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命四个营的战兵,利用随船携带的简易器械,向绍兴城方向发起数次试探性攻击,鼓噪而进,箭矢纷飞,做出急于攻城的假象,进一步迷惑和压迫城中守军。
夜幕降临后,红旗营大营中灯火通明,随军工匠在划定区域内彻夜赶工,锤凿之声、锯木之音不绝于耳,一堆堆篝火映照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和逐渐成型的攻城器械骨架。
这番景象,给城头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仿佛明日拂晓,便将面临雷霆万钧的总攻。
而真正准备出击的六千精锐则在饱餐战饭后,早早在战船休息,养精蓄锐。
运河上,除了巡逻哨船的气死风灯如萤火虫般闪烁,主力战船一片沉寂,与岸上大营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五更时分,天色未明,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之时。
绍兴城墙上,值守的元兵抱着长矛,小声议论着城外红旗营的动静,猜测天亮后会否有血战。
运河上,长江水师主力船队却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巨鲸,悄然起锚升帆,借着微弱的晨光和导航船的引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溯流向西而去。
“大人!大人!不好了!”
天刚蒙蒙亮,一名元军哨官连滚带爬地冲进孛兰奚的临时官邸,声音带着惊恐,道:
“红旗贼……贼军的船队,夜里……夜里消失了!”
孛兰奚猛地从简陋的床榻上坐起,披上外袍就急匆匆奔向南城墙。
举目望去,只见原先停泊庞大船队的运河河面上,确实空荡了许多,只剩下数十艘看似运输辎重的大船和一些轻型护卫船只在游弋。
孛兰奚的心直往下沉。联想到昨日红旗营故作姿态的试探攻击,彻夜不休的打造器械,以及这黎明时分主力船队的悄然离去等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彼佯装攻城,实则以部分兵力牵制于我,其主力……其主力是奔着吕文燧去了!”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眼前一阵发黑,若非及时伸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墙垛,几乎要瘫软在地。
完了!
吕文燧所部正在回援途中,毫无防备,若被贼军半道截击……
幕僚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结局,带着一丝侥幸建议道:
“大人,是否立刻多派几路信使,快马加鞭,通知吕将军小心戒备,或……或改变路线?”
孛兰奚惨然一笑,缓缓摇头,声音沙哑:
“来不及了!贼将算计精准,昨夜故布疑阵,便是防着我等通风报信。此刻,他的船队顺流而下,速度极快,恐怕已经走远了。现在派信使,不过是让他们去送死罢了。”
他望着西面渐亮的天色,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也熄灭了。
“如今,只能祈求长生天保佑,盼吕文燧途中能谨慎些,提前发现敌军踪迹。”
二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出城反击之事。尽管城外敌军大营似乎兵力有所减少,但营垒严整,炊烟数量并没有显著减少,城外还有大批红旗营斥候游弋,遮蔽战场。
绍兴守军此时出城,非但不能发起突袭取得战果,反而有极大可能被红旗营缠住,若那被其趁机掩杀夺取城门,则绍兴城必将不保!
孛兰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恢复了几分统兵将帅的冷硬。深吸一口气,对幕僚吩咐道:
“贼军攻城在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立刻去通知两县,再征发五千民壮上城协防!”
孛兰奚的猜测没错此时派遣信使确实来不及了。
因为,当日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时分,徐达率领的舰队主力,便接到了前出哨船的急报:在坎山镇附近的浦阳江段,发现了正在匆忙渡江的吕文燧所部!
“报!将军,前方哨船急报!坎山镇方向发现大股元军,兵力约七千,其先头四千余人已渡过浦阳江,后续人马正在抢渡!”
浦阳江,发源于婺州路浦江县,穿山越岭,流经诸暨州,在萧山与绍兴交界处与运河交叉,最终向东北经斗门镇,汇入杭州湾。
徐达预想过会遭遇回援元军,却没料到战机如此完美敌军正处于“半渡”状态,首尾难顾,兵力分散!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
“传令!”
徐达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杀伐之气,道:
“第三营前出,突入到浦阳江,摧毁元军所有渡船,截断其退路和援兵!其余各镇、营,两里后全军登陆(船队离吕文燧部渡江地点尚有五里左右),列阵迎战已经渡河之敌!”
令旗挥舞,号角长鸣。
庞大的舰队一分为二,小部分灵活的炮船和快艇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扎进浦阳江口,直扑江心上元军那些可怜的小渡船;
主力船队则加速向前,达到预定登陆地点后,五千余红旗营精锐如同下山猛虎,迅速登陆,在军官的呼喝声中,开始整队。
吕文燧乃诸暨豪强,去年徐宋大军攻陷杭州,其兄吕皓组建团练武装,随孛兰奚夺回杭州有功,战后吕皓被授予诸暨州同知之职,吕文燧被授予义兵千户。
此前,孛兰奚错误判断红旗营的主攻方向在西线,命吕文燧统率数部近万乡勇在钱塘江防线阻敌,足见对其重视。
吕文燧也深知家族利益已与元廷绑定,不敢怠慢,收到孛兰奚的命令后,就立即调整防务,留下小半兵马虚张声势,多遭炊烟,以防常遇春所部渡江追击。
小心布置完这一切,他才带着大半兵马急速赶往绍兴,却不料徐达行动如此果决,竟赶上其部渡过浦阳江之时杀来。
吕文燧也发现江面上的红旗营舰队帆影后,就感到大事不妙,催促后队赶紧渡河。
“快!快渡河!后队加快速度!”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但混乱已经不可避免。
红旗营战船的速度极快,不多时就冲了过来,元军渡船在高大战船的冲击下,如同玩具般被撞碎、掀翻,落水的士兵惊恐地哭喊挣扎。
残破的木板和元兵尸体散布在浦阳江江心,一些元兵正奋力游向暂时安全的西岸,更多的人则因为受伤或者力竭,徒劳地扑打着水面。
浦阳江东岸,已经过江的近五千人乱哄哄地聚拢,军心已乱,士气低迷。
吕文燧看着正在快速靠近的徐达所部,拔出战刀,强自镇定,对周围惶恐不安的乡勇头目和士卒高声鼓舞道:
“都不要慌!结阵!结阵!去年在杭州,数万红巾贼寇不也被我们杀得大败?眼前这点贼人,兵力与我们相当,我们定能……”
“轰轰轰!”
其人话音未落,一阵沉闷而极具威慑力的轰鸣声,便从其军阵背后的浦阳江面上传来!
吕文燧其实听说过红旗营有种威力巨大的“大号碗口铳”,特意在离江岸稍远处列阵,却不料这种武器的射程竟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首轮齐射,总计有四枚炮弹打进元军军阵中。
尽管因为距离太远,动能不足,造成了数人伤亡。
但那种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远超弓箭射程的攻击距离,以及炮弹犁地带来的恐怖景象,瞬间摧毁了这些主要由乡勇组成的军队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妖法!是妖法!”
“快跑啊!”
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三个元军军阵,当场就崩溃了两个,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军官的呵斥甚至刀砍都无济于事。
徐达所部一路小跑过来,队形其实有些凌乱,但战机稍纵即逝,他猛地高举长枪,高呼:
“敌军已溃!全军突击杀散他们!”
“杀!”
……
注:绍兴城至正十三年城墙增筑后,高一丈四尺有些“反常识”,但这个数据出自《绍兴府志》和《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等权威史料。
同时期,绍兴路上虞县、余姚州两城的城墙更矮,均只有一丈高。
第289章 全取浙北迎大战
浦阳江畔,硝烟还未散去,血腥气混杂着江水的湿浊气息,弥漫在初秋的空气中。
后背是红旗营长江水师的火炮威慑,前方是徐达亲自率领的陆战将士突击,由乡勇组成的元军阵列,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顷刻间分崩离析。
接战不到半刻钟,视野所及,已是遍地狼藉,溃兵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丢弃的兵刃、旗帜随处可见,元军主将吕文燧呆立在乱军之中,面色灰败。
他看着身边亲兵惶恐的眼神,听着后背再次响起的火炮“雷鸣”,又望了望前方那如同赤色铁壁般快速推进的红旗营战阵,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也消散了。
双方的战力本就不在一个层次,又遭遇半渡而击,大军没有第一时间溃散,就已经对得起其人“善战”之名了。
吕文燧人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将手中的佩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对残存的吕氏子弟兵喊道:
“放下兵器,降了吧,总得给宗族留点血脉。”
军令司战前就搜集过绍兴路情报,太细的不甚清楚,吕文燧这种层次却很容易打听到。
因而,得知被俘统兵将领是诸暨豪强,同时还是元军钱塘江防线主将,徐达便顿时有了主意,他走上前,看着垂头丧气的吕文燧,沉声问道:
“吕文燧?你兄吕皓现为诸暨州同知,是也不是?”
吕文燧愕然抬头,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清楚,只得苦涩点头。
徐达心下计较此人在本地颇有根基,其家族影响力或可利用,若能劝降其兄,则兵不血刃拿下诸暨可期。留他一命,比一颗首级更有价值。
“押下去,好生看管,勿要虐待。”徐达下令道。
经初步清点,此战元军阵亡三百二十六人(未计落水失踪者),约有两千四百人四散而逃。
徐达所部缺乏足够的骑兵进行战场遮蔽与深远追击,加之他西进的首要战略目标是接应常遇春渡江,便果断放弃了追剿溃兵,仅收拢俘虏两千一百余人。
浦阳江西岸尚未渡江的两千余元军见势不妙,早就在炮船发威后,朝萧山方向撤退。
迅速打扫完战场后,徐达便率领舰队,押解着俘虏,继续沿水道向萧山方向进发,意图与常遇春会师,并堵截住这支逃窜的敌军。
但大军行进途中,却追丢了这支敌军。
事后才得知,这些惊弓之鸟在军官带领下仓皇西撤,行至钱清盐场附近时,已是人心惶惶。他们猜测吕文燧主力尽丧,对岸的红旗营很可能已经渡过钱塘江,兵临萧山城下。
恐惧压倒了本就不甚严的纪律,任凭军官如何催促鞭打,乡勇们也不愿再踏返回萧山。
最终,这群失控的败兵竟将恐慌发泄在了钱清盐场,他们洗劫了盐仓和灶户,抢夺了所有能带走的财物和粮食,随后便一哄而散,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河网与山野之间。
他们的嗅觉确实比较灵敏,吕文燧从钱塘江东岸撤军的当日,常遇春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对岸元军防线的异常旗号调动混乱,斥候活动也变得稀落。
他当机立断,不再等待徐达的确切消息,抓住元军兵力空虚的战机,立即挥军强渡钱塘江。
留守东岸的元军本就兵力不足,士气低落,在常遇春所部雷霆万钧的攻势下,几乎一触即溃。孛兰奚寄予厚望的钱塘江防线,就此土崩瓦解。
绍兴路西线门户洞开,萧山县城暴露在红旗营兵锋之下。
常遇春采取了与徐达类似的策略:留下张焕率领一部偏师,监视并围困萧山;他则亲率主力,沿着大运河快速东进,直扑绍兴城城下,意图一举攻陷此城,锁定胜局。
徐达与常遇春两路大军,在萧山以东四十里处顺利会师。简单商议后,徐达请常遇春分出一支可靠人马,押送吕文燧等重要俘虏返回萧山城下。
吕文燧能不能成功劝降此城并不重要,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对萧山守军士气的致命一击。
安排妥当后,徐、常二人率领主力,浩浩荡荡杀向已是瓮中之鳖的绍兴城。
绍兴城头,守军望见东西两面如赤潮般涌来的红旗营大军,其抵抗意志快速崩塌,接连丢失水寨和钱塘江防线,连援军主将都被生俘,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绝望。
而在绍兴城外,留守的李喜喜这几日也没闲着,督促随军工匠和民夫,日夜不停地赶工,打造出了大量云梯、车、壕车等攻城器械。
大军休整了一日,养足精神后,总攻开始。
这一次,常遇春让位于徐达坐镇中军,指挥全局。
战斗异常激烈,蒙元江南浙江道肃政廉访使孛兰奚确实尽了全力,他亲自登城督战,斩杀数名畏缩不前的士卒,试图挽回颓势。
但在红旗营绝对优势兵力的持续猛攻,以及火炮、强弓硬弩的远程压制下,守军的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战斗持续了两日半,绍兴城防多处出现险情,最终由无锡籍豪强莫天佑率领的选锋死士,冒着如雨的矢石,悍勇先登,终于在南城墙撕开了一道缺口。
“城破了!莫指挥先登!”
“杀进去!”
欢呼声与喊杀声震天动地。红旗营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随后打开的植利门汹涌而入。
孛兰奚深知以自己的身份,一旦被俘,定难幸免,退入城中后还试图组织残兵进行最后的抵抗,却在混乱中,被一支冷箭射中背心,当场殒命。