便得出了两个关键判断:

  第一,对方是拥有规范化指挥通信体系的正规水军,绝非乌合之众;

  第二,其行事作风不似元军元军水师对待落单的可疑船只,往往更粗暴,不会先以旗语警示。

  莫非……是红旗营的水军?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方明善的心底顿时一沉。

  能用十余艘敏捷的哨船在前方开路侦查,后面必然会跟随着庞大的主力舰队!红旗营竟然真的出兵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他们的目标,究竟是南面的绍兴路,还是东面方家志在必得的庆元路?

  方明善顿时被巨大的危机感攫住,两个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继续执行原计划,前往杭州拜会可能在那里的石山?

  还是立即掉头,火速返回庆元路示警红旗营已经打过来了?

  方明善行事果断,权衡利弊,很快就有了决断:

  他不能走!必须留下来,亲眼确认这支舰队的规模、构成和动向!若是红旗营,以石山的行事风格,应该不会伤及“无辜”。

  万一判断有误,对方若是元军伪装的船队,方明善也有十足把握从这些哨船的围堵中脱身。

  “收帆索三尺!所有人隐蔽身形,做好接战准备!”他压低声音,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

  下达完命令,方明善瞥见身旁的詹鼎,只见这位儒生面对逐渐逼近充满压迫感的战船,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一脸专注与好奇地观察着,不由暗赞此人胆色过人。

  “詹先生,待会儿恐怕会有些麻烦,刀剑无眼,为先生安全计,还请你先到舱底暂避。”

  詹鼎闻言,转过头,脸上竟然看不出多少惧色。

  此人六七岁时,就表现出极强的学习天赋和毅力,不喜与街市儿童嬉游,唯独渴望读书。常蹲在城中学馆窗外偷听,下午归家,便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学堂内富家子弟朗诵的课文。

  其父以卖饼为业,租住富户吴氏闲置的房屋,生活非常艰辛,希望子承父业,早点承担家庭重任。

  詹鼎小小年纪,却不愿放弃,一边帮父亲烧火,一边就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痴迷阅读,最终感动其父,倾其所有供他进学读书。

  此人也没有辜负其父期盼,入学仅一年,便能尽通其师所能;随后转入自家房主吴氏的私塾,没几年,吴氏子弟便不敢与他论学。最终师从本县名儒王愚可,精通《春秋》大义。

  然而,在蒙元腐朽的选官制度下,詹鼎这等无钱无势的寒门英才,注定难有出头之日。

  学成后,他曾试图向官府自荐为吏,却屡遭冷眼拒斥。为生计所迫,他甚至曾替同县一赵姓富家子弟代笔文章,助其中选,事后也只索得五十两白银作为酬劳。

  被方国珍强征,对詹鼎而言,既是屈辱,却也是一个可能摆脱困境的机遇。他渴望建功立业,证明自己,岂肯在关键时刻退缩,给主家子弟留下贪生怕死的坏印象?

  “属下虽是读书人,却也知乱世生存之道,提得起刀,举得动盾。”

  詹鼎的语气很平静,却异常坚定。

  “少将军尽管放手施为,不必为属下分心。”

  “好!詹先生果然豪胆!”

  方明善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连那声“少将军”听起来也顺耳了许多,当即对一名亲信下属喝道:

  “狗秋子,把你的刀盾给詹先生,你自己下舱再领一套!”

  此时,红旗营哨船见海鳅船非但没有听从指令让开航道,反而降帆减速,立刻变换队形,分成三个小编队,向海鳅船包抄过来,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很高的训练水准。

  待双方进入喊话距离,方明善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率先向对面喊道:

  “对面来的,可是红旗营的弟兄?”

  哨船队中,带队的指挥使见对方主动喊话,且己方主力舰队就在后方,胜券在握,便从容应答:

  “正是!尔等何人,为何不避让我大军航道?”

  确认了对方身份,方明善心中反而为之一定至少石山曾遣使黄岩,试图与方氏兵马合作,双方有和谈的基础,只要自己不主动采取敌对行动,应该不会有事。

  他乃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某乃台州方国珍将军麾下方明善!此番正欲前往杭州拜会石元帅,相商要事。对面的兄弟,可否行个方便,代为通传?”

  对面的哨船上,那指挥使并没有立即答复,而是谨慎地派出一艘快船,掉头向主力舰队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去请示。

  稍后,另一艘哨船则缓缓靠近海鳅船,进行近距离监视。

  方明善见对方没有否认,心知石山必在杭州,此行无论如何必须完成使命。他当机立断,向詹鼎及船上水手低声交代:

  “听从红旗营引导,切勿冲动,阻了人家大军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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