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57节

  随即,他便解下腰间佩刀,交给自己的亲兵,顺手扯住桅杆上垂下的缆绳,身形矫健地一荡,便轻飘飘地落到了靠过来的那艘红旗营哨船上,姿态干脆利落,尽显水上豪杰本色。

  那哨船指挥使与方明善简短交谈,核实情况后,便带着其余哨船继续执行前导侦查任务。

  载着方明善的哨船则调转船头,引领着海鳅船,向西航行。

  不多时,远方的海平面上,便出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只见遮天蔽日的船帆,如同突然升起的连绵城郭,覆盖了辽阔的海面。桅杆如林,船帆如云,大大小小的船舶不下六七百之数,浩浩荡荡,破浪前行。

  虽然,其中必有不少辅助、运输的民用船只,并非全是专业战船这基本是非正规水师的常态,方氏水军去年初火烧刘家港,出动各式船舶上千艘,便是广邀沿海渔民、海寇助战。

  但方明善看在眼里,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凛:红旗营崛起于淮西内陆,起兵不过两年时间,为何对水师建设投入如此巨大资源?这般规模,绝非小河沟里闹着玩的架势,想要针对谁?!

  他暗自比较着方家水军与眼前这支舰队的优劣。若在开阔海域与之正面决战,方家胜算几何?

  一番推演下来,结论颇为悲观,方氏船队虽然灵活善战,但在对方严整的队形和数量优势面前,恐怕难讨到便宜。

  “不过……”方明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暗道:“海战之要,岂在于硬碰硬?”

  方国珍的赫赫战功,哪一次是与元军主力舰队在海上列阵对战中得来的?

  基本是利用对沿海水文、暗礁、潮汐的极致了解,将笨重的元军舰队诱入港汊、浅滩,待潮水退去,使其成为搁浅的鲸鱼,再率灵活的小船群起而攻之。

  这万里海疆,星罗棋布的岛屿,才是方家水军来去自如,以弱胜强的无敌战场!

  哨船与庞大的舰队相向而行,速度极快,不多时便将方明善送到了此次东征主帅徐达的旗舰之上。

  旗舰是一艘改造过的大型内河船,甲板宽阔,旗幡招展,虽不及方家某些劫掠来的海船奢华,却透着一股森严的军旅气息。

  时间紧迫,方明善不愿与徐达兜圈子,登上旗舰后,略一拱手,便开门见山地道:

  “徐将军统率如此雄壮的舰队渡海东行,不知是准备去往何处作战?”他目光灼灼,试图从徐达的反应中捕捉蛛丝马迹。

  徐达心念微动,暗道元帅果然料事如神,方国珍确实早将庆元路视为囊中之物,这方明善前来,八成就是为了庆元路的归属问题。

  他性格沉稳,久居上位,虽然实际年龄比方明善还要小两岁,但威仪自成,自然不会轻易被对方探去底细,当下不答反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徐某近来军务繁忙,消息闭塞。听闻方将军近日再次举义,不知战况如何?”

  两个多月前,夏煜奉石山之命出使黄岩,其直来直往、单刀直入的谈判风格,给方明善留下了深刻印象,让他误以为红旗营上下多是此类“耿直”风格,武将或许更好对付。

  却不料眼前这位徐达将军,年纪轻轻,竟如此老练,说话滴水不漏。

  但方氏兵马正在攻打奉化州,此事瞒不住人,若因己方隐瞒导致红旗营趁机进军,抢占庆元路治所鄞县,那才是因小失大。与其如此,不如坦陈部分事实,以抢占道义先机。

  想到此处,方明善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借用夏煜当初强调的“反元大义”,朗声道:

  “徐将军消息灵通!不错,元军孱弱,不堪一击。方将军已率义师横扫台州路全境,并攻克了庆元路奉化州,此刻大军正在猛攻鄞县!

  在下此番奉方将军之命,特来拜会石元帅,正是为了共商两军携手抗元大计!”

  出兵前的军议,石元帅已然定下了对方国珍势力的基本策略。见方明善果然为此而来,徐达心中更有底了,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顺着对方的话道:

  “原来如此。方将军再次起兵,可喜可贺。我军此番东来,亦是为了光复汉家疆土,解救浙东百姓于倒悬。元帅坐镇杭州,你既为两军携手抗元而来,本将可即刻安排快船,送你前往谒见。”

  徐达自然不会允许不明底细的外来船只随意靠近杭州港。方明善已经亲眼目睹了红旗营水军的冰山一角,主要目的就是面见石山,也不愿节外生枝,便答应了徐达的安排。

  但他提出,需返回海鳅船接上幕僚詹鼎上次夏煜一人舌战方氏文武,让方国珍深感身边缺乏能言善辩、熟知礼制的文士,这才有强征詹鼎并命其随行出使之举。

  徐达只要确保方明善不干扰大军行动即可,对此要求自无不可。

  不多时,哨船就将詹鼎也接至了旗舰,徐达随即安排了一艘轻快的通信船,载着方、詹二人,脱离主力舰队,向着杭州方向驶去。

  望着那艘远去的船只,徐达目光转回东方。

  红旗营大军云集杭州,仅一江之隔的绍兴路元军又不是聋子瞎子,早已沿钱塘江东岸严密布防。

  为此,石山制定了声东击西之策:他命常遇春率领擎日左卫、威武卫等部,在钱塘江西岸大张旗鼓,立营寨,搜舟船,广布疑兵,摆出即将大规模强渡的态势,以吸引和牵制绍兴元军主力;

  徐达所部则乘船渡海,船队又航行了半日后,一条宽阔河流便出现在了海岸线上,正是直通绍兴路腹地的曹娥江。

  如此重要的水系,元军自然不可能不设防早在入海口设立了两处水寨。

  但绍兴路兵力本就不足,又被大量抽到了西线防守钱塘江,如何能挡住庞大的水师舰队?

  “敌袭!”

  “轰轰轰!”

  凄厉的警报声响起不多时,便被长江水师炮船的火炮轰鸣所淹没。

第288章 徐达用兵真如神

  曹娥江入海口,浑浊的江水与浑浊的海水激烈交汇,发出低沉的咆哮。

  两岸扼守要冲之处,各矗立着一座以青砖和巨石垒砌的寨堡,如同匍匐在江口的巨兽,高耸的城墙和黑洞洞的射孔冷冷地注视着江面。

  这两座寨堡中此刻共有二千二百余名驻军,其核心功能并不是正面阻挡大规模敌军抢滩登陆。

  这在绍兴路漫长的海岸线上几无可能,而是作为钉子和眼睛,牢牢扼守曹娥江这条深入绍兴腹地的水运咽喉。

  敌军若是在此地与寨堡内的守军死磕,则绍兴城中赶来的援军就能里应外合,将其赶下海;

  敌军若是胆敢放弃攻打寨堡,主力深入,它们便能在后方威胁其补给线,甚至截断敌军归路,使其如芒在背,不敢全力施为。

  方国珍数次起兵,袭扰浙东沿海,却从不敢深入富庶的绍兴路,便因此地防御体系完整。

  红旗营长江水师虽有炮船,却只能压制寨堡上的守军火力,而难以短时间内正面摧毁这等小而坚固的堡垒,徐达深知自己不能在这两颗钉子上浪费宝贵的时间和锐气。

  “传令:第二镇(镇抚使俞廷玉)留下,另配四千战兵,先封锁双堡,防止双堡再派信使赶往绍兴通报我军最新动向。

  若堡中守军胆敢出击,务必将其击溃;若其龟缩不出,则不必强攻。一日后撤防,再循曹娥江、余姚江东进,攻取上虞县和余姚州,防止方国珍所部攻下庆元路后觊觎绍兴路。”

  俞廷玉得令后,立即以炮船压制元军水寨远程火力,掩护大军通过。

  徐达则带领主力舰队,借着西北风进入曹娥江逆流而上,向着绍兴路柔软的腹地直插进去。

  绍兴路的防务,由蒙元江南浙江道肃政廉访使孛兰奚统一主持。

  此人并非庸才,颇有统兵经验,也曾预想过红旗营有可能避开重兵布防的钱塘江正面,从东面的曹娥江乃至更远处登陆。

  此前,他特意向原本仅有一千二百人驻守的曹娥江入海双寨增派了一千兵力,使其总兵力达到二千二百人,期望能起到迟滞、消耗登陆之敌的作用。

  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战略主动权面前,局部的小修小补只能是徒劳无功。

  红旗营不仅总兵力占据优势,更凭借强大的水师,牢牢掌握着这段海域的制海权(相对于几乎无像样水军的元军而言)。

  进攻方可以在漫长的海岸线上自由选择登陆点,防守方有限的兵力便如同撒胡椒面,处处设防,等于处处无防。

  当水寨守军发现红旗营舰队渡海而来的紧急军情送到绍兴城时,孛兰奚正在府衙与幕僚推演钱塘江西岸敌情。闻报,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响:

  “中计了!”

  孛兰奚瞬间明悟,西岸常遇春所部大张旗鼓,不过是吸引他注意力的佯动,红旗营真正的主攻方向和致命一击,竟然来自东面的海上!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急切建议:

  “大人,水寨危殆,是否立即派兵增援?”

  孛兰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坐回椅中,摇头道:

  “不可。贼军渡海而来,倾巢而出,其人数绝不止数千。绍兴城中虽有兵马一万三千,然此巨城防御面广,需分兵守御。援兵派少了,无异于羊入虎口,白白折损。

  若派多了……万一这是贼军调虎离山之计,或在野战中失利,绍兴就危险了!”

  孛兰奚更担心的是红旗营有制海权,一旦在绍兴腹地站稳了脚跟,就能源源不断从杭州运来兵员和补给,西面“钱塘江-萧山”防线的战略重要性已经被大幅削弱。

  他深知,破局的关键,在于尽快消灭这支已经登陆的敌军。

  而要达成此目标,单靠绍兴城中的守军出击风险太大,只能急调预置在西线的吕文燧所部机动兵马回援,以期内外夹击,击溃红旗营大军。

  但徐达的行动更加果决。

  红旗营船队借助风势水势,逆流而上,昼夜兼程,毫不拖泥带水。掠过曹娥盐场后转入大运河,再一路向西,直扑绍兴城!

  途中,元军有两座沿河而建的寨堡,守军还朝运河中发射火箭,试图烧毁红旗营战船,迟滞大军行动。但在炮船凶猛的火力压制下,这点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几声轰鸣过后,寨堡垛口碎石飞溅,元军弓手不敢露头,零星的火箭更是失去了准头,大多落入水中,嗤嗤作响着熄灭,未能对舰队造成任何实质性阻碍。

  当红旗营战船出现在绍兴城西的运河河面上时,孛兰奚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没能等来吕文燧的援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旗营战船靠岸,一队队赤色衣甲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下,随即在城外伐木立寨,挖掘壕沟,设立望楼。

  工匠民夫则在大军保护下,叮叮当当地开始打造云梯、车、攻城槌等器械。那种高效与有序,让久经战阵的孛兰奚也感到一阵寒意。

  绍兴,并不是轻易可下之城。

  此城今年刚由江浙廉访佥事满帖木儿主持增筑,墙体以青砖巨石包砌,周长二十四里二百五十步,虽城墙高度仅在一丈四尺至一丈六尺之间,其实有些低矮(注),但其防御体系极为完备。

  宽阔的护城河绕城而过,高耸的谯楼视野开阔,坚固的瓮城卡住城门通道,低矮的羊马墙则为外围提供了额外屏障。

  该城仅城门就有九座,其中四座陆门和三座水陆两用门外皆建有吊桥,剩下的两座水门也以有铁木打造的沉重水闸,整个防御体系完整而坚固。

  徐达亲自带队,抵近绍兴城下勘察地形,深知其城防设计精巧,本方若无足够的攻城器械,推进到城墙下都难,乃对随自己出征的擎日右卫都指挥使李喜喜道:

  “李都指挥,绍兴城防严密,强攻需做万全准备。我欲率六千精兵,乘船西进,接应常伯仁所部渡江,并寻机歼灭可能回援的元军机动兵力。

  你的任务有三:第一,守牢营垒,严防城中守军出城突袭;第二,督促工匠,全力打造攻城器械;第三,稳住军心,示敌以强,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待我与常将军会师,携胜归来,便是此城易主之时!”

  徐达此行,除了统率长江水师本部,石山还给他临时配属了擎日右卫和部分初经整编的豪强武装,总兵力有两万三千余人。

  他先前留给俞廷玉部六千,再带走六千,意味着要将主力部队的指挥权暂时交给李喜喜。

  李喜喜自不会惧怕元军反击,但觉得让主将亲率偏师执行风险较高的机动任务,而自己留守相对安全的大营,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合。

  “徐将军!接应常将军,扫荡来援之敌,风险不小。还是让俺去吧!”

  徐达并不是要跟李喜喜争功,而是此战非他出战不可,解释道:

  “李都指挥勇武和对元帅的忠诚,我岂能不知?但此战关键,在于水陆协同,你部将士多有晕船不适者,急需陆上休整,方能恢复战力。留守大营,责任同样重大,此事不必再议!”

  李喜喜见徐达心意已决,不再坚持,重重抱拳,慨然道:

  “既如此,徐将军放心前去!有俺在此,必保大营稳如磐石!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徐达微微颔首,对李喜喜的稳重是放心的。

  他明面上说是接应常遇春渡江,真实目标其实是绍兴路元军机动兵马。

  此前,常遇春所部陈兵钱塘江西岸,做出准备大举渡江之势,孛兰奚急调大军在钱塘江东岸布防,以图阻截红旗营大举渡江。

  徐达料定孛兰奚得知水师绕道曹娥江攻入绍兴路腹地后,定会急调部分西线兵马回防绍兴城,此战速战速决的关键,就看能否解决掉这部机动兵马。

  水师自进入绍兴路后就长驱直入,夜间都在行军,片刻不曾耽搁。

  而绍兴守将接到水寨急报、做出调兵回援决心需要时间,信使传递命令也需要时间,西线元军在与常遇春隔江对峙下布设迷阵,安然撤军更需要时间,且其部缺少船舶,也不可能昼夜兼程。

  综合以上信息,徐达判断这部元军当晚肯定到不了绍兴城下。

  这部急于回援的兵马,脱离了坚固工事,正是在野战中将其歼灭的绝佳目标。战机稍纵即逝,他必须主动出击,掌握战场主动权。

  徐达用兵,既有雷霆之疾,亦有狐疑之慎,定下作战决心后,他并没有立即出兵。

  此时已近酉时(下午五点),船队若是马上出发,赶不了多少路就会天黑。

  更容易错过可能不在水边宿营的敌军,反而会让留守的李喜喜部暴露在守军与援军的内外夹击风险之下,也会过早暴露己方战略意图,打草惊蛇。

  深思熟虑后,徐达做出了周密安排。

  他先派出多队精锐斥候,向西搜索前进二十里,并就地宿营,严密监控通往绍兴的干道,防备元军连夜奔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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